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凌晨三点,街角便利店的灯光还亮着。推门进去时,收银员正打着哈欠给一位代驾司机结账。我买了包烟,靠在玻璃窗边点上。外面下着毛毛雨,外卖骑手穿着雨衣匆匆掠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忽然想起老家的堂哥——他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朋友圈里总是晒着孩子获奖的照片,或是傍晚一桌子家常菜。我们去年春节见过,他胖了些,说话时总不自觉摸方向盘磨出茧子的手。那是他的人间,扎实的,带着机油味和烟火气。
而我呢?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稿子,烟灰缸里竖着三四支烟蒂。上个月咬牙买下的那盆绿萝,到底还是枯了。房东发来续租合同,租金又涨了百分之十。这些琐碎像雾一样罩着日常,可奇怪的是,当我读到一句好诗,或者某个深夜突然捕捉到合适的词句时,心里会升起另一种东西——轻盈的,抓不住的,像窗台上那盆枯绿萝如果还活着,清晨该挂着的露水。这大概就是我的云烟。
想起民国时那些文人。张爱玲公寓里的钢琴积了灰,胡兰成来的时候,她忙着用毛巾去擦,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像《倾城之恋》里白流苏的月色,“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而她笔下的人物,在战火与旧礼教间挣扎,抓住一点真情就当救命稻草。那是她的云烟,从人间烟火里蒸馏出来的,飘在故事上头,一吹就散,却让好几代人仰头看了又看。

巷口煎饼摊的大叔,我认识他七年了。他的“人间”是每天凌晨三点和面,五点出摊,女儿大学的学费压在放零钱的铁盒底下。可有一次找错钱,我折回去时,听见他小声哼着《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抬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年轻时在剧团跑过龙套。”那一刻,他油腻的围裙和哼唱的水磨腔之间,升起淡淡的云烟。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一片,只是在生活沉重的间隙里,偶尔飘出来一缕。
云南旅行时遇见一位银匠。他的店铺在古镇最僻静的角落,工具磨得发亮。聊起来才知道,他是美院毕业,却回来继承祖业。“有人间,”他敲着一只银镯,“也得有云烟。”他打造的蝴蝶翅膀薄得像真的,客人问会不会容易坏,他答:“美的东西本来就是要小心轻放的。”这话让我怔了很久。我们总想要结实的人间,又渴望自由的云烟,却很少承认——云烟的珍贵,恰恰在于它无法被牢牢攥在手里。
最近学会在稿子写不下去时,去菜市场转转。青椒的鲜辣、鱼摊的腥气、卖豆腐阿姨的吆喝,这些扎实的人间气味,反而让心里那片云烟更清晰了。就像小时候母亲在厨房忙碌,蒸汽蒙上玻璃窗,我在上头画画,画完了又擦掉。那些短暂的图案,和我如今在电脑上写了又删的文字,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试图在实在的生活之上,留下一点呼吸的痕迹。
你有人间,我有云烟。其实哪能分得那么清楚呢?修车铺的堂哥去年开始写打油诗,发在短视频平台,有一首点赞过了五千;而我这个总望着云烟的人,也开始学着炖一锅能喝三天的排骨汤。人间是柴米油盐铺成的路,云烟是路上抬头看见的月光。没有路,到不了远方;没有月光,走着走着就忘了为什么出发。最好的状态大概是——双脚踩在人间,眼睛偶尔看看云烟,让两种温度在生命里缓缓对流。
问:怎么在忙碌琐碎的生活里保持对“云烟”的敏感?
答:去年母亲住院时,我在医院走廊看见一位护工阿姨。她趁着病人睡着,用棉签蘸着碘伏,在药盒背面画了朵小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敏感不是闲人的特权,而是困顿中依然选择看见美的姿态。现在我会在地铁上观察光影如何掠过陌生人睫毛,会在等外卖的六分钟里读两页诗。这些瞬间像别针,把快要飘走的云烟轻轻别在衣领上。
问:如果“人间”的部分过于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怎么办?
答:我老家邻居是个单亲妈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有次她女儿把月考卷子折成纸船,放在洗脚盆里漂。她气得想打孩子,却忽然看见船帆上用红笔写着“妈妈等我长大船”。她抱着女儿哭了,第二天去两元店买了盒水彩笔。后来家里墙上贴满了孩子的画。她说:“重的东西沉在盆底,但总有什么能浮在水面。”给自己留一件小事——种葱、抄经、黄昏时发呆五分钟,让这点“浮力”托住你。
问:如何平衡现实责任与精神追求?
答:我的编辑老师曾指着她办公室的绿萝说:“这盆跟了我十年,搬了三次办公室。”她处理枯燥的报表,也校对着最灵动的诗稿。“不是平衡,是渗透。”她泡的茶总是太浓,却说:“诗要淡,茶要浓,日子就在这一淡一浓间过出来的。”后来我懂了——真正的人间烟火,是知道米价也知道诗句的重量;真正的云烟,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愿意在晾衣服时,为天边晚霞多停留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