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双旧皮鞋》

王磊是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过来的。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像一张黏腻的网,把他裹了整整十三个小时。
下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南方的城市用一股潮湿温热的风迎接了他。
他没顾得上喘口气,就一头扎进了地铁。
婚礼在中午,定在全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叫“金碧皇宫”。
王磊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生怕记错了地方。
他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是在老家县城最大的商场里买的。
打完折,三百九十八块。
售货员小姐说,这是最新款式,料子好,版型正,穿上跟大老板一样。
王-磊当时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确实精神了不少。
可此刻,当他站在金碧皇宫酒店门口,看着那鎏金的旋转门,和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的璀璨水晶吊灯时,他心里那点刚建立起来的自信,瞬间就碎成了粉末。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眼神,飞快地扫过他的全身。
最后,那目光在他的皮鞋上停顿了零点五秒。
王磊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西装是新的,可脚上这双皮鞋,是他三年前在工地上干活,为了去参加一个安全生产表彰会,特意买的。
七十五块钱。
鞋头早就被磨得发白,右脚的侧面还有一道被钢筋划破的口子,虽然他昨晚用黑色的鞋油仔仔细细地涂了三遍,但在酒店明亮得晃眼的光线下,那点欲盖弥彰的窘迫,根本无处遁形。
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走进大厅,一股混着高级香氛和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有点晕眩。
姐姐王娟的婚宴在三楼的“帝王厅”。
电梯是观光梯,透明的玻璃外面,是城市繁华的街景。
王磊贴着电梯的角落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四四方方的,被他用一块崭新的红绒布包得严严实实,还用红绳子系了个规规矩矩的结。
这是他给姐姐准备的礼物。
电梯门打开,喧闹的人声和喜庆的音乐一下子涌了进来。
整个帝王厅布置得像个童话世界,到处都是鲜花、气球和蕾丝。
宾客们衣着光鲜,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裾飘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微笑。
王磊站在门口,像一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打鱼人,茫然四顾,手足无措。
“小磊?”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王磊猛地抬头,看见了王娟。
他的姐姐,今天真的太美了。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头发盘得很高,上面点缀着闪闪发亮的水钻,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应该就是姐夫陈浩然了。
“姐。”
王磊咧开嘴,想笑一下,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
“你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
王娟快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新衣服啊?真帅。”
她由衷地赞叹道。
王磊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浩然,这是我弟,王磊。”
王娟又拉着他,把他介绍给新郎。
“小磊,你好,欢迎你来。”
陈浩然伸出手,脸上是温和的笑。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手的时候很有力。
王磊赶紧也伸出手,他刚刚因为紧张,手心全是汗,他飞快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姐夫好。”
他小声说。
“快,妈,我弟来了。”
王娟拉着王磊,朝不远处的一桌走去。
那一桌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女,看样子是男方的至亲。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烫着精致卷发、戴着珍珠项链的妇人。
她就是陈浩然的母亲,李阿姨。
王磊在来之前,听姐姐在电话里提过很多次。
说她是个很讲究、很体面的人。
“阿姨好。”
王磊拘谨地鞠了一躬。
李阿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那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从他的头发丝量到他的鞋底。
最后,她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哦,是小磊啊,快坐快坐,路上辛苦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空位。
王磊坐下来,屁股只敢沾着椅子的一半。
他觉得那张铺着金丝绒桌布的椅子,烫得厉害。
他把那个红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同桌的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那种感觉,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面前那套精致的骨瓷餐具。
白色的盘子上,印着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想起了老家的土碗。
小时候,他和姐姐就是用那种大土碗,一人一碗,能吃下三大碗的红薯稀饭。
那时候家里穷,桌上没什么菜,只有一小碟咸菜。
姐姐总是把咸菜都夹到他碗里,自己就着白稀饭吃。
她说她不爱吃咸的。
可王磊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姐姐在厨房里,就着月光,偷偷地舔着咸菜碟子。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盘子上的花纹。
他不能哭。
今天,是姐姐大喜的日子。
《敬酒》
婚宴开始了。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地被端上来,名字都起得富丽堂皇。
什么“龙凤呈祥”、“金玉满堂”、“花好月圆”。
王磊一道也叫不上名字,他只是埋头吃。
他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在火车上吃了一桶泡面。
他吃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他怕自己吃得太快,会显得很没教养,给姐姐丢人。
坐在他旁边的,是陈浩然的一个表叔,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
他从王磊一坐下,就一直在跟他“聊天”。
“小伙子在哪里高就啊?”
