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记得去年春天在京都清水寺后山,偶遇一位拍和服写真的摄影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手腕上缠着几圈不知名的深蓝色手绳,三脚架边的帆布包里斜插着一本边角卷起的《奥之细道》。当樱花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坠落时,他忽然收起相机,蹲下来对焦泥土里半片残缺的花瓣。那个俯身的弧度让我想起童年时父亲修理收音机的背影——都是把整个人生压缩进某个微小瞬间的姿势。
后来在岚山竹林小径又遇见他。雨后青苔吸饱了水光,他正用手指丈量竹节上的虫蛀痕迹。我们坐在苔寺的石阶上分食抹茶羊羹,他说自己追踪了同一棵老樱树七年,“有人以为我在拍花,其实我在收集它每年飘落时的风声”。这话让我怔了好久。想起外婆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掌心纹路里藏着七十个稻穗拔节的春天。有些存在本身就是季节性的风,途经之处不劈山裂石,却让整片森林记住了呼吸的韵律。

去年冬至收到他从冰岛寄来的明信片,黑沙滩上画着浪花退去后的纹路。背面写着:“火山灰每分钟沉积0.3毫米,比樱花飘落慢很多。”我突然理解了他那些看似随性的快门——哪有什么瞬间捕捉,所有刹那都是绵延的地质运动。就像母亲腌了三十年的梅子酒,开坛时扑面而来的何止是果香,分明是整座庭院逐年加深的晨昏。有些人的生命质地如此,经过时不带轰鸣,却在往后每个雨季让瓦片响起独特的回音。
如今我在阳台上种薄荷,总在浇水时想起他教的分辨泥土湿度的方法——不是用手指试探,是看蚯蚓洞口的土粒是否结成细小的星冠。这种认知世界的方式,是他途径我生命时留下的无形刻度。或许每个人心里都驻着这样一阵风:可能是高中教室后排总在画飞船的少年,可能是早市上能把芹菜捆成芙蓉的老妪。他们途经时不带说明书,却在往后数十年里,让你在某个俯身的瞬间,突然懂得如何丈量生命里那些看不见的深渊与虹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