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记忆里的1976年夏天,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我攥着那张对折两次的产检单,手心沁出的汗把纸边都洇软了。巷子口广播正播着“抓革命,促生产”,而我肚子里揣着个小生命,像揣了个不敢声张的秘密。那会儿管怀孕叫“有喜了”,可这喜里头,掺着说不清的慌——粮票要省着用,布票得算计着扯,唯独这孩子,它说来就来了。
产房是卫生院的旧平房,墙皮有些剥落。躺上去时,能闻见来苏水混着晒干纱布的味道。阵痛来得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邻床的姐姐咬着毛巾没出声,汗把额发全打湿了,结成绺。接生的是个鬓角花白的阿姨,手很稳,说话带着胶东口音:“闺女,使劲儿,孩子见风就长!”后来我才咂摸出这话里的意味——那个年代的命,野草似的,给点土星子就能扎根。

孩子落草是在后半夜。没哭几声,就安静了。我侧过脸看见她皱巴巴的小脸,像颗红皮花生。丈夫从厂里请了半小时假跑来,隔着玻璃窗比划,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鸡蛋糕——那是他半夜排队买的。我们都不敢抱,怕笨手笨脚伤着她。她就躺在小木床里,拳头顶着腮,睡着的样子像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月子里吃的最多的是小米粥和红糖水。母亲攒了半年的鸡蛋,一天给我煮两个。孩子爹把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拆了,织成小袜子。没有奶粉,奶水又不足,急得我直掉泪。同院的赵婶端来一碗鲫鱼汤,鱼是她儿子在护城河里钓的,指头长两条,熬得奶白。她说:“甭急,孩子是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你几两粮。”
孩子百天时,我们抱着她去照相馆。她穿着我改小的确良衬衫,领口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摄影师钻进黑布后面,举着个橡皮球:“看这儿,笑一笑!”闪光灯“嘭”地一亮,她没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嘴。那张黑白照片后来一直摆在五斗柜上,相框背后夹着当年的粮票——像是把那个捉襟见肘的年代,和初为人母的局促,一起封存了起来。
如今女儿也当妈妈了,家里堆满进口奶粉和尿不湿。她总问我:“妈,你那会儿怎么过来的?”我笑笑没答。有些滋味就像老棉布,洗得发白了,贴在皮肤上才知道那种妥帖。那年月的喜,是苦日子里熬出的糖渣,不甜,但粘牙,让人一辈子忘不掉那股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