“……在工地上干活。”
“哦,建筑行业,好啊,为城市建设做贡献嘛!辛苦活,挣得也多吧?”
“……还行。”
“家里就你和王娟两个孩子?”
“嗯。”
“父母身体都还好吧?还在老家务农?”
“……都好,我爸妈还在家。”
王-磊觉得,他不是在聊天,他是在审户口。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身上贴一个标签。
“农村来的”、“工地上干活的”、“穷亲戚”。
他只能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酒席过半,新郎新娘开始敬酒了。
王娟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衬得她皮肤雪白,身段窈窕。
陈浩然跟在她身边,手里端着酒杯,满面春风。
他们从主桌开始,一桌一桌地敬过来。
整个宴会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祝福的话语。
“早生贵子!”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王磊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姐姐,觉得她像一个遥远的、闪闪发光的梦。
他为她高兴,真的。
可同时,心里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好像自己最珍贵的宝贝,被人拿走了。
很快,王娟和陈浩然就敬到了他们这一桌。
“妈,表叔,表婶,我们敬你们。”
陈浩然举起杯子,笑容满面。
李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喝了一口酒,然后拉住王娟的手,拍了拍。
“娟啊,以后浩然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多担待,也要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话说得很漂亮。
王娟羞涩地笑了笑,“妈,浩然对我很好。”
然后,她看到了王磊。
她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
“小磊。”
她端起酒杯。
王磊赶紧站起来,他不会喝酒,面前的杯子里是服务员给他倒的橙汁。
他双手举起杯子,杯沿碰了一下姐姐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姐,祝你……祝你幸福。”
他想说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就只剩下这四个字。
王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她这个弟弟,嘴笨,不爱说话,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你也快点找个好姑娘,早点成家。”
王娟吸了吸鼻子,笑着说。
旁边的李阿姨一直带着客气的微笑看着他们姐弟俩。
等他们说完话,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一桌子的人都听见。
“小磊啊,你姐姐现在嫁到我们家了,就是我们陈家的人了。”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亲戚,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别跟我们见外。”
这话听起来,是那么的体贴,那么的大方。
可王磊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一种“你们家穷,以后我们罩着你”的优越感。
他心里堵得难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李阿姨又转向了王娟,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嗔怪。
“娟啊,你看你,小磊大老远过来,你怎么也不早点跟我们说。”
“他做什么工作的,住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这多生分啊。”
“要不是今天浩然的表叔问起,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她的话,像一根根软刺,扎在王娟的脸上。
王娟的笑容僵住了。
她当然是故意的。
她怕他们知道弟弟在工地上搬砖,怕他们看不起。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让她在面对这个富裕的新家庭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妈,小磊他……他工作忙,我不想打扰他。”
王娟勉强解释道。
“忙什么呀,再忙,姐姐结婚这么大的事,还能不来吗?”
李阿姨笑呵呵地说,目光却又落在了王磊身上。
“小磊,听你表叔说,你在建筑工地上班?”
王磊点了点头。
“哎哟,那可真是辛苦活。”
李阿姨的语气里充满了“同情”。
“风吹日晒的,挣的都是血汗钱。”
“一个月能有多少钱啊?够花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王磊的胸口。
他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感觉到,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那是一种看戏的、带着一丝怜悯和好奇的目光。
他抬起头,迎着李阿姨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够花。”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李阿姨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是这种不卑不亢的反应。
她干笑了两声。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不过啊,光靠卖力气是不行的,现在这个社会,得靠脑子,靠人脉。”
“以后有什么难处,跟你姐夫说,他朋友多,随便给你介绍个轻松点的工作,也比你在工地上强。”
说完,她端起酒杯,对陈浩然说:“行了,我们去下一桌吧,别让客人等急了。”
陈浩然有些尴尬地看了王磊一眼,点点头,扶着王娟走了。
王娟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歉意。
王磊冲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等他们走远了,王磊才慢慢地坐下来。
他端起那杯橙汁,一饮而尽。
甜得发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涌上来的苦涩。
他放在腿上的那个红布包,此刻感觉有千斤重。
《金镯子和红包》
敬酒环节结束,婚礼进入了另一个高潮——现场赠送礼物。
司仪用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在台上喊着。
“接下来,是我们的亲友送祝福环节!”
