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老家的土炕，怕是得有几十年光景了。炕面是拿黄泥掺着马粪抹的，早年烧得滚烫，人躺上去，脊梁骨贴着那股子温热，一天的乏气就丝丝缕缕地散进炕席底下。这炕啊，它不单是个睡觉的地儿。它是整个家的轴心，冬天一家老小挤在上面剥苞米、唠闲嗑；夏天铺上凉席，摇着蒲扇讲古；孩子在这儿呱呱坠地，老人在这儿咽下最后一口气。啥叫“乱欲”？你若只往那腌臜处想，可就真真儿把这土炕看扁了。
这“乱”，是日子的乱，是活法的乱。早些年，日子紧巴，一铺炕上睡着祖孙三代。夜里，小夫妻有点动静，得压着嗓子，憋着气儿，怕隔着一道布帘子的爹妈听见，也怕惊醒了脚底下横躺着的崽子。那点儿年轻夫妻的念想，在逼仄里变得又急切又惶恐，像炕洞里憋着的一股烟，找不到痛快的出口。这算“欲”吗？算，这是最本分、最挣扎的生存之欲，是在穷日子里，人对温热和亲近那点可怜的指望。
再往外看，土炕连着人情世故。冬天猫冬，邻里串门子，不脱鞋就盘腿上炕。老娘们儿聚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谁家媳妇不生养，谁家汉子挣了钱心思活泛了，唾沫星子里熬着的，是攀比，是窥探，也是一种枯燥生活里嚼不完的滋味。老爷们儿则咂摸着旱烟，吹嘘各自的见识和能耐，酒气上了头，吹牛的嗓门能掀了房盖。这炕头，像个小小的戏台，演着人的虚荣、算计、热络，也演着那点不甘寂寞的心气儿。
可这土炕，也承着最沉的“欲”，那是对好日子的盼头。多少汉子在炕头上辗转反侧，琢磨着明儿是进城扛活，还是守着地里那点苞米。多少女人在油灯下，对着睡熟的孩子脸，心里盘算着开春抓两只猪崽，秋后能不能凑齐孩子的学费。这欲，不风花雪月，它沾着土，带着汗味儿，是实实在在想让这个家“往上走”的那股劲儿。为这口“欲”，人能变得勤快，也能生出狡猾；能无比团结，也能暗自较劲。
所以啊，这“土炕上的乱欲”，它不是什么香艳秘事。它是东北农村生活的一幅毛边画，线条粗粝，颜色浓重。这里有被生活压弯的腰，也有在寒风里硬挺着的脊梁；有家长里短的琐碎摩擦，也有炕头温酒时掏心窝子的义气。所有的欲望——温饱的、情感的、出人头地的——都在这方寸之地上拥挤着、蒸腾着，最后都混合成炕洞里那一把缓慢燃烧的、呛人又暖人的烟火气。这铺炕，热的时候烫人，凉的时候硌人，可离了它，这家，好像就没了魂。
问：你好像把“乱欲”解释得很生活化，但标题容易让人想歪，你不担心吗？
咳，这有啥担心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活人的气息。咱写东西，不是为了顺着那些猎奇的心思往下溜。炕头上的那点事儿，本就是生活最粗粝的真相。把它写实了，写透了，写出那底下人的韧劲和算计、温暖跟苦楚，这比什么风花雪月都更有力道。想歪的人，是他心里先有了歪路。
问：你认为这种“土炕文化”在现在农村还存着吗？
变喽，大变样了。现在新房子里都是床，有暖气，干净亮堂。年轻人要么出去闯，要么窝屋里刷手机。老炕还在一些人家，但那股子一家子、一村子人围着炕头凝聚起来的热乎气，淡了。这不是坏事，日子总得往前过。但有时候想想，那种挤挤挨挨里生出的人情味，那种所有欲望都摆在明面上、不用藏着掖着的坦荡，也跟着那老炕一起，慢慢凉下去了，心里头又有点空落落的。
问：你写这种题材，最想传达给读者的是什么？
我最想说的就一句：别把任何一群人、一种生活简单看了。甭管是城里人看农村，还是现在看过去。那炕头上每一道磨亮的席子边，可能都曾磨过一个沉重的梦想；每一条炕缝里，可能都藏过一声不敢叹出来的气。看见生活的复杂，才能懂得人的分量。我不是在怀旧，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咱们今天脚下踩着的路，是从什么样的泥土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