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一块五花肉。
刀刃悬在半空。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陆老师,您女儿陆小雨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恭喜!重点高中实验班。”
我盯着“女儿”两个字,看了很久。
肉在砧板上渗出血水。
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陆建国在看晚间财经报道。他总是这样,下班回家,换上家居服,泡一杯茶,然后陷进沙发里,像一个疲惫的符号。我们的婚姻,也像这客厅角落里那盏总忘记换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我把刀放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
水很凉。
“陆建国。”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屏幕上红绿线条交错,像某种他永远试图破译却又永远徒劳的密码。
“小雨考上重点高中了。”我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拖鞋在地板上趿拉出急促的声响,几步跨到厨房门口,“哪个学校?实验班?确定了吗?”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那条短信。
他反复看了三遍,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孩子。那笑容很真,是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毫无负担的明亮。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太好了!太好了!我女儿就是争气!”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手指滑动得很快,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炫耀。我靠在流理台边,看着他。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小曼啊!”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告诉你个好消息!小雨考上重点高中了!对,就是市里最好的那所,实验班!”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流理台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缝。
“哈哈哈,那是!我女儿嘛!”他笑得胸腔震动,“基因好,像你,聪明!……对对对,你功劳最大,培养得好……哎呀,客气什么,孩子出息,咱们都高兴不是?”
他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因为兴奋而微微耸动。
“行,改天一起吃饭,庆祝庆祝!你跟她说了吗?哦,还没说啊,那你快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好,好,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看到我依旧站在那里,他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我的存在。
“那个……”他搓了搓手,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小雨妈妈打来的,告诉她一声。孩子考上这么好的学校,她肯定也高兴。”
我没说话。
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喧嚣。
“晚上想吃什么?”他试图转移话题,走到冰箱前,“庆祝一下,咱们出去吃?还是我做几个菜?”
“肉切到一半。”我说,指了指砧板。
“哦,对对,我来我来。”他走过来,拿起我放下的刀,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切那块已经有些僵硬的五花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沉闷。
我看着他切肉的背影。
这个男人,和我结婚七年。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谈不上多深的爱情,更像是两个在合适年龄、评估了彼此条件(我的职业是中学教师,稳定;他是国企中层,收入尚可)后,决定合伙经营一个叫“家庭”的项目。项目启动时也曾有过短暂的温情期,但很快,就像所有缺乏核心激情支撑的合伙关系一样,陷入了琐碎、重复和日渐冰冷的程式化运行。
最大的裂痕,源于孩子。
我们尝试了三年,中药、西药、检查单子摞起来有字典厚。最后,医生很委婉地告诉我们,我的身体条件,自然受孕的可能性极低。建议试管,但成功率也未必乐观,且过程痛苦,费用不菲。
那段时间,家里的空气都是凝滞的。公婆的电话变得频繁,话题总是绕着“别人家抱孙子了”打转。陆建国开始加班,越来越晚。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无形的、宽阔的冰河。
然后,他提出了那个建议。
“要不……我们领养一个?”某个深夜,他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没立刻回答。
领养。意味着我要对一个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生命,倾注我可能此生都无法拥有的、作为母亲的完整体验。意味着这个家庭的基础,将建立在一种更具契约性质、更需刻意维护的脆弱联结上。也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些谈论“孩子像谁”的父母,眼底深处流淌的是什么。
但我也知道,这是当时看似最“合理”的出路。对公婆有交代,对社会的目光有交代,对我们这段需要“成果”来证明其存在价值的婚姻,有交代。
“好。”我说。
过程比想象中复杂,但也比想象中顺利。我们在福利院见到了小雨。那时她四岁,瘦瘦小小,躲在保育员身后,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那双眼睛很干净,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和茫然。
陆建国蹲下去,试图对她笑,表情有点僵硬。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后来,保育员推了她一把,小声说:“小雨,叫爸爸妈妈。”
她没叫。只是慢慢走过来,伸出小手,拉住了我的食指。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无声地塌陷了一小块。
领养手续办完,我们把小雨接回家。生活似乎被注入了新的程式。我学着给她扎辫子,辅导她幼儿园的手工作业,在她半夜惊醒哭泣时,抱着她在客厅里踱步。陆建国也努力扮演父亲的角色,买玩具,周末带去游乐场,虽然他的陪伴总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仓促和心不在焉。
小雨渐渐长大,变得活泼一些,但还是比同龄孩子安静、敏感。她很少主动撒娇,对我们的称呼始终是“爸爸”、“妈妈”,没有更亲昵的变形。她学*很用功,成绩一直很好。我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一种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牢牢抓住这个“家”的执拗。
我和陆建国,在“父母”这个新角色下,找到了一种新的、略显疲惫的平衡。我们很少争吵,因为连争吵的欲望都似乎被日复一日的程式消磨殆尽。我们像两个配合还算默契的演员,在名为“家庭”的舞台上,出演着规定情境下的戏码。只是卸了妆,下了台,彼此都清楚,那戏里的温情,暖不了后台冰冷的现实。
直到此刻。
直到他脱口而出那句“基因好,像你”,直到他那么自然、那么兴奋地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小曼”——他的前妻,小雨的生物学母亲。
那把刀,刚才被我放下的刀,此刻似乎又悬了起来,悬在我的头顶,悬在我们这个用七年时间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看似稳固的“家”的上空。
笃,笃,笃。
陆建国还在切肉。他已经切完了五花肉,现在在切姜片。他的刀工一直不好,姜片切得厚薄不均。
“你前妻,”我开口,声音在抽油烟机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叫苏曼?”
