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高考,我考得一塌糊涂。

分数出来那天,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像失火现场。
我妈没骂我,她只是红着眼圈,把一张招生简章拍在桌上。
“去读卫校吧,妈都打听好了,现在男护士是香饽饽,毕业包分配,铁饭碗。”
我盯着那张纸上“XX卫生职业技术学校”几个大字,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卫校?
那不是女孩子扎堆的地方吗?
我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跑去学打针输液,伺候人?
“我不去。”我梗着脖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爸猛地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不去?不去你干啥?你有本事再考一年,考个重点大学给老子看看!”
我没说话了。
再考一年?我没那个勇气,也没那个脸。
那年夏天,我所有的英雄梦想,连同那份可怜的自尊,都被我妈塞进行李箱,扔上了一辆开往邻市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我妈在电话里千叮万嘱:“小风啊,到了学校别跟人犟,跟同学搞好关系,尤其是老师,要嘴甜一点……”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一片荒芜。
卫校门口,“热烈欢迎2012级新同学”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中间,像一棵误入花丛的葱。
所有路过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惊讶,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我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负责接待的学姐看到我,眼睛都亮了:“哎呀,是陈风同学吧?等你好久了!快来,我带你去报到!”
她的热情让我更加无所适从。
报到、领书、办饭卡,整个过程,我就像个被围观的大熊猫,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快看快看,那个就是我们这届唯一的男生!”
“长得还挺高挺帅的嘛。”
“帅有什么用,来读卫校,可惜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钻进我耳朵里。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学姐把我领到一栋宿舍楼下,指着三楼说:“诺,302宿舍,你的床铺都安排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学姐,咱们学校……没有男生宿舍吗?”
学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男生宿舍?就你一根独苗,给你盖一栋楼啊?”
她拍拍我的肩膀,笑得花枝乱颤:“放心啦,给你安排的是最好的宿舍,宿管阿姨跟我们校长是亲戚,特意给你收拾出来的,绝对安全!”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硬着头皮,拖着我那重得像灌了铅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挪。
楼道里充斥着各种女孩子用的洗发水、沐浴露的香味,混合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墙上贴着各种明星海报,还有“节约用水”、“爱护公物”的标语。
一切都陌生得让我窒息。
终于,我站在了302的门口。
门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卡通门牌。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要去上刑场的犯人。
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然后,我彻底愣住了。
屋里有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但显然不止住了四个人。
地上、床上、桌子上,到处都是东西。
零食袋子、化妆品、没洗的衣服、晾着的内衣……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靠窗的桌子前,一个穿着睡衣、戴着眼镜的女生正在专心致志地贴双眼皮贴。
上铺,一个短发女生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啃苹果一边看手机,嘴里还哼着当时最火的凤凰传奇。
另一个下铺,一个长发及腰的女生正在镜子前比划一件新买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还有个女生,正趴在床上,用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盖着头,似乎在睡觉。
我的出现,像一个被按下的暂停键。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啃苹果的停下了,贴双眼皮的停下了,试新衣服的也停下了。
三双,不,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的我。
那眼神,比在校门口经受的注目礼还要复杂一百倍。
震惊、疑惑、警惕、审视……
我拖着箱子,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找谁?”
还是那个啃苹果的短发女生先开了口,她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善。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我……我是新生,老师安排我住这儿。”
“住这儿?”
短发女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从上铺一跃而下,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
她走到我面前,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
“你叫什么?”
“陈风。”
她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姐妹们,学校发对象了!活的!男的!”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贴双眼皮的女生一把撕掉刚贴好的胶带,冲了过来。
试新衣服的女生也忘了自己身上的裙子,瞪大了眼睛。
就连床上那个装睡的,也掀开了毛绒玩具,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我被四个女生团团围住,感觉自己像掉进了盘丝洞的唐僧。
“你真是我们宿舍的?”
“天呐,学校怎么想的?”
“宿管阿姨没搞错吧?”
