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那天清晨六点,楼道里准时响起熟悉的窸窣声。我揉着眼睛推开门,王阿姨正佝偻着身子,用指甲一点点抠着防盗门缝里干涸的污渍。她抬头冲我笑笑,额前的灰发被汗水黏在黝黑的皮肤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晨光里像两截枯老的树根。我忽然想起上周在物业公告栏看到的消息——她被评上了“年度服务之星”,照片里的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工装,笑容拘谨得像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糖纸。

我们总*惯把“保洁”简化成扫帚与抹布的动作,却看不见她们手腕上贴了又撕的膏药,算不清她们每月要弯腰多少次捡起烟头。王阿姨负责我们这栋二十八层公寓,每层十二户,她记得哪家爱订外卖垃圾袋总是油汪汪,哪家的孩子常打翻牛奶需要特别处理地毯。有次她擦玻璃时指着远处工地跟我说:“我儿子在那儿开塔吊,他说从高处看下去,城市就像他小时候玩的积木。”说这话时,她眼睛里映着云彩,手里的刮水器在玻璃上划出清脆的轨迹,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擦拭的不是玻璃,是她望向另一个世界的窗。
所谓“无极”,或许从来不是玄幻小说里的通天修为。在这些被统称为“阿姨”“师傅”的人群里,藏着多少部未被书写的地理学——他们记得每扇门后的生活质地,掌握着楼梯转角光线移动的规律,知道雨季哪个台阶会最先长出青苔。王阿姨的储物间有本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笔记本,里面用铅笔歪斜记着:703李教授周四收旧书刊、2102小朋友对芒果过敏、十六楼消防栓右侧螺丝松了半圈…这哪里是工作记录,分明是部用最朴素方式编纂的《人间观察笔记》。
去年冬天疫情最重时,整栋楼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王阿姨还穿着臃肿的防护服,推着比她人还高的垃圾车逐层消毒。她在每户门口放自费买的酒精棉片,用红色水笔在公告栏写“大家冰箱囤货注意保质期”。有年轻人给她微信转感谢红包,她隔了好久才用语音回复,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姑娘啊,我不会收这个,我闺女教过我,人在难处更要暖着过。”那段带着河南口音的语音,成了很多邻居收藏在手机里的“药方”。
如今再看“保洁老妈无极归来”这八个字,忽然品出别样的滋味。她们每日重复的轨迹画出的,何尝不是种当代禅修——在清理物理污渍的同时,也某种程度地净化着我们因焦虑而积尘的生活。当王阿姨把扭曲的废铁丝拉直捆好,当她把破碎的花盆拼回原形,这些微小动作里藏着古老的手艺伦理:物尽其用,是对造物的尊重。而她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每把都能打开一扇通往“洁净”的门,这本身就像某种平凡生活的法术。
前几天暴雨,我见她蹲在大厅用吹风机小心吹干被泡坏的快递单,那张模糊的单子上收件人姓名恰好是“无极”。她喃喃自语:“这名字取得真大,咱老百姓就图个实实在在。”后来我才知道,她老家堂屋供着幅褪色的太极图,公公临终前跟她说:“阴阳鱼转一圈是个圆,日子过到底也是个圆。”现在她每天倒垃圾时,总会把可回收的铝罐单独放好,攒够了就给收废品的孤寡老人——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完成了某种“归来”。
问:保洁工作真的能有成就感吗?
当然能,只是这种成就感不在奖杯里,而在具体而微的生活褶皱中。就像王阿姨能根据垃圾袋重量判断独居老人是否按时吃饭,通过信箱堆积程度提醒租户邮件超期。有次她发现某户连续三天没扔厨余垃圾,敲门发现是位发烧的留学生,便熬了小米粥放在门口。后来那孩子教她用翻译软件看进口清洁剂说明,她教孩子怎么挑新鲜的山药。这种双向的温暖流动,比任何量化考核都更能定义“价值”。
问:普通人如何像文中所说找到自己的“无极”?
所谓“无极”从来不在远方,就在你对手头之事注入的专业与心意里。小区水果摊主记得每位熟客的喜好,修鞋师傅收藏着半个世纪的鞋楦,图书管理员能根据借阅记录推荐冷门好书——这都是他们的“道场”。试着把你日常工作里那些机械动作仪式化:超市理货员思考货品陈列如何减轻主妇选购负担,快递员研究握持包裹的力学让收货体验更舒适。当重复性劳动被赋予观察、连接与改善的维度,尘埃里也能升起星辰。
问:文中提到的“古老手艺伦理”在现代社会还有意义吗?
意义反而更加凸显。在万物皆可抛弃的消费主义浪潮里,修补与善待本身就构成温柔的反抗。我认识位九十岁的洗衣店奶奶,至今坚持用手工针线加固每颗纽扣,她说“扣子拴住的不只是布料,还有穿衣服的人一天的安全感”。这种对器物寿命的延续,本质上是对生活连续性的守护。下次试着把开裂的书脊用绫布粘好,给掉漆的保温杯描上新纹样——这些动作会让你重新定义自己与物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最终会映照你与世界相处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