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上海的雨,总是下得黏糊糊的。不是北方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那种钻进石库门墙缝里、粘在梧桐树叶上、最后在你晾不干的衬衫上留下一点霉味的雨。李雅就在这样的一个午后,坐在她常熟路老公寓的窗边,摩挲着一只杯沿有缺口的白瓷杯,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出神。我认识她快十年了,每次提起“上海李雅”这四个字,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某个具体头衔或成就,而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种属于上海的、具体的、带着毛边的生活感。

李雅是地道的上海人,但她的“地道”里,混杂着一点别的东西。她父母是支边去的云南,她在思茅长到十岁才回上海。所以她说一口软糯的上海话,尾音里却偶尔会不小心漏出一点云南方言的调子,像钢琴协奏曲里突然闯入的一声葫芦丝,不突兀,反而成了独家印记。她身上有种奇特的混合:有上海女人的精打细算,晓得哪家菜场几点钟的鱼最新鲜;也有云南山林里带来的那种散漫和江湖气,能在自家不到六平方的阳台上,种出泼辣辣的薄荷和朝天椒。
她做过很多事。最早在国营百货站柜台,后来跟人合伙开过服装店,倒闭了;再后来去广告公司写文案,累到神经衰弱。现在呢,她是一个自由职业者,给几个小众品牌做视觉顾问,偶尔也接点翻译的零活。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啥都做过,啥都没做成大气候”。但她那间塞满旧书、绿植和世界各地淘回来小玩意儿的老房子,却成了我们一帮朋友最常去的“避难所”。她总能从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变出让人惊奇的搭配:用云南的酸笋烧上海的油面筋,用法国带回的薰衣草蜜调本地的老酸奶。她的人生,好像也是这么“混搭”出来的。
有次我问她,到底算是上海人还是云南人。她想了很久,手里的咖啡都凉了。“刚回上海那会儿,同学笑我是‘外地人’;后来去云南寻根,亲戚又说我是‘上海小姐’。好像哪里都不是百分百的归属。”她笑了笑,“但现在觉得,这样挺好。上海给了我这条弄堂,这扇看得见梧桐的窗子,还有那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本事;云南呢,给了我一片可以想象的、开阔的、有山林气息的背景。我是在这两者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像墙头草,风往哪吹都行,但根抓着一点土,倒也挺牢。”
这就是我理解的“上海李雅”。她不是那种外滩广告牌上光芒四射的上海符号,也不是田子坊里被精心包装的怀旧样本。她就是这座城市里一个活生生的、有过挣扎、有过妥协、但始终在认真经营自己小日子的普通人。她的故事里,有这座城市的逼仄与机遇,有市井的精明,也有混杂了远方记忆带来的那么一点点不甘与浪漫。她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条不知名的马路,表面是规整的洋派,底下却藏着复杂交错的、属于不同时代的管线与泥土。看懂一个李雅,或许比读懂一百篇城市宣传稿,更接近上海某种真实的体温。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李雅起身续水,回头说:“晚上留这儿吃饭吧,我用崇明的毛豆和昨天熬的火腿高汤,试试做个云南风的闷饭。”你看,她的上海,永远不是纯粹的上海。而这,或许正是最地道的地方。
问:你笔下的李雅很真实,这种人物塑造的灵感来源于哪里?是纯粹虚构还是基于现实原型?
答:谢谢。灵感源头肯定是杂糅的。在上海生活久了,你会遇到很多“李雅”,她们可能不叫这个名字,但身上都有那种“混杂”的特质。可能是我的邻居阿姨,既有老上海的优雅做派,又因为儿女在国外而满口时髦词汇;也可能是一个开咖啡馆的朋友,在法租界的老房子里卖着云南小粒咖啡。我试着把观察到的这些碎片,加上一点私人记忆里的情感(比如对地域归属感的困惑),像揉面一样糅合在一起。写的时候,我脑子里会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形象,甚至能“看”到她家地板的纹路和冰箱上的贴纸,这让虚构的人物有了真实的触感。
问:文章中提到“螺蛳壳里做道场”,这个比喻很精妙。你认为这是上海人特有的一种生活哲学吗?
答:我觉得这很大程度上是由这座城市的历史和空间形态塑造的。上海长期人口密集,居住空间逼仄,尤其在老城区。物理上的“螺蛳壳”迫使人们不得不极度精细地规划利用每一寸空间,并把对生活的热情和审美追求,浓缩式地倾注在这个小“壳”里。这慢慢演变成一种精神上的“螺蛳壳里做道场”——在有限的现实条件里,依然执着地、创造性地经营出属于自己的丰盈和体面。这不全是浪漫,背后有不得已,但也因此催生了一种独特的、坚韧的、充满细节智慧的生活美学。李雅阳台上的小花园,她那些混搭的菜式,都是这种哲学的具体体现。
问:你通过李雅探讨了“身份认同”问题。对于很多在大城市生活的新移民或后代,该如何找到这种“缝隙中的归属感”?
答:这是一个很切身的问题。我觉得李雅的态度提供了一种思路:不强行将自己归入某个单一的、纯粹的标签。所谓的“归属感”,未必是全身心融入一个庞大的集体概念,而是找到那些与你个人经历和情感产生真切共鸣的“连接点”。可能是你从小吃惯的一种食物味道,可能是你反复走过的一条街的气质,也可能是几个能理解你复杂背景的朋友。像李雅,她把上海的弄堂和云南的山林气息,都变成了自己生活的素材。找到归属,有时不是寻找一个现成的“家”,而是用这些零散的、属于自己的“连接点”,像搭积木一样,亲手构筑一个让内心安稳的空间。这个过程可能缓慢,但构建出来的自我认知,往往更结实、更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