她们七嘴八舌,吵得我头都大了。
我只能把手里的住宿单递过去,像举着一面免死金牌。
“喏,白纸黑字,302,陈风。”
短发女生一把抢过去,和另外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最后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把住宿单还给我,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唯一空着的那个下铺:“行吧,那你睡那儿。”
那个床铺靠着门,光线最差,看起来也最旧。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行李箱拖过去。
没人帮我。
她们就那么站着,抱着胳膊,像四位监工,看着我一个人吭哧吭哧地整理床铺,挂蚊帐,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座三室一厅。
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尽量让自己动作快一点,利索一点,不想显得太笨拙。
“喂,我说。”
短发女生又开口了,她叫林微,是这个宿舍的舍长,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我们班的班长。
“以后住一个屋檐下,咱们得约法三章。”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第一,不准在宿舍抽烟。”
我点头:“我不抽烟。”
“第二,不准带乱七八糟的男生回来。”
我心里苦笑,我上哪儿找男生回来?
“第三,”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晾衣服的时候,眼睛放亮点,不该看的东西别瞎看,听见没?”
她说着,还特意瞥了一眼阳台上挂着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贴身衣物。
我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知道了。”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另外几个女生也跟着附和。
“就是,上厕所洗澡什么的,你最好提前打个招呼。”那个贴双眼皮的女生叫宋佳佳,说话声音尖尖的。
“还有,晚上睡觉不许打呼噜!”这是那个试新衣服的,叫刘玥。
只有那个长发及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生,默默地递给我一个暖水瓶。
“我叫张曼,以后……请多指教。”她声音很轻,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我接过暖水瓶,说了声谢谢。
这是我住进302之后,听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带着善意的话。
住进女生宿舍的第一晚,我失眠了。
宿舍十点半准时熄灯。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四个女生的呼吸声。
有均匀的,有轻微的,甚至还有磨牙的。
她们似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还时不时传来几句梦话。
而我,瞪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像铜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香味,各种洗发水、沐浴露、护肤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我陌生的、属于女性的气息。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异类。
翻个身,床板会“嘎吱”作响。
我怕吵醒她们,只能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着我妈,想着我的未来,想着明天要怎么面对全校师生的目光。
越想越烦躁,越想越绝望。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
我睁开眼,看到对面上铺的林微,正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下来。
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难道她要对我做什么?午夜凶铃?
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然后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来,重新爬上床。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应该是起夜了。
我们宿舍没有独立卫生间,只有一个阳台,阳台角落里有个简易的蹲便器。
我瞬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啊!我的洗面奶谁用了!怎么少了那么多!”
是宋佳佳的声音。
我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到她正举着一个洗面奶瓶子,在宿舍里咆哮。
林微打着哈欠从上铺探出头:“嚷嚷什么,大清早的。”
“我的洗面奶!我新买的!肯定是他用的!”宋佳佳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我。
我一下就清醒了。
“我没用。”我皱着眉,解释道。
“不是你还有谁?我们宿舍以前从来没丢过东西!”宋佳佳不依不饶。
“我说了我没用!”我有点火了,一大早就被人冤枉,谁心情能好?
“你敢做不敢当啊?一个大男人,用女生的洗面奶,你好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隔壁宿舍的人都探头探脑地往我们这边看。
我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
就在我快要爆发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张曼,弱弱地举起手。
“那个……佳佳,对不起,是我昨天不小心把你洗面奶挤多了,我……我明天赔你一瓶新的。”
宋佳佳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林微瞥了她一眼,凉凉地说:“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下次出门记得带上。”
说完,她翻身下床,开始洗漱。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宋佳佳没跟我道歉,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在这个全是女生的环境里,只要出了任何一点问题,我都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这种感觉,糟透了。
开学第一堂课,是解剖学。
我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几百个女生,黑压压的一片。
我的出现,再次引起了轰动。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硬着头皮,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
上课的老师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这位同学,你是……?”
我站起来:“老师好,我叫陈风,是护理一班的。”
老师推了推眼镜,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个……唯一的男同学啊!欢迎欢迎!”