他切姜的动作顿住了。
刀尖抵在砧板上。
“啊……是啊。”他没回头,声音有点干,“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只是突然想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详细提过她。只知道你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后来……性格不合,分了?”
这是当初介绍人告诉我的版本,简洁,体面,符合离婚叙事的标准模板。
陆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切姜,刀速快了一些。“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提她干嘛。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我慢慢说,“有时候会因为现在的事,重新变得有点意思。”
他彻底停下了。
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刀,脸上那种不自然的神色更重了。“林溪,你什么意思?小雨考上是好事,咱们高高兴兴庆祝就行了,你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我扯了吗?”我看着他,“是你先打电话给她的。是你亲口说,‘基因好,像你’。”
他的脸涨红了,不知是窘迫还是恼怒。“我那不是……那不是客气话吗!孩子考这么好,告诉她亲生母亲一声,怎么了?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所以,这七年来,你们一直保持着这种‘人之常情’的联系?”
“没有!”他立刻否认,声音拔高了些,“就……就偶尔,关于孩子的事情,通个电话,发个信息。毕竟她是小雨的亲妈,法律上也有探视权,虽然她从来没行使过……但这层关系总在那儿,不可能完全断干净吧?”
“哦。”我应了一声,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刚才沾了肉腥味的手,“频率呢?‘偶尔’是多久一次?一个月?一个季度?还是每年小雨生日和过年的时候?”
水声哗哗。
陆建国不说话了。他放下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动作显出烦躁。“林溪,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小雨考上好学校,是大喜事,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找不痛快是不是?”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面对着他。
“陆建国,我不是找不痛快。”我的声音依然很平,甚至比刚才更平,“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对我的婚姻,我的家庭,可能有一些认知上的偏差。我想把这个偏差纠正过来。在我们继续‘庆祝’之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什么偏差?”他问。
“我一直以为,小雨是我们的女儿。”我说,“我们共同领养,共同抚养的女儿。我们的家庭,是由你,我,和小雨三个人构成的。一个虽然不那么完美,但边界清晰、权责明确的三角结构。”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但现在看来,这个结构里,似乎一直存在着一个隐形的第四点。这个点,不在这个房子里,却始终影响着这个房子的地基。这个点,叫苏曼。”
陆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打断他,“刚才你打电话时的语气,那种熟稔,那种第一时间分享喜悦的迫切,不是一个‘偶尔联系’的前妻该有的。那更像是一种……*惯。一种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惯。”
我走到客厅,拿起我的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又打开微信。我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陆建国跟了出来,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
“你要干什么?”他问,声音里带上了警惕。
“不干什么。”我说,“只是检查一下我的‘认知偏差’到底有多大。”
我的通讯录很干净。微信联系人也不多,大部分是同事、学生家长、几个老同学。我没有苏曼的联系方式。陆建国也从未主动提起要加。现在看来,不是没必要,而是他们自有其沟通渠道,一个不需要经过我、甚至可能刻意避开我的渠道。
我放下手机,坐进沙发里。沙发很软,但我坐得笔直。
“陆建国,我们谈谈。”我说。
他站着没动,像**僵硬的雕像。
“谈什么?”
“谈谈苏曼。”我说,“谈谈你们到底保持着怎样的联系。谈谈小雨在她——在她亲生母亲——那里,到底占据什么样的位置。谈谈你,在‘父亲’和‘前夫’这两个角色之间,是怎么平衡的。”
“这有什么好谈的!”他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跟她早就没关系了!联系也是为了孩子!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揪着一点小事没完没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小事?”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认为这是小事?”
“难道不是?”他反问我,“我又没出轨,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不就是打了个电话报喜吗?林溪,你是不是教书教得太久了,看什么都像要分析中心思想段落大意?生活不是阅读理解!”