“让我们看看,亲家和亲友们,都为我们这对新人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了李阿姨的身上。
她雍容华贵地站起来,从手边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我没什么好送给娟娟的。”
她对着话筒,满脸慈爱地说。
“就准备了一对龙凤镯,希望他们小两口,以后和和美美,龙凤呈祥。”
服务员把盒子呈到台上,司仪打开,高高举起。
追光灯下,那对金光闪闪、雕刻精美的龙凤镯,引来全场一阵惊呼。
“哇,好粗的金镯子!”
“这得有二两重吧?”
“陈家真是大手笔啊!”
王娟被请上台,李阿姨亲手把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王娟的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可王磊看得出,那笑容里,有一丝不自在。
接下来,是陈浩然的舅舅、姑姑、表叔……
一个个亲戚轮番上台。
送的礼物,一个比一个贵重。
有直接送一个厚厚的红包,司仪掂了掂,高声喊道:“祝新人长长久久,红包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有送一套高级茶具的,说是名家出品,价值不菲。
甚至还有人直接送了一把车钥匙,说是一辆新车,给新人当座驾。
每一次礼物的公布,都会引来全场的掌声和艳羡的目光。
整个帝王厅,变成了一个展示财富和地位的舞台。
那些礼物,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种宣言,一种实力的炫耀。
王磊坐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他看到姐姐王娟站在台上,被那些金光闪闪的礼物包围着。
她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停地说着“谢谢”。
可王磊总觉得,她的笑,没有刚才看到他时那么真切。
她的目光,好几次飘向他这边,带着一丝不易察ึง的慌乱和担忧。
王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她怕轮到他的时候,他会出丑。
她怕他那份“寒酸”的礼物,会让她在这些富贵的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王磊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揪住了。
他多想冲上台去,告诉姐姐,别怕。
告诉她,哥有钱,哥也能给你买金镯子,买大红包。
可他不能。
他口袋里,只有来时路上买车票剩下的三百多块钱。
那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下面,有请我们新娘的娘家人,新娘唯一的亲人,她的弟弟王磊先生,上台为新人送上祝福!”
司仪的声音,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
那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射了过来。
王磊觉得自己的头皮“嗡”的一下,炸了。
他攥着那个红布包,手心里的汗把布都浸湿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从他的座位到台上的那段路,不过十几米,他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能听到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新娘的弟弟。”
“穿得……挺朴素的。”
“听说是工地上干活的。”
“不知道会送什么礼物。”
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不能给姐姐丢人。
他走上台,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
台下的灯光太亮,他看不清人们的表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影。
他找到了王娟。
她站在陈浩然身边,紧紧地咬着嘴唇,脸色有点发白。
他朝她笑了笑。
然后,他举起了话筒,也举起了手里那个红布包。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姐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弟弟没钱……”
“只能送你这个。”
《那个红盒子》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磊手上那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上。
那块红色的绒布,看起来很新,但在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土气。
王磊小心翼翼地解开上面那个用红绳系的结。
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动作很慢,很庄重,像是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红布被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的木盒子。
盒子是暗红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磨得有些发白,上面没有任何雕花和装饰,朴素得就像一块木头。
台下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骚动。
有人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嗤笑声。
李阿姨坐在主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撇了撇,那表情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王娟的脸更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说点什么。
陈浩然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
司仪大概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愣了一下,才赶紧打圆场。
“哇,好别致的礼物啊!”
“这一定是一个非常有故事的盒子,让我们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
他把话筒递到王磊嘴边。
王磊没有看司仪,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王娟。
他把盒子托在掌心,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打开了盒盖。
“啪嗒”一声轻响。
盒子里的东西,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名贵首饰。
只有一叠钱。
一叠……看起来很旧、很破的钱。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边角已经磨损,甚至还有一个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口子。
在那叠钱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半截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截粉笔。
上面沾满了灰尘,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废弃的教室角落里捡来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台下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天哪,那是什么?”
“一块钱?还有……粉笔?”
“他是在开玩笑吗?”
