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啪”的一声,她把怀里的书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明明都愿意帮我,不嫌弃我笨,我却因为那点可笑的面子,拒绝了你的好意。”
我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周远,说实话,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和他们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角,“以为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都是来看我笑话的。但这几天,我躲在角落里偷偷看,我想了很多。”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看我笑话,你没必要每天都来等我,没必要浪费这么多时间。”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我想通了。你说得对,你说这是你给自己的挑战,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下了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决心。
“从今天开始,我接受你的挑战。周远,只要你能把我教到年级中等,我就信你。”
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信什么?”
“信你不是在同情我。”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刷刷刷写下几道早已准备好的典型例题。
“好,废话不多说,那就从这几道题开始吧。”
她接过纸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瞬间进入了状态。
空教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夕阳的余晖从她的侧脸滑过,给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绒毛。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大概,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吧。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这种无声的契约,正式生效了。
每天放学后的空教室,雷打不动的半小时,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现实远比理想骨感。
一开始,她的基础差得简直让我怀疑人生。
一道简单的函数题,我掰开了揉碎了讲了半个小时,讲得我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转头一看,她还是一脸茫然,眼神空洞得像只迷路的小鹿。
那种无力感瞬间化作怒火直冲脑门。
“林知薇,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忍不住把笔往桌上一摔。
她也不甘示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我听了!是你自己讲得乱七八糟,不够清楚!”
“我讲得不清楚?全班第一的数学老师讲得不清楚?那你去啊,你去找个比我讲得更清楚的来啊!”
“周远,你能不能别那么大火气?吃火药了?”
“我没火气!我是被你气死的!”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全校都要被你招来了!”
我们经常这样,像两只斗鸡一样吵得不可开交。
但神奇的是,吵完之后,谁也不记仇,喝口水润润嗓子,又继续埋头讲题。
或许是这种激烈的思维碰撞真的有效。
吵着吵着,她的成绩竟然真的开始有了起色,像蜗牛爬树一样,一点点往上挪。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
她从万年不变的年级倒数第三,奇迹般地进步到了倒数第二十八。
虽然依旧在倒数行列徘徊,但这前进了整整二十五名的跨度,对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巨大的飞跃。
班主任老吴在班会上,扶着眼镜,特意点名表扬了她,称她是“本学期进步最大的黑马”。
那天放学,她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去占座,而是等在教室门口。
见我出来,她显得有些神秘兮兮。
“周远,我有东西给你。”
她像变戏法一样,从书包最底层掏出一个严严实实的塑料袋,递到我面前。
我疑惑地打开一看。
是一袋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油香味,扑鼻而来。
“我妈做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她说……让我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捻起一条放进嘴里。
“嘎嘣”一声脆响,鱼骨都被炸酥了,满口留香。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
“真的?”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夜空里的星星。
“真的,比食堂那猪食强了一百倍。”
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像一弯挂在树梢的新月。
看着她的笑容,我感觉心里某根紧绷的弦,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高二那年,她的成绩已经稳定在了年级中游。
按照当初的约定,我的挑战,算是大获全胜了。
但我没提结束,她也没提。
补课并没有因为目标的达成而停止,反而成了一种*惯。
有一天,她做完一套卷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周远,你不是说要看能不能把我教到中等吗?现在我觉得,中等还不够。”
“嗯?”我转着笔,“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考一本。”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本?”我手里的笔停住了,诧异地看着她,“你确定?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确定。”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火焰,没有一丝动摇,“我想让我妈以后不用再起早贪黑地卖鱼了,我想带她离开那个破地方。”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坚定的眸子,点了点头。
“好,有志气。那就继续,不死不休。”
然而,生活总喜欢在你充满希望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高二下学期,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流言蜚语终于还是传到了老师的耳朵里。
那天课间,年级主任黑着脸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周远,最近有人举报你和林知薇早恋,这事儿你怎么解释?”
我整个人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早恋?”
“你们每天放学后孤男寡女待在一起,这事儿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全年级都知道了。”
年级主任推了推那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语气严厉,“你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是冲击清北的苗子,不要因为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毁了自己的前途!”
“老师,我们真没有早恋,我只是在帮她补课,单纯的补课。”我急得脸红脖子粗。
“补课?补课需要每天都补吗?需要关起门来补吗?”
主任的反问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让我无话可说。
“周远,我不管你们私底下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想听你的解释。从今天开始,补课必须停掉!你的任务是考重点大学,不是给别人当义务家庭教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天花板发呆,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找林知薇。
操场角落里,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年级主任找你了?”她先开了口,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嗯。”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他勒令我们停止补课。”
她沉默了很久。
一直低着头,盯着脚尖,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过了半晌,她才轻声说:“那……就停吧。”
“你不生气?”我有些惊讶于她的平静。
“生什么气?本来就是我一直在占你便宜,耽误你时间。”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周远,你帮了我两年,已经仁至义尽了。剩下的路,无论多难,我都得自己走。”
“林知薇……”我心里堵得慌。
“没事的,真的。”
她猛地抬起头,冲我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里分明带着浓浓的苦涩和无奈,“你去忙你的吧,高三了,时间很紧,别为了我分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或者安慰的话。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持续了两年的补课,在一声令下之后,说停就停了。
虽然我们还是同桌,但那种无形的距离,好像瞬间被拉得无限远。
高三那年,黑色的压抑笼罩着每一个人。
学*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埋头苦读,根本没有人有心思关注别人的死活。
我和林知薇的交流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整天下来,我们之间甚至说不上一句话。
但我会在早自*的时候,假装背书,偷偷用余光看她一眼。
看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看她遇到难题时眉头紧锁的样子,看她一个人孤零零去食堂打饭的瘦弱背影。
我想帮她,但我找不到借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有一天。
我在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时,在她抽屉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一张欠费通知单。
上面赫然写着:“资料费:280元。请于本周五前缴清,否则将影响复*资料发放及复*进度。”
周五?