“生活确实不是阅读理解。”我点点头,“但生活需要基本的诚实和边界。陆建国,我需要知道,在我这段婚姻里,在我这个家里,到底有哪些部分是真实的,有哪些部分,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有些发紧。
“领养小雨,是我们共同的决定。我接受了这个孩子,努力去做一个母亲,尽管我知道我永远给不了她生物学上的联结。我接受这一点,并且认为,只要我们给予足够的爱和稳定的环境,这种联结的缺失可以被其他东西弥补。但我需要我的搭档——你——和我站在同一条线上,用同样的认知去构建这个家。”
“可现在我发现,你似乎一直站在另一条线上。那条线上,有苏曼。小雨的优秀,你第一时间归功于‘她的基因’;小雨的喜悦,你迫不及待要与她分享。那么,我呢?我七年的陪伴、辅导、操心、夜里不敢深睡的牵挂,算什么?背景板吗?一个负责提供‘稳定环境’的NPC吗?”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我很快压住了。
陆建国的脸色变了。从涨红,到慢慢褪去血色,显得有些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双手捂住脸。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却毫无温度的声音,在播报着遥远的国际局势。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有些发红。
“林溪,”他声音沙哑,“我没那个意思。我从来没觉得你的付出不重要。小雨跟你亲,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今天太高兴了,有点得意忘形,说话没过脑子。打电话给她,也是*惯性……毕竟,小雨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这种消息,不告诉她,好像说不过去。”
“*惯性。”我捕捉住这个词,“什么样的*惯,能维持七年?”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天加班晚归的累,而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对生活的无力感。
“好,我说。”他像是下了决心,“我和苏曼……离婚后,确实没完全断了联系。一开始是因为离婚财产分割的一些琐事,后来……后来主要是小雨。虽然领养手续办了,法律上她和苏曼没关系了,但血缘这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苏曼她……她后来一直没再婚,也没别的孩子。她心里放不下小雨。”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保持着联系?”我问。
“不是瞒着你!”他急急辩解,“是……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当初领养,是咱俩商量好的,你也知道苏曼的存在。但具体怎么处理这层关系,谁也没细说。我觉得,既然孩子跟了咱们,就尽量少让她和过去牵扯,免得孩子 confusion(困惑),也免得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我和苏曼约定,平时尽量不联系,除非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关于小雨的。”
“比如?”
“比如小雨小时候生过一次肺炎,住院了,情况有点严重。我……我一时没忍住,告诉了她。她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在医院外面守了一夜,没敢进去,怕撞见你。后来小雨病好了,她才走的。”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小雨五岁那年冬天,确实得了肺炎,高烧不退,住了半个月院。我请了假,日夜守在病房。陆建国那时项目正忙,但每天下班也会过来,替换我一会儿。我记得那段时间他格外沉默,眼圈总是黑的。我以为他是工作太累,加上担心孩子。
原来,不只是这样。
“还有呢?”我的声音有些发飘。
“还有……小雨每次生日,她都会寄礼物过来,寄到我单位。我拿回家,就说是朋友送的,或者是我买的。小雨上小学,第一次考一百分,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给我发信息,高兴得哭了。小雨参加学校朗诵比赛,得了奖,她托人录了视频,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每次小雨有什么进步,有什么高兴的事,我……我好像总是忍不住想告诉她。就像今天这样。我知道这不对,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住。看到小雨越来越好,我就想,苏曼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她这辈子……也不容易。”
不容易。
我的指尖冰凉。
原来,在我的家庭剧里,一直有一个看不见的观众。这个观众,拥有最前排的座位,为我女儿人生的每一幕悲喜,或揪心,或落泪,或欢呼。而我,这个在台上卖力演出的演员,却对此一无所知。
多么荒谬。
多么……残忍。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七年,我的女儿,其实一直有两个母亲。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负责日常的柴米油盐和作业辅导,一个负责接收所有的高光时刻和喜悦分享。而我的丈夫,是她们之间的信使,是连接台前幕后的唯一通道。”
“不是这样的!”陆建国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了血丝,“林溪,你别说得这么难听!苏曼她只是……只是关心孩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扰我们的生活!她也从来没要求过什么!礼物都是匿名的,信息也只是问问情况,从来没有提过要见孩子,要认回孩子!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她只是……只是忍不住关心!”
“忍不住。”我咀嚼着这个词,“是啊,血缘的牵绊,怎么能忍得住呢?”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像无数个沉默的、各自运转的蜂巢。我们这个家,也是其中一个蜂巢。只是我一直以为,这个蜂巢里只有三只蜜蜂。现在才发现,巢穴的深处,可能还有一个隐蔽的、通往另一个巢穴的通道。
“陆建国,”我看着窗外,背对着他,“你爱苏曼吗?”
