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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短昼里的长暖

□杨稳定

时光，如一位不知疲倦的行客，默默无言地穿越岁月的长河。冬至，便裹挟着一身清寒，似一位不请自来的故人，悄然而至。

作为二十四节气里沉甸甸的节点，冬至藏着太多深邃的意涵。从天地节律看，这一日是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界碑，仿佛大自然在岁末作一次深长的呼吸，暗合着阴阳交替的玄机。此后白昼渐次铺展，黑夜悄然收束，阳气在静默中回升，万物于蛰伏里酝酿着苏醒，每一寸冻土下都藏着新生的期许。在农耕文明的长卷里，冬至更是不可或缺的坐标，先民依它定农时、卜丰歉，它像位无言的司律者，牵引着四季轮回的节拍，也叩击着生命荣枯的韵律。而作为绵延千年的节俗符号，冬至更承载着民族的文化记忆，如一条无形的脐带，一头系着往昔的烟火，一头连着当下的情愫，让世代子孙在时序流转中，始终念着根与魂的来处。

这一日的白昼，短得像被时光仓促剪断的锦缎，只余下漫漫长夜如厚重的墨，将世界温柔包裹。天地间仿佛被按了静音键，连风都敛了声息，只剩下寂静在空气里漫漶。

清晨，第一缕微光像我家阳台上那只胆怯的斑鸠雏鸟，挣扎着啄破厚重的雾霭。那光带着几分瑟缩，似怕惊扰了冬晨的酣眠，又像无力驱散弥漫的寒意，怯生生地落在地上，给万物笼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纱。推窗时，凛冽的风骤然扑来，像匹脱缰的野马，带着细碎的冰刃刮过脸颊，却也瞬间将朦胧睡意涤荡干净。

城南的中条山，在晨光里晕染成一幅淡墨山水。线条是柔和的，却透着股凛冽的骨相，仿佛造化随手挥毫，便成就这天地间的留白。近处街旁的树，早褪尽了夏日的葳蕤，只剩枯瘦的枝桠在风里轻颤，像群历经沧桑的老者，默立着，把岁月的故事刻进皲裂的纹路里。

街头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裹紧棉衣，将自己裹成严实的茧，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那眼里有对寒意的戒备，更有对生计的执着，像寒夜里不灭的星子。街边店铺早早亮起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在冷街上洇开一小片温柔，像冬夜里的星子，明明灭灭间，给行人递去几分暖意。

而此刻的街头，还有些身影格外醒目——中心城区的环卫工人。他们橙黄的工装，像撒在冷街上的阳光碎片，在清寒里灼灼发亮。扫帚在他们手中起落，每一下都落得郑重，仿佛在打理一件稀世的珍宝，连街角的碎屑都不肯放过。双手冻得通红，粗糙如老树皮，却牢牢攥着工具，在寒风里写下坚守的注脚。

恰在这时，一群红马甲涌了过来，保温桶里的饺子腾着热气，像团移动的火焰，把寒意烫开一个缺口。“叔叔阿姨，吃碗热饺子吧！”清脆的声音撞碎了冷寂，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

环卫工人们先是怔住，随即眼里漫上暖意。他们放下工具围拢过来，红马甲们麻利地盛好饺子递过去。一位鬓角染霜的师傅接过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眼，“这饺子下肚，从里暖到外哟”，话音里带着哽咽。红马甲们笑着摆手：“该谢你们才是，这城的干净，全靠你们呢。”

街角的饺子摊更热闹了。锅里的饺子翻滚着，白胖的身子在沸水里打转，像在为这暖心事喝彩。老板忙着添柴、捞饺，脸上的笑纹里盛着满足，那笑意漫出来，比锅里的蒸汽更暖人。这冬至的饺子，原是团圆的信物、岁月的滋味，如今又多了层敬意——对每一份平凡坚守的礼赞。而冬至里藏着的敬老、互助、感恩，都裹在这面皮里，随着热气钻进心里，成了文化最鲜活的模样。

这一幕，忽然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小时候的冬至，总围着炉火转。炉膛里的火“噼啪”跳着，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母亲在灶台前忙碌，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馅料填进去，捏出整齐的褶子，转眼案板上就排满了白白胖胖的饺子，像列队的小兵。父亲坐在炉边，一边添柴一边讲：“冬至吃饺子，是为了记挂张仲景。当年他煮‘祛寒娇耳汤’救百姓，后来这‘娇耳’就成了饺子。”他的声音混着柴火的香，把故事酿得暖暖的。饺子出锅时，雾气漫过每个人的脸，咬一口，鲜汁在嘴里散开，连空气里都飘着团圆的甜味。

如今岁月推着人走，当年围炉的孩子已各奔前程，父母的背也渐渐驼了，青丝染成了白雪。可每到冬至，再远的路也要赶回去。家是冬至里最暖的坐标，像棵老槐树，无论枝叶伸多远，根总在这里。围坐吃饺时，话不用多，看着父母的笑，心里就踏实——这大概就是冬至的深意，让奔波的人记得回头，让离散的人找到归处。

而今天街头的暖，是另一种牵挂。它无关血缘，却像炭火，在陌生人之间传递着温度。这或许正是冬至教给我们的：在最冷的日子里，更要把温暖捧出来。就像先民在冬至祭祖、宴饮，原是为了在寒夜里抱团取暖，把善意传给彼此。

冬至从来不止是一个节气。它是时光的驿站，让我们停下来，把往事温一温，把亲情焐一焐；它是文化的密码，藏着先民对天地的敬畏，对生活的热忱；它更是人心的镜子，照见守望相助的暖，也映着代代相传的善。

短昼终会拉长，长夜也终将破晓。当晨光再次铺满大地，那些藏在冬至里的暖——亲情的、善意的、文化的——会跟着太阳一起升起，融进新的日子里。而我们带着这些暖前行，脚步会更稳，心里会更亮。毕竟，冬至的意义，从来都在寒冷之外：它让我们相信，再长的夜，也挡不住温暖的生长。

【作者简介】

杨稳定，男，山西运城市人，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黄河文艺》特邀编审。1979年开始发表*作，先后在《电影创作》、《乡镇论坛》、《山西日报》、《河东文学》和《中国作家在线》、《西部散文（原创）》等国内报刊杂志、文学网络媒体发表影视剧作、文艺评论、诗词歌赋、散文随笔、报告文学、通讯报道、人物纪实等多种体裁作品近八百篇，累计150余万字。多篇散文作品被收录于河南省部分高中语文课外阅读选集及试题材料；多篇散文作品在国内征文大赛中获奖。

作者：杨稳定

责编：张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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