我猛地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已经是周四了。
晚自*前,我发疯一样满校园找她。
最后在操场上找到了正在跑步的她。
夕阳下,她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林知薇!”我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看着我:“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那个……资料费的事……”我试探着开口。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踩到了尾巴:“你翻我抽屉?”
“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捡笔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我连忙解释。
“周远,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解决!”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可是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你去哪弄钱?你钱够吗?”
她一下子不说话了。
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紧了校服的袖口,指节泛白。
我知道,她肯定没有。
“我借你。”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
“不用!”她想都没想就拒绝。
“林知薇,你怎么这么倔呢?”我也急了,“不就是280块钱吗?又不是给你的,是我借你的,你以后还我就行了啊!”
“我说了不用!”
她突然吼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周远,你能不能别管我了?你管我那么多干什么?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还不清了,我不想再欠你更多!”
“谁说你欠我的?”
“难道不是吗?你帮我补课两年,风雨无阻,给我送了两年的饭,现在又要借我钱。周远,你图什么啊?你到底图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我图什么?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混杂着汗水和泪水的狼狈,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不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帮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步步紧逼。
“因为……”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判什么,“因为你值得。”
她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什么?”
“我说,因为你值得。”
我看着她的眼睛,哪怕心里慌得要命,表面上却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林知薇,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优秀得多。你不是在接受施舍,也不是在接受同情,你是在接受一个……一个朋友的帮助。”
朋友。
我刻意加重了这个词的读音,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掩饰。
因为有些话,藏在心底,我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只说了一句话。
“周远,这钱我借了。但我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才借的,而是因为……你说得对,我值得。”
“所以,我会还你。”
“不只是这280块钱,还有这两年,你给我的所有,所有的好。”
“等我将来有出息了,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连本带利,双倍奉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野草般疯长、倔强、不服输、誓要把命运踩在脚下的光芒。
我相信她。
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她。
“好,我等你。”
高考那场战役,终究是落幕了。
成绩出来,她考了个二本。
虽然不是她梦想的一本,但对于底子那么差的她来说,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而我,如愿以偿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分别那天,蝉鸣声依旧聒噪。
我们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道别。
“周远。”
她站在我面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那280块钱,还你。”
我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打工赚的,暑假在菜市场帮人搬货,搬了一个月。”她轻描淡写地说,但我看到了她手掌上新磨出的茧子。
我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信封,沉甸甸的,心里五味杂陈。
“林知薇,其实我……”
“谢谢你。”她打断了我刚要出口的话,“这两年,真的谢谢你。”
“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有些急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声音很轻,却很决绝,“但是周远,我们……不合适。”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我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债要还,我不想拖累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依然没有流泪,“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等我……等我真的有出息了,我会来找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背影消瘦,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倔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信封,就像攥着我整个逝去的青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从那以后,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没有电话,没有书信,没有任何消息。
我曾经试着疯狂地找过她,去她家,去她学校。
但在那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一个人要是铁了心想消失,真的可以像水蒸气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
十五年。
就这样像指缝里的沙,流光了。
十五年里,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变成了一个油腻、发福、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
十五年里,生活狠狠地把我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我结婚、离婚、失业、负债,人生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最后跌入谷底。
十五年里,我以为我早就把那个倔强的女孩忘了。
直到今天。
当我为了生计,不得不四处投简历,坐在这间装修豪华的面试室里。
看着墙上那张优秀企业家的照片,我才猛然发现——
有些人,有些事,根本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它们刻在骨子里。
面试进行了整整四十分钟。
林知薇全程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她穿着精致的职业装,妆容干练,只是冷漠地翻着手里的材料,偶尔问几个不痛不痒的专业问题。
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我恍惚间觉得,或许她根本没认出我。
我暗暗庆幸。
庆幸自己这些年胖了二十斤,发际线后移了三指宽,早已面目全非,不是当年那个清瘦少年的模样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终于合上了那份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我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以为自己终于躲过了一劫。
“你能抬起头吗?”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依然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瞬间凝滞。
“从进来到现在,你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简历上的照片也是五年前的。”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诛心,“周远,你是不敢认我,还是怕我认出现在的你?”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她缓缓站起身。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当年那个倔强的少女,看着那个给她补课的少年。
“十五年了。”
“当年你说过一句话——‘这不是同情,是投资,你将来发达了还我双倍。’”
她弯下腰,视线与我平齐,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多了岁月的沉淀和威压。
“我今天,就是来还债的。”
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我后背发凉,如坠深渊——
那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还债”。
而是一场,我哪怕用尽余生,也永远还得不起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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