他这么一说,全班哄堂大笑。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恨不得当场去世。
那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下课铃一响,我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异常艰难。
在食堂吃饭,我一个人坐。
在操场走路,我一个人走。
上课,我还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我像一个孤岛,被整个世界排斥在外。
宿舍里的关系,也并没有因为洗面奶事件而有所缓和。
林微依旧对我爱答不理,宋佳佳和刘玥把我当空气。
只有张曼,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
比如,她会提醒我明天要交作业了。
比如,她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打开水。
她的善意,像一缕微弱的光,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
真正让我对这个专业,对这个学校,产生一丝改观的,是一次实践课。
课上,老师教我们如何给病人进行肌肉注射。
两人一组,互相练*。
问题来了。
谁愿意跟我一组?
班里的女生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愿意。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还是张曼,在老师的注视下,红着脸,走到了我面前。
“陈风,我们……一组吧。”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练*的时候,是用一个仿真的硅胶模型。
老师要求我们先在模型上练*,熟练了之后,再用生理盐水在对方胳膊上进行真实注射。
我看着张曼纤细的胳膊,有些犹豫。
“要不,你先给我打吧。”我说。
张曼点点头,拿起注射器,手抖得厉害。
针头离我的胳膊还有好几厘米,她就闭上了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
“你别紧张,看着点,扎偏了怎么办?”
她睁开眼,脸更红了。
试了好几次,她都下不去手。
最后,我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把针头稳稳地扎进了我的三角肌。
“你看,不难吧?”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轮到我给她打针的时候,我显得从容多了。
我手法很稳,进针、推药、拔针,一气呵成。
张曼惊讶地看着我:“陈风,你好厉害啊,一点都不疼。”
老师也看到了我的操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手很稳,有天赋!好好学,将来肯定是个出色的护士!”
那是我来到这个学校之后,第一次得到表扬。
心里,竟然有了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也许,当个护士,也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我心里发了芽。
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对待我的专业课。
我发现,医学的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广阔和有趣。
人体解剖的精妙,病理生理的复杂,药理作用的神奇……
我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沉浸其中。
我的成绩,很快就名列前茅。
这让很多人都大跌眼镜,包括我的舍友们。
她们看我的眼神,渐渐地,从审视和排斥,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宿舍里的氛围,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有一次,宿舍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特别吓人。
宋佳佳和刘玥吓得哇哇叫。
林微皱着眉,踩着凳子想去修,结果差点摔下来。
我默默地从工具箱里拿出钳子和电笔,三下五除二,就把灯管换好了。
整个宿舍,瞬间恢复了光明。
她们三个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陈风,你……你还会修电灯?”宋佳佳结结巴巴地问。
我耸耸肩:“以前在家跟我爸学过。”
从那以后,宿舍里但凡有什么体力活,或者需要修修补补的活,她们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我。
换桶装水,修桌子腿,通下水道……
我俨然成了302宿舍的“首席维修工”。
她们对我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冷漠,变得熟络起来。
宋佳佳会主动分零食给我吃。
刘玥会问我哪个牌子的洗发水好用。
林微虽然还是一副酷酷的样子,但偶尔也会在熄灯后,跟我聊几句篮球。
我知道,她是个球迷。
我和张曼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我们经常一起上自*,一起去图书馆。
她会帮我占座,我会帮她讲题。
她是班里唯一一个,会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同学,而不是一个“珍稀动物”看待的女生。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很放松,很舒服。
我渐渐*惯了卫校的生活。
*惯了走在校园里,被人行注目礼。
*惯了上课时,周围全是莺莺燕燕。
*惯了宿舍里,阳台上总是挂着五颜六色的内衣。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有意思的。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改变了我们宿舍所有人的关系,也让我的人生,拐向了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我们宿舍的四个人,难得没有出去玩,都聚在宿舍里。
宋佳佳和刘玥在敷面膜,一边敷一边聊着八卦。
张曼在安静地看书。
林微躺在上铺,戴着耳机听歌。
我正在桌前预*下周的课程。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而和谐。
突然,躺在床上的林微,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们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她。
“林微,你怎么了?”张曼最先反应过来,关切地问。
林微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我肚子好疼……”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宋佳佳和刘玥也慌了,赶紧围了过去。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要不要喝点热水?”