身后一片死寂。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才听到他干涩的声音:“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就是……就是孩子的父母,仅此而已。”
他没有直接回答。
但有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你还爱我吗?”我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我们婚姻的后期,已经很久没有被提起,甚至很久没有被想起。我们都默认,爱这种过于浓烈和不确定的情感,早已被更实际的“陪伴”、“责任”、“*惯”所取代。
但此刻,我想知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林溪,”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不堪,“我们结婚七年了。七年,不是七天。这七年里,我们是一家人,一起过日子,养大小雨。这难道不是……不是一种感情吗?非要天天把爱不爱的挂在嘴上吗?生活不是谈恋爱,是实实在在的负担,是柴米油盐,是孩子的学费,是父母的养老,是没完没了的琐事!我累了,林溪,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去分辨什么爱不爱,我只想把这个家维持下去,让小雨好好长大,让我们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过完这辈子。这还不够吗?”
他说的都是实话。
是千千万万普通婚姻里,最真实、最普遍、也最无奈的实话。
爱情是奢侈品,是青春期荷尔蒙催化的短暂幻觉。婚姻是合伙企业,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经济共同体和生育合作社。能平稳运行,不出大的故障,已经算是成功。
道理我都懂。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是像破了一个洞,有冰冷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因为我发现,即使在这个以“务实”和“责任”为基石的合伙企业里,我可能也不是那个唯一的、最重要的合伙人。我的合伙人,心里始终为另一个早已退股、但余威犹在的“前合伙人”,保留着一个特殊的账户。这个账户,不参与日常分红,却享有最重要的情感信息的知情权和分享权。
而我,对此毫无察觉,像个傻子一样,兢兢业业地经营了七年。
“我明白了。”我说,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疲惫,还有一丝恳求,恳求我不要再追问下去,恳求我就让这件事像往常无数件琐事一样,悄无声息地过去,沉没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
但我做不到。
有些裂缝,一旦看见,就无法再假装它不存在。有些认知,一旦被颠覆,就无法再回到从前。
“今天先这样吧。”我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小雨应该快下课了,我去接她。庆祝的事情,改天再说。”
“林溪……”他想叫住我。
我没回头,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和手机,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发出苍白的光。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空间。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金属门上模糊扭曲的自己的倒影。脸色有些白,眼神空洞。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表情,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地下车库里很凉,混杂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我坐进驾驶室,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我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短信。
“陆老师,您女儿陆小雨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恭喜!重点高中实验班。”
女儿。
我的女儿。
这七年,我倾注了几乎所有心血和情感的女儿。我看着她从那个怯生生拉住我手指的小女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眼神清澈又带着倔强的少女。我熟悉她笑起来的弧度,熟悉她思考时微微蹙眉的样子,熟悉她所有的小*惯和小脾气。我曾以为,我们之间的联结,早已超越了血缘,成为一种更深厚的、共同经历岁月打磨的亲情。
可现在,陆建国那句“基因好,像你”,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这个我以为坚不可摧的泡沫。
血缘。
那是生物学上最原始的烙印,是刻在基因里的密码,是无论后天如何努力,都可能无法完全覆盖的底色。苏曼,那个我从未谋面、却一直隐形存在的女人,通过这看不见的血缘,与我女儿共享着一种我永远无法企及的、最根本的联结。
而我七年的陪伴,在“基因”这两个字面前,突然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徒劳。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扔在副驾驶座位上,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车库的昏暗。我驶出小区,汇入傍晚拥挤的车流。红灯,绿灯,行人匆匆,霓虹闪烁。这个城市一如既往地忙碌、喧嚣,对发生在我身上的这场小型认知地震,漠不关心。
开到小雨补*的机构楼下,刚好看到她背着书包走出来。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单薄而挺拔。看到我的车,她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妈!”她声音里带着雀跃,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我们班主任跟我说了!我考上啦!”
“嗯,看到了短信。”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很棒,小雨,妈妈为你骄傲。”
她嘿嘿地笑,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开心。“其实我也没想到能进实验班,听说竞争可激烈了。我们班就两个。”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说,打转向灯,汇入车流。
“也有你和爸爸的功劳呀。”小雨侧过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妈。还有爸爸。对了,爸爸知道了吗?他肯定高兴坏了吧?”
“知道了。”我简短地回答,“他很高兴。”
“那就好!”小雨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那是她极度开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车厢里弥漫着少女单纯的喜悦。这喜悦本该也感染我,让我暂时忘掉之前的龃龉,沉浸在对女儿未来的欣慰和憧憬里。
但我做不到。
我看着小雨线条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那双遗传了谁的大眼睛。以前,我只觉得她长得清秀,像她自己。现在,我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寻找那些可能来自苏曼的痕迹。
这念头让我感到一阵恶心,对自己。
我怎么可以这样?怀疑自己的女儿,怀疑我们之间七年的感情?仅仅因为陆建国一句不过脑子的话?
可是,那不仅仅是“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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