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06年初春的上海,江苏教育总会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时任会长的沈同芳设宴款待常州同乡,席间觥筹交错。一位清瘦儒雅的学者向邻座举杯——他是33岁的蒋维乔,中国现代教育改革的先驱、哲学家。同桌另一位文士含笑回敬,他叫孟森,后来成为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明清史学家。这是《蒋维乔日记》中所载二人交往片段,也是二人数十年情谊的一个缩影。
同乡之谊:武进故土的共同滋养
孟森与蒋维乔的缘分,始于家乡常州武进这片文化沃土。蒋维乔,字竹庄,别号因是子,清同治十二年(1873)生,江苏常州府武进县人,而孟森籍阳湖县,长蒋四岁。清代阳湖本自武进县分出,二人实属同乡,这一地理渊源,成为他们日后深厚情谊的最初纽带。

蒋、孟二氏同里之谊深厚。1915年,蒋维乔长兄蒋维瀚(字克庄)因病辞世,蒋维乔特嘱孟森为之作传。孟森《蒋君克庄小传》述曰:“吾于蒋君同里闬,*知其为人”,篇中又谈及蒋氏四兄弟生平,于蒋维乔则曰:“叔维乔,以全力治教育书籍,有功学子甚伟……余与叔尤稔,属为君传。”
常州地近上海,清末民初,大批常州文人寓居沪上,并组织有常州旅沪同乡会,通过聚谈、雅集等交游活动,维系着文化认同与精神共鸣。孟森与蒋维乔也长期在上海工作生活。相同的方言*俗、相近的文化基因,让两人在异乡倍感亲切,往来愈发频繁。
同窗之情:江南学府的思想启蒙
孟森与蒋维乔的缘分不止于同乡,更源于共同的求学经历。两人先后就读于江南学术重镇——江阴南菁书院,成为同窗。孟森以光绪辛丑年(1901)入江阴南菁书院,彼时蒋维乔已求学于南菁书院数年之久,遂与孟森成为同学。
△ 南菁书院旧址
南菁书院,这所被胡适盛赞“所出版的书籍,等于外国博士所做的论文”的学府,为近代中国培养了大批文化精英。1902年,书院依清廷新学制改为高等学堂,课程由经史子集转向理化、测绘等新学科,引发巨大争议。学生遂分化为新旧两派,新派以蒋维乔、丁祖荫、顾倬等为首,主张接受新学,上课听讲;旧派则以孟森、梅调鼎等为代表,罢课反对新课程。
这场学潮最终导致孟森中途退出南菁书院。有趣的是,学潮中立场对立的两位领袖,却并未由此交恶,日后反而成了莫逆之交。思想的碰撞并未阻碍他们的情谊,而是成为共同记忆的一部分。蒋维乔后来为孟森作传时,对这段往事直言不讳,正是基于同窗时期的深切了解与坦诚相待。
在南菁书院中,孟森与蒋维乔不仅汲取了知识,更培养了共同的家国情怀与改革志向。这种思想共鸣,成为他们日后在上海共同奋斗的精神基础。
同事之契:商务印书馆的双星辉映
1907年5月,孟森自日本留学归国。凭借张元济等人的举荐,进入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法政部,编译法政书籍,同时进入国文部,遂与蒋维乔共同成为编译所国文部的职员。
孟森入商务印书馆任职之初,蒋维乔就多予接洽,后两人虽专攻领域不同,但合作与支持从未间断。1908年8月起,孟森在馆主持《东方杂志》,而此杂志前主编恰为蒋维乔,后二人又共同参与了我国近代第一部大规模语文词书《辞源》的编写工作。1916年,孟森成名作《心史丛刊》在商务出版,其中多有蒋维乔的帮助。孟森在后来的再版序中特别感谢:“予以当初版时,由同乡蒋竹庄(维乔)、恽铁樵请以实其所办之《东方杂志》者,既登《杂志》,又出专册,皆蒋、恽二君主之,于商务并无报酬,亦无契约。”
△ 《辞源》第一版(1915年)
彼时商务印书馆编译所的国文部,大多数是常州籍人士,其中有不少在近代学术史上举足轻重的名字,如吕思勉、庄俞、陆尔奎、沈颐、方毅、谢观、谢仁冰等等,这就是所谓商务印书馆的“常州帮”,时称“阳湖耆宿”。而在这个群体中,孟森与蒋维乔的身影格外醒目。
“常州帮”的成员大都来自当地名门望族,但与此不同,孟森、蒋维乔均出身寻常人家,其所在的家族只是中下层进行小本经营的商贩。如孟森早年仅依靠做塾师的微薄收入维持全家人的生活,其弟孟昭常更是因家贫“仅十四岁即弃书服贾”。蒋维乔之父蒋树德“十三岁弃书*工”,中年后“设肆于市”,蒋维乔亦曾自述:“吾家别于他蒋,由高祖以上,不辨世系,老父以贫故,*工业,生维乔兄弟,厕名士夫间,皆老父余荫所及,非有重世显贵,列于膏梁著姓。”
在“常州帮”这个多是名门子弟的圈子里,同样出身“寒门”的背景,无形中拉近了蒋、孟二人的距离。相似的起点,共同的奋斗,成了他们深厚情谊中一条坚韧的纽带。
烽火传文:知己最后的致敬
1938年孟森在北平辞世,消息传到上海,蒋维乔悲痛万分。六年后,常州旅沪同乡会倡议续修《武进县志》,但因时局动荡未能实现,转而集中精力采辑乡邦文献,其中由蒋维乔负责校勘张惟骧所著的《清代毗陵名人小传》。
“毗陵”为常州之古称,蒋维乔在整理时却发现其中缺失了不少常州当代重要人物的传记,其中亦包含自己已故的挚友孟森。孟森虽著述等身,但并无自传传世,蒋维乔遂毅然提笔增补,在沦陷区上海,为孟森撰写了传记,并收入《清代毗陵名人小传稿》。
△ 《清代毗陵名人小传稿》
作为孟森的同乡、同窗、同事,蒋维乔对孟森生平学行的了解无人能及。这篇传记的特殊价值就在于,它没有依赖行述、事略、碑传等程式化文本,而是基于蒋维乔“所见、所闻及所亲历之事”,避免了溢美之词,更具纪实性,并成为有关孟森生平最早、最完整的原始史料。其中所载孟森科举受挫、亲历辛亥革命等珍贵细节,均为后世研究留下了不可替代的一手资料。
在烽火连天的1944年,蒋维乔用笔墨为故友构筑了一座不朽的纪念碑。这一举动,不仅是对个人友谊的珍视,更是对乡邦文化命脉的坚守。
结语
孟森与蒋维乔的友谊,是近代江南知识分子群体交往的缩影。他们的故事中,乡谊、学问、事业相互交织,折射出传统文人在时代变革中的精神世界。从南菁书院的同窗之谊,到商务印书馆的同事之缘;从上海寓所的宴饮交游,到烽火岁月中的传记撰述——这段持续数十年的情谊,展现了中国文人间最真挚的情感纽带。
在信息爆炸的今天,回望百年前两位学者的相知相遇,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私人友谊,更是一种文化传承的生动图景。在战乱动荡的年代,正是这种基于地缘、学缘的深厚情谊,守护着中华文化的星火,使其在历史的风雨中绵延不绝。
如今翻阅《蒋维乔日记》中那些与孟森交游的记录,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超越时空的文人相知——这大概就是武进知识分子朋友圈里,最隽永的“神仙友谊”。
资料来源: 刘会文:《〈清代毗陵名人小传稿·孟森传〉撰人问题及史料价值》,《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7卷第4期,2023年7月。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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