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凌晨两点接到阿龙电话时,我正对着电脑赶稿。手机震动的嗡嗡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接通后却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三秒后,他哑着嗓子说:“老地方,陪我坐坐。”没等我回话,电话就挂了。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深夜,他在工地摔断腿,第一个拨的是我的号码。

所谓的“老地方”,其实是拆迁区边缘快要倒闭的汽修店门口。蓝色卷帘门锈得掉渣,霓虹灯招牌缺了“修”字,只剩“汽店”歪斜地挂着。阿龙蹲在马路牙子上,脚边散落着七八个啤酒罐。我挨着他坐下,水泥地还带着白天的余温。他没说话,递过来一罐啤酒,易拉罐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像谁的冷汗。
“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碎,“说我整天就知道和兄弟混。”我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沾湿虎口。想起他婚礼那天,我们几个凑钱给他租西装,袖口线头是我连夜缝的。司仪问“谁支持这段婚姻”,我吼得最大声。如今婚纱照还挂在他家客厅,玻璃框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成年人的兄弟情早就变了质。年轻时能为一句口角打群架,现在连约顿饭都要提前两周排档期。上次聚会是三个月前,席间不断有人接工作电话,屏幕蓝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此刻,他不用解释工地上那个包工头怎么克扣血汗钱,我也没说稿件被甲方退回改第八遍的憋屈。啤酒罐轻轻一碰,所有难处都咽进胃里。
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声。阿龙忽然说起十六岁那年,我们偷骑他爸的摩托车去海边。回程时轮胎扎破,两人推着车在国道上走了二十公里。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被遗弃的野狗。“那时候觉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他把空罐捏瘪,“现在倒希望真能一直走下去。”
我摸出烟盒,最后一根皱巴巴的。火柴划了三次才燃,火苗跳动间看见他鬓角有根白头发特别扎眼。忽然想起父亲曾说,男人到中年就像台风天的渔船,看着还浮在水面,舱底早漏成了筛子。而兄弟就是那个默不作声帮你舀水的人,不问你船为什么漏,只在你沉下去前把桶递过来。
天色开始泛灰时,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明早六点还要上工。”走到拐弯处忽然回头,咧嘴笑得像当年那个逃课去打街机的少年:“下月孩子生日,来家里吃面。”我比了个ok的手势,看他的背影被晨雾吞没。手机这时震动,妻子发来消息:“冰箱里有醒酒汤。”我对着屏幕笑了笑,把捏扁的烟盒扔进垃圾桶,金属桶身发出空洞的回响。
回去的路上经过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混在晨风里。摊主是对安徽夫妇,丈夫揉面时妻子替他擦汗,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忽然明白所谓“一条命”不是轰轰烈烈的赴死,是这些琐碎日常里的相互托底——你知道凌晨两点打出去的电话有人接,知道有人记得你不吃香菜,知道你最丢人的往事却从不把它当话柄。就像那辆推了二十公里的破摩托,油箱是空的,但后座永远留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