“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李阿姨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她“啪”的一声把茶杯顿在桌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觉得自己的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
王娟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感动的泪,是羞愤的、屈辱的泪。
她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来羞辱她,也羞辱他自己。
“王磊!”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王磊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眼神里,是外人读不懂的温柔和庄重。
他从盒子里,拿起了那半截粉笔。
他把它举到话筒前,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姐。”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王娟愣住了。
她看着那半截粉笔,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二十年前。
他们还在老家的那个小山村。
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
姐姐王娟成绩好,得到了这个机会。
弟弟王磊,六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每天,姐姐放学回来,就会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用从学校里偷偷带回来的粉笔头,教弟弟认字、写字。
“王、磊。”
“你看,这是你的名字。”
“一横,一横,又一-横,再一竖,这是‘王’字,我们家的姓。”
“三个‘石’字叠在一起,就是‘磊’,磊落光明的磊。”
“妈说,希望你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小小的王娟,像个小老师一样,一笔一划地教着。
小小的王磊,就趴在地上,用手指头,跟着在泥地上划拉。
那半截小小的粉笔,是他们姐弟俩童年里,最珍贵的玩具,也是开启王磊世界的第一把钥匙。
后来,那截粉笔越用越短,王娟就用红布把它包起来,藏在了自己的小铁盒里。
她说,这是宝贝,不能丢。
王磊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了,姐姐还留着它。
不,不是姐姐留着。
王磊把目光从粉笔,移到了那叠钱上。
他伸手,把那叠钱拿了出来。
不厚,大概也就几百张的样子。
他把钱在手里捻了捻,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还有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里一共是八百六十七块钱。”
“全是一块的。”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八百多块钱?还是零钱?这也算礼物?”
“真是穷疯了吧!”
李阿姨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指着台上,嘴唇哆嗦着。
陈浩然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紧紧地皱着眉头,看着台上的王磊,眼神复杂。
王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王磊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一截粉笔,一条回家的路》
王磊举着那叠一块钱的纸币,看着台下的姐姐。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蓄满了泪水,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姐,你是不是觉得,弟弟今天让你丢人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娟哭着,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弟弟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就拿这些破烂来凑数,来让你难堪?”
王娟拼命地摇头,又拼命地点头,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磊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姐,你错了。”
“这些钱,不是给你的结婚贺礼。”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我给你存的。”
“给你存的一条……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娟也止住了哭泣,不解地看着他。
王磊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华丽的衣着,那些精致的妆容,最后,落在了李阿姨那张铁青的脸上。
“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我就知道,我姐是个好姑娘。”
“她善良,孝顺,会心疼人。”
“她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今天,你嫁人了,嫁到了一个好人家,住大房子,开好车,我为你高兴。”
“真的,我比谁都高兴。”
他的声音哽咽了。
“可是……我怕。”
“我怕你受委屈。”
“我怕他们看不起你,看不起我们家。”
“我怕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了,想回家,却没有路费。”
“我怕你被人欺负了,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从我十六岁出来打工开始,我就在存钱。”
“我每天,从我挣的工钱里,拿出一块钱,存起来。”
“有时候工头多给点奖金,我就存两块。”
“我把它们都换成一块一块的零钱,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连爸妈都不知道。”
“我就是想,给你存一笔钱。”
“一笔只属于你的钱。”
“万一有一天,你跟姐夫吵架了,你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你就拿着这笔钱,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这些钱,不多,但是从这里回我们老家,最贵的卧铺票,也够买好几张了。”
“我还在里面放了那半截粉-笔。”
“我是想告诉你,姐,你别怕。”
“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了,你还有我。”
“就算你忘了回家的路,你只要记得,你曾经怎样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你就一定能找到家。”
“因为,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王磊的声音,在巨大的宴会厅里回荡。
说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几百人的注视下,哭得像个孩子。
全场,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嘲笑、议论、轻蔑,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男人,看着他手里那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看着那个小小的、朴素的红木盒子。
没有人再觉得那份礼物寒酸。
他们只觉得,那份礼物,重逾千斤。
那不是八百六十七块钱。
那是一个弟弟,用十年的青春,用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牵挂和担忧,为姐姐铸造的一座避风港。
那是一条用最卑微的方式,铺就的最尊贵的退路。
“哇——”
王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推开身边的陈浩然,提着婚纱的裙摆,不顾一切地朝台上冲了过去。
