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夜幕低垂的开封府衙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映得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忽明忽暗。包拯独坐案前,指尖抚过一份案卷,墨迹犹新,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卷首“公孙”二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刺痛了他数十年来以“铁面”铸就的心防。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混杂着汴梁秋夜的凉意,与一段即将被彻底斩断的、超越主从的师徒情谊。
事情得从半月前的一桩民间借贷纠纷说起。苦主是西城卖炊饼的武姓老汉,状告东市“隆昌号”掌柜公孙弘巧取豪夺,以利滚利之术,最终强占了他祖传的宅院。案子起初并未呈到包拯案头,是府衙内一名新来的文书觉得账目蹊跷,利息算法竟与官府严令禁止的“羊羔儿息”如出一辙,才层层报了上来。包拯初闻时,只当是寻常奸商所为,直至看到诉状末尾证人画押处,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私章印记——那是他赠予公孙策,用于核对府内钱粮账目的印鉴之一。

公孙策,这个陪他从庐州赴京,一路风雨同舟二十载的师爷,早已成了他左膀右臂,亦是亦徒亦友的至交。府内上下皆知,包大人身边有位“公孙先生”,心思缜密,文笔通达,更难得的是与包拯一样,怀着