我放下手里的书,快步走到她床边。
我看到她蜷缩着身体,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
“你除了肚子疼,还有没有其他感觉?比如恶心,想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林微虚弱地点点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发烧,腹痛,恶心呕吐……
这些症状,让我想起了前几天在《外科学》上看到的一个病例——急性阑尾炎。
我让她躺平,然后轻轻按压她的右下腹。
“这里疼吗?”
“疼……”
我松开手。
“啊!”林微疼得叫出了声。
典型的反跳痛!
我心里基本上可以确定了。
“不行,得马上去医院!”我果断地说。
“去医院?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学校门都关了!”宋佳佳急得快哭了。
“而且我们怎么去啊?打车吗?”刘玥也六神无主。
“别慌!”我大声说,“我来想办法!”
我的镇定,似乎感染了她们。
三个人都看着我,等我拿主意。
我立刻分工:“宋佳佳,你马上去找宿管阿姨,跟她说我们宿舍有人急病,让她开门!”
“刘玥,你赶紧给林微的家人打电话,告诉他们情况!”
“张曼,你帮我找件厚点的衣服给林微穿上,外面冷!”
说完,我背对着她们,弯下腰:“快,我背她下去!”
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尴尬。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要紧。
张曼她们也反应过来了,七手八脚地帮我把林微弄到我背上。
林微的身体很烫,也很轻。
我背着她,一路狂奔下楼。
宿管阿姨已经被宋佳佳叫醒了,她看到这阵仗,也吓了一跳,赶紧开了门。
学校外面,一片漆黑。
这个点,已经很难打到车了。
我背着林微,在马路边焦急地张望。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开始抽搐。
我心里急得像火烧。
就在这时,一辆闪着灯的出租车,从远处驶来。
我像看到了救星,拼命地招手。
车停下了。
我把林微安顿在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快!”
到了医院,挂急诊,做检查。
医生诊断的结果,和我的判断一模一样——急性化脓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
林微的父母也从家里赶了过来。
看到病床上一脸痛苦的女儿,林微的妈妈眼泪都下来了。
她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说着谢谢。
“好孩子,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有些不好意思:“阿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微的爸爸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手术很顺利。
林微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还在昏睡。
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曼她们三个,也一直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有睡。
第二天,林微醒了。
她看到我们四个都围在她的病床前,眼睛红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虚弱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陈风……”
“你好好休息,别说话。”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们302宿舍的关系,发生了质的飞跃。
我们成了一个真正的整体。
林微出院后,对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不再叫我“喂”,而是开始叫我“风哥”。
她会主动帮我打饭,帮我占座。
甚至有一次,隔壁班有个男生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一个大男人读卫校娘娘腔,被林微听到了。
她当场就冲过去,指着那个男生的鼻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那架势,比我还爷们儿。
宋佳佳和刘玥也彻底接纳了我。
她们会拉着我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
会把新买的零食,第一个塞给我。
会像跟闺蜜一样,跟我分享她们的小秘密。
而我和张曼,关系也更近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好。
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开始享受在卫校的生活。
我不再觉得孤单,不再觉得自卑。
我有了朋友,有了目标。
我开始为自己是一名未来的护士而感到骄傲。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实*的时候。
我们被分配到市里最大的三甲医院。
我因为成绩优异,被分到了最忙最累的急诊科。
林微去了心外科,张曼去了儿科,宋佳佳和刘玥去了内分泌科。
实*的日子,比在学校苦多了。
每天都要跟着带教老师,从早忙到晚。
写病历,换药,打针,输液,抢救病人……
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我却觉得很充实。
每当看到病人在我们的护理下,转危为安,康复出院,我都会有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在急诊科,我见识了太多的人间百态,生离死别。
有出车祸,血肉模糊的年轻人。
有突发心梗,送到医院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老人。
有喝了农药,被家人抬来洗胃的妇女。
也有因为打架斗殴,被送来缝合伤口的混混。
每天,这里都像一个战场。
而我们,就是穿着白大褂的战士。
有一天晚上,我值夜班。
救护车送来一个病人,是个民工,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开放性骨折,大出血,已经休克了。
情况非常危急。
带教老师和医生都在全力抢救。
建立静脉通道,输血,上心电监护……
我负责给病人按压止血。
血不停地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我的手套,我的白大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病人的心跳,越来越弱。
监护仪上,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准备除颤!”医生大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次,两次……
终于,监护仪上,又出现了微弱的波形。
