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他们被赶出百孙院,马上变成市井里的普通人。宫门一关,名册被划掉,粮票作废,昔日的王孙公子转身去挑担、去摆摊、去当雇工。长安街头有人围观;有的人看着看着笑了,有的人看着看着愣了。

那年开元二十五,宗正寺新修的属籍令里就记着一句冷话:出了五服,朝廷连一口粥都不给。不是民间传言,是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记载里有个典型:李秀,出身不差,是河间王后代,在兵部挂着职衔,平日只要到衙门点个名就能领粮。名册一划,公文上只留一句“非五服内,停给”。他把仅有的一枚金鱼袋当了,换了三斗黍米,回到老宅和寡母喝粥。没过多久,他脱了锦袍去西市马行搬豆料。敦煌残卷里还写着“故勋卫李秀,今载春雇于西市,日庸值九文”,这九文钱,连两升酒都买不来。档案把贵族的落脚生涯写得干脆利落,读来让人出神。
把这事儿往前倒推,得说到“五服法”的来头。仪礼里本来是讲丧服亲疏的,后来被当作管理宗室的工具搬上台面。李世民把它定成家法:以当朝皇帝为中心,往上往下推数代,圈定一个亲属圈,圈外就是“远支”。超出圈外的亲戚,名册撕掉、粮票注销、入籍断绝。贞观时,朝堂上有人把宗室的人口和开支算成一笔账,说现在宗室到玄孙之外人数已甚多,继续养下去财政吃不消。政令一出,亲情就成了算术题,大家都明白那味儿。
制度具体又狠。爵位一代代往下降,亲王嫡子降一等为嗣王,嗣王嫡子再降为国公,国公后代几代就归零。庶出的更低四代归平民。有人看着这是把富贵控制在五世以内,是长远的国策;有人看着这是把家族一代代推下云端。开元二十三年一次性清理了两千一百多名远支,长安市场立刻有了波动:绢帛少了买主,酒楼却多了客人。王维的诗里影射过这种景象,那些曾经的门第不再坐在朱门,白发的也落到共同的归宿。
新规压住了武装反叛的势头,但也逼出别的反应。武周末年,越王李贞在豫州起兵,他的檄文里把统治者骂得体无完肤,同时提到自己“宗室近属今为远支,无尺土之封”,于是拔起兵来要个说法。兵败后,他被赐死,子孙并入庶籍,姓也被改。这样的高压让唐两百多年的宗室叛乱次数少,但也把不满压进了别的通道,比如科举。
科举成了远支翻身的路。开元以后,榜单上姓李的很多。但朝廷有一套隐形规则:宗室及第不能直接进翰林,先当县尉,三年考核无过才可能升史官,若在试卷里写自己是王孙立刻被打回。天宝七年,李岘中了状元,却被发配到岭南做尉,路上中暑,到了地方连靴子都破了。他后来上疏写得带刺,字里行间把制度的冷和人的酸都写进去。有人靠书卷走出皇族阴影,有人连书都读不起,只能在市井里挣口饭。
市井里有另一种出路。远支宗室学会在市场里做事,开店、做酱园、买下寺庙产业。他们不敢把“李”字拉得太显眼,招牌上写“陇西旧族”、“旧门第”之类的暗示,既让顾客觉得可信,又不招官府注意。会昌年间武宗禁佛,许多寺庙宅院被拍卖,买主里常见这些“隐形宗室”。他们把等待恩典改成自己谋生,市场成了替代宫廷的现实选择。
还有一些故事在史书里像小插曲一样出现。晚唐咸通年间,洛阳有个卖脱蒸糕的小贩,自称高祖五世孙,被街头起哄嘲笑。那人掏出宗正寺当年的铜鱼符,别人不信他便当场把鱼符扔进洛水。第二天他去投军,后来靠军功被授将,史**下他“既拔卒伍,不复言宗室”。这是个极端的自我抛弃:为了生存,把曾经的身份放到脚下踩过去。
可身份有时候很难彻底甩掉。黄巢起义攻入长安时,城里不少王侯宅第被烧,近支被杀,远支也没能幸免。起义军分得清亲王和郡公,分不清郡公之后和普通人有什么差别,结果是“宗室无少长皆死”。那些曾经被制度推去自力更生的人,遇到大祸时还是被旧名号牵着命走。史料里写的场景简单粗暴:血水里漂着手稿、账本和酱缸,市场和科场都没保他们。
最后一搏是朝代更替。朱温篡位后,把最后一任宗正卿贬为平民,保管黄册的籍坊被拆了,木片当柴卖,皇族档案随风飞散。五服法在历史上完成了任务:它把部分宗室从国家支出里剔除,也把一部分人推向独立生活。大明宫遗址上那块宗正寺界碑还在,碑背的字被苔藓填满。拨开苔藓,刻着的短句冷得让人愣住:宗室者,国家之毒也,恩多怨多,不如法断。站在碑前,看那些被逐出百孙院的人影在脑海里重现,你能感到一种制度的决断和它留给人的空位。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