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街角的道场烧起来那天下午，不知火舞记得自己在给庭院里的枫树浇水。浓烟是阿骏最先看见的，他丢了手里的竹剑，像头小豹子一样冲出去，嘶哑的喊声里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破音。那不是训练时的火，是带着木头毕剥惨叫和黑烟的真火。她提着水桶赶到时，三个半大的男孩已经乱成了一团——或者说，是其中两个乱了。
阿骏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急的，徒手就去扒拉那些冒着火星的木条，掌心立刻烫出一片红痕。小真则相反，他异常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神飞快地扫视着火焰的走势和道场旁的水源，然后猛地扯住正要往火里冲的阿骏的后领，声音低而急促：“左边！左边的桶！浇连接处！”只有文太，那个最瘦小、总是怯生生的孩子，没去救火，也没去指挥，他只是死死盯着火焰中央那块快要垮塌的“不知火”门匾，脸色比道场墙壁上新刷的灰泥还要白，浑身抖得厉害，仿佛烧着的是他的魂。
火终于熄了，道场塌了半边。残垣断壁间，焦糊味混着水汽弥漫。阿骏喘着粗气，手上缠着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条，血迹渗出来，他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狼崽般的眼睛瞪着文太，从牙缝里挤出话：“你当时就在仓库边上……你看见什么了？”小真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阿骏，示意他闭嘴，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烧得最彻底的根源痕迹，指尖蹭起一点灰烬，放在鼻下闻了闻。不知火舞没立刻去管火因，她先走到文太面前。男孩瑟缩了一下，几乎要跪下去。她没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恐惧和秘密的眼睛。“文太，”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和往常指导他们练*时一样，“你知道，火候控制，最难的不是让它旺，而是该让它停的时候，它能停。”
事情后来弄清楚了，是个意外。老化的电线，潮湿的天气，堆积的旧卷宗。警察这么记录。但道场里的人都清楚，那场火烧掉的，不止是木头和榻榻米。阿骏的冲动里多了份阴郁的审视，他不再盲目地冲在前面，而是学会了用眼睛去“看”同伴，尤其是文太。小真的话更少了，他把更多时间花在重建的体力活和阅读那些烧剩一半的武术古籍上，仿佛想从灰烬里找出某种确保万无一失的公式。而文太，他几乎变成了阿骏的影子，沉默地承受着那份并非直接指控却无处不在的怀疑，练功比谁都拼命，像是要把自己也烧进去，求得一个解脱。
不知火舞什么额外的也没说。她依旧教他们武术，指点阿骏如何将怒火转化为精准的爆发，引导小真将过度计算的头脑与身体直觉融合，也接着纠正文太因紧张而僵硬的步伐。只是在一次夕阳如血的练*后，她叫住了三人，指着那棵劫后余生、反而被火气蒸得更加红艳的枫树说：“道场的木头烧了，可以再换。但有些东西，烧过一次，才知道里面是朽木，还是铁芯。”她没看任何人，又好像每个人都看进了眼里，“你们三个，火里走了一遭，现在，是朽了，还是成了铁？”
那天之后，阿骏扔给了文太一盒崭新的膏药，嘟囔着说买多了。小真“偶然”地把自己整理的火场物理分析笔记，摊开放在了文太常坐的走廊边。文太呢，在一次对练中，第一次格开了阿骏全力的一击，虽然自己摔得狼狈，却迎着阿骏惊讶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了火灾后第一个难看的、却真实的笑容。道场的焦糊味终于慢慢散去，被新木的清香、汗水的咸涩和少年人之间那堵用猜疑和愧疚砌成的墙，悄然崩塌后扬起的尘埃气息所取代。火，或许从来就不只是毁灭。它是一场过于暴烈和疼痛的淬炼，把三个男孩和他们的师父，牢牢焊进了一段共同的命运里，分不清，也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