我们把病人从死亡线上,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所有人都累瘫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带教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今天表现不错,临危不乱,心理素质很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生命的脆弱和珍贵。
也明白了,我们这份工作的意义和价值。
实*结束后,我们回到了学校。
大家都成熟了很多。
我们聊的话题,不再是明星八卦和化妆品。
而是哪个科室的老师最严厉,哪个病人的病情最复杂,哪个操作最难掌握。
我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护士执业资格考试做准备。
那段时间,我们宿舍的学*氛围,前所未有的浓厚。
每天都是第一个去图书馆,最后一个离开。
熄灯后,还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偷偷看书。
我们互相鼓励,互相监督,互相提问。
考试那天,我们五个,一起走进考场。
像奔赴战场的战友。
成绩出来后,我们都过了。
宿舍里一片欢腾。
我们相拥在一起,又哭又笑。
毕业典礼上,我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我的老师,我的同学,我的朋友。
我的目光,落在了302宿舍的那四个女生身上。
她们也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我想起了三年前,我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踏进这个学校时的情景。
那时的我,迷茫,自卑,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自信,坚定,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是这所学校,是这个专业,是这群可爱的人,改变了我。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四位舍友,”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她们,让我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是她们,教会了我如何去关心和理解他人。是她们,让我从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看到林微,那个曾经对我一脸嫌弃的短发女生,哭得稀里哗啦。
宋佳佳和刘玥,也红了眼圈。
张曼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毕业后,我留在了实*的医院,正式成为了一名急诊科的男护士。
林微去了上海一家顶尖的心脏病医院。
宋佳佳和刘玥回了老家,在当地的市医院工作。
张曼考上了研究生,继续深造。
我们各奔东西,为了各自的理想而奋斗。
但我们之间的联系,从未断过。
我们建了一个微信群,叫“302女子天团(带家属)”。
我就是那个“家属”。
我们会在群里分享彼此的生活,工作的烦恼,感情的困惑。
谁要是遇到了困难,其他人都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心,却一直在一起。
工作后的第一年春节,我没有回家。
急诊科太忙了,离不开人。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医院食堂,吃着简单的年夜饭。
手机突然响了。
是张曼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里,出现了她温柔的笑脸。
“陈风,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笑着说。
“你……一个人在医院吗?”
“嗯,值班呢。”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陈风,你转过身,看看后面。”
我疑惑地转过身。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曼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俏生生地站在我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当时就懵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就来了。”她说。
那一刻,医院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刺鼻的消毒水味,都仿佛消失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特意从学校赶过来的。
她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站了七个多小时。
那个春节,是我过得最温暖的一个春节。
我们一起吃了年夜饭,一起看了春晚。
虽然地点是在医院的休息室里。
大年初一的早上,阳光很好。
我们并肩走在医院的小花园里。
“陈风,”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我毕业后,也来这家医院,好不好?”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一动。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很多年后,我已经成了急诊科的护士长。
我和张曼,也早已结婚生子。
我们的女儿,聪明又可爱。
林微成了上海滩有名的心外科专家,雷厉风行,救人无数。
宋佳佳和刘玥,也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得非常出色。
我们“302女子天团”,依旧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有一次,科里新来了一批实*生。
其中,也有一个男生。
他看起来,和我当年一样,拘谨,不安,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
我给他讲了我的故事。
讲了我当年,是如何硬着头皮,走进那所全是女生的卫校。
讲了我第一次推开302宿舍门时,那尴尬又好笑的场景。
讲了我那四个,像男人一样保护我,又像家人一样温暖我的舍友。
他听得很认真。
末了,他问我:“陈老师,您后悔过吗?选择这个专业。”
我笑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梭不息的救护车,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属。
“后悔?”
我摇摇头。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因为那扇门,我推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宿舍。
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和一种滚烫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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