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正在慢慢点亮灯火,远处天星小轮的鸣笛声穿透潮湿的空气,三短一长,是离港的信号。我坐在北角码头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船票。今晚九点十五分,这艘慢船会载着我离开香港,前往澳门。其实本可以坐喷射飞航,一小时就到,但我偏偏选了这班最老的渡轮——听说它明年就要退役了,我想在它彻底消失前,再感受一次那种慢悠悠的、能把人骨头都晃酥的漂流。

码头铁锈的气味混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来香港的样子。那时也是夏天,跟父亲挤在尖沙咀的重庆大厦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但窗口能看见一片海。父亲指着海对面说,那边就是港岛,晚上灯光亮起来像钻石山。如今父亲早已回到内地老家,而我却留了下来,在这座城市恋爱、工作、搬家七次、学会在茶餐厅快速吃完一份碟头饭。香港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可故乡到底是什么呢?是住得够久的地方,还是永远在离开的地方?
离登船还有半小时。我走进码头旁那家开业超过四十年的“海景茶餐厅”,照例点了杯丝袜奶茶。老板阿伯认得我,用半咸半淡的普通话问:“又去澳门赌钱啊?”我笑着摇头。其实没有具体目的,只是突然想离开一下。这座城市太急了,急到连悲伤都要按分钟计算。上周公司裁员,我的名字在名单上;昨天房东通知下月加租15%;前天看见常去的书店结业清仓。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催促你:快点走,快点变,快点忘记。可今夜,我想允许自己慢一次。
奶茶还是那么浓醇,杯沿挂着熟悉的茶渍。阿伯靠在收银台边擦杯子,忽然说:“我年轻时在船上做水手,每次离港都要吹这首笛。”他哼起一段旋律,是那首老粤语歌《离别钩》。“那时觉得码头好大,世界好大。现在觉得,码头还是那个码头,世界变小了。”他说话时望着海的方向,眼神里有种我暂时还看不懂的东西。或许要等到我也活到他这个年纪,才会明白某些离别的重量。
登船广播响起。我拿起背包走向闸口,检票的阿姐在我手背盖上蓝紫色的荧光章。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震颤。我选了上层甲板靠右舷的位置,这里能看到港岛北岸的流光溢彩。九龙半岛的灯火渐远,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金沙。船缓缓掉头时,中环的摩天轮正亮起粉紫色的光,缓慢转动,像个巨大的计时器。我突然想起《阿飞正传》里那句台词:“世界上有一种鸟没有脚,只能一直飞呀飞,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我们这代人,是不是也成了这种鸟?
船驶出防波堤,风大了起来。几个菲律宾女孩靠着栏杆自拍,笑声被风吹成碎片;一对老夫妻安静地坐着,老太太的头靠在老先生肩上;还有个像我一样独行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望着海面发呆。在这艘即将退役的老船上,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离港。有些故事会有续集,有些可能就此搁笔。而此刻,我们共享着同一种摇晃,同一种漂泊。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台风要来了,你那边没事吧?”我按下录音键:“妈,我正离开香港呢。”发送前又补了一句,“暂时的。”海浪轻轻拍打船身,远处雷雨云正在堆积,闪电在云层深处隐隐发光。我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所有离开,都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又或许,回来本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离港的这一刻,我们终于可以诚实面对自己的漂泊。
船灯在漆黑的海面犁出一道渐行渐远的光痕。我握紧手里温热的奶茶杯,等待澳门灯火在视野尽头浮现。今夜离港,不是为了抵达,只是为了记得——记得自己还能离开,还能选择,还能在摇晃的船上,做一场关于陆地的梦。
问:为什么会选择写“离港”这个主题?有什么特别的触动吗?
去年秋天我常坐天星小轮往返尖沙咀和中环,有次注意到码头贴出告示,说部分老渡轮即将退役。那天下班后我特意坐了最后一班慢船,看着窗外灯火一点点后退,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却从未认真看过它离开时的样子。很多离别都是突然发生的,但离港不同——你有时间买票、等候、看着码头渐远。这种缓慢的告别,反而更让人看清自己与一座城市的羁绊。
问:文中提到香港生活压力大,这是你决定暂时离开的原因吗?
不完全是。压力每座城市都有,但香港有种特殊的密度——空间密、时间密、人情也密。有时候你需要一点“海上的距离”才能喘口气。就像电影里常拍的镜头:主角坐船离开,城市在背景里缩成一幅明信片。那个距离感很重要,它让你明白哪些是真正重要的,哪些只是背景噪音。我认识个在中环投行工作的朋友,每月会坐一次这班夜船去澳门,不在那边过夜,就为了在海上那两小时关掉手机,听引擎声。
问:结尾说“不是为了抵达”,该怎么理解这种心情?
现代人太看重“抵达”了——抵达目标、抵达成功、抵达某个地方。但有时候,过程本身才是意义。离港的魔力在于,在船离开码头到抵达下一个港口之间,你处于一种“之间状态”,不属于任何地方。这种悬浮感反而让人自由。就像我文中写的那只“没有脚的鸟”,或许它飞不是为了落脚,飞本身就是它的存在方式。我们偶尔也需要这样的时刻,允许自己只是“在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