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深夜两点,鼠标光标在最后一段译文末尾闪烁。窗外城市只剩零星灯火,屏幕上的德文技术手册字句如精密齿轮,而我正在寻找那个能贴合中文语感的“咔嗒”声。咖啡凉了第三回,突然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翻开《译者的苦恼》时的心悸——原来这条路上,早有人把这种甜蜜的折磨说得透彻。

朋友总玩笑说我们这行是“戴着镣铐跳舞的人”。法律条文要严谨如手术刀,小说对白得带着原作呼吸的湿度,而商务合同每个“应”与“须”的抉择,都可能牵扯着百万资金的流向。最磨人的不是那些生僻术语,反而是看似简单的日常句子——某个法国作家笔下“午后阳光像熟透的杏子”,你明知他想说什么,可中文里就是找不到那颗同样饱满多汁的“杏子”。
前阵子重看《亲爱的翻译官》这部剧,看到主角在联合国厢房里的汗湿衬衫,突然就笑了。哪有那么多光鲜亮丽啊,真实的日常更多是像此刻:为了一段医疗器械说明书里“非侵入性”的精确表述,查了三个小时文献;因为诗人用了方言俚语的双关,在书房里边踱步边念叨,吓到了来送水果的母亲。字幕组的朋友更苦,为了30秒的流行文化梗,能拉着北美留学的朋友开两小时语音会议。
但这行当迷人的地方,恰恰是这些“较真”的时刻。像是在两种语言间的灰色地带搭桥,手指触碰到某个恰如其分的词时,脊椎会窜过一阵微小的电流。记得译某位战地记者的回忆录时,他写“枪声像撕开亚麻布”,中文读者或许难以联想,最终改成“枪声像扯裂厚重的帆布”,那个深夜突然就体会到了所谓“译者的幸福”——你不是在搬运文字,是在重建一座声音、温度与记忆的房屋。
人工智能翻译越来越聪明的今天,常被问会不会焦虑。其实看到DeepL偶尔惊艳的译句,反倒觉得释然。机器能处理“信息”,却处理不了文字底下那层“气息”。就像再精准的算法,也译不出《百年孤独》开头那种宿命的苍凉感,译不出“今晚月色真美”背后夏目漱石式的含蓄。翻译终究是人的事——需要理解沉默,需要懂得何处该留白,需要在两种文化间做那个温柔的引渡人。
天快亮时终于存稿。关机前看了眼书架上磨损的《汉法词典》,扉页有导师当年的赠言:“勿做语言的仆人,要做意义的使者。”这大概就是我们这群人,在无数个寂静深夜里,与文字角力又相拥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