高跟鞋在奔跑中掉了一只,她也顾不上了。
她光着一只脚,踉踉跄跄地扑到王磊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弟……”
“我的好弟弟……”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打着他的后背。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是在埋怨,也是在心疼。
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王磊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新西装。
他也说不出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姐,不哭。”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台下,陈浩然的眼睛也红了。
他看着台上紧紧相拥的姐弟俩,心里充满了震撼和愧疚。
他一直以为,自己给了王娟富足的生活,就是给了她全部的幸福。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是任何物质都无法衡量的。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母亲。
李阿姨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表情尴尬到了极点。
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王磊那份纯粹得令人心碎的礼物面前,她之前所有的优越感和刻薄,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陈浩然没有理会她。
他迈开步子,走上了舞台。
他走到王磊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满脸泪痕的男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对着王磊,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他的声音,通过还开着的话筒,传遍全场。
“作为王娟的丈夫,我没有照顾好她,也没有理解你们的感情,是我的错。”
然后,他直起身,从王磊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红木盒子。
他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双手捧着它。
他走到王娟身边,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拿起话筒,对着台下所有的宾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今天,我们收到了很多贵重的礼物,我和王娟,非常感谢大家。”
“但是,我要说,这个盒子,这份礼物,才是今天我们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它提醒我,我的妻子,王娟,她有多么好的一个弟弟。”
“也提醒我,我娶到的,是一个多么值得被爱、被珍惜的女人。”
他转过头,看着王磊,郑重地喊了一声:
“哥。”
王磊愣住了。
陈浩然接着说:“以后,王娟的家,不只在老家。”
“有我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也是你的家。”
《补屋顶》
婚礼在一种奇妙而庄重的气氛中结束了。
再也没有人敢对王磊投来异样的目光。
相反,很多人过来敬酒的时候,都会特意对王磊说一句:“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你姐姐的福气。”
李阿姨整场宴席的后半段,都几乎没再说过话。
她的脸上,再也找不到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散席的时候,陈浩然和王娟坚持要送王磊去火车站。
临上车前,陈浩然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王磊手里。
“哥,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
“密码是娟子的生日。”
“以后别去工地上那么辛苦了,我给你找个轻松点的活儿。”
王磊把卡推了回去。
“姐夫,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钱,我不能要。”
“我在工地上干活,挺好的,踏实。”
他看着陈浩然,眼神很认真。
“我姐,以后就拜托你了。”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是从老家跑过来,也不会放过你。”
陈浩然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
火车开动的时候,王娟在窗外,哭得像个泪人。
王磊坐在车窗里,笑着朝她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像完成了一件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
半年后。
老家的村口,开进来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了陈浩然和王娟。
王娟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他们是回来看王磊和父母的。
王磊正在院子里,帮着父亲修葺被前阵子暴雨冲坏的屋顶。
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肉,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
看到他们回来,王磊从梯子上爬下来,咧开嘴笑了。
“回来啦。”
王娟跑过去,心疼地拿毛巾给他擦汗。
“你怎么还在干这个,不是让你请人来修吗?”
“请人不要钱啊?我自己能干。”
王磊说着,目光越过王娟,看向她身后的陈浩然。
陈浩然脱掉了身上的名牌西装,换了一身休闲服,他走到梯子下,抬头看了看屋顶。
“哥,我来帮你。”
说着,他就要往梯子上爬。
“哎,你别动,你哪会干这个。”
王磊赶紧拦住他。
陈浩然却很坚持。
“我不会,你可以教我。”
他学着王磊的样子,扛起一捆瓦片,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梯子。
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王娟在下面看得又想笑又担心。
“你们俩小心点!”
屋顶上,南方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
两个男人,一个黝黑,一个白净,一个动作娴熟,一个手忙脚乱,一起修补着那个小小的屋顶。
王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湿了。
她走进屋里。
屋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收拾得更干净了。
在堂屋最显眼的桌子上,摆着那个红色的木盒子。
盒子被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娟走过去,轻轻地打开了它。
里面,那半截粉笔,和那叠一块钱的纸币,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只是,在钱的上面,多了一对金光闪闪的龙凤镯。
那是她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放进去的。
她觉得,只有放在这里,它们才有了真正的价值。
她拿起那半截粉-笔,在手心里握了握。
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年前,那个小小的男孩,趴在泥地上,用稚嫩的手指,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时的认真和执着。
窗外,传来了王磊和陈浩然的笑声。
王娟笑了。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需要那条回家的路了。
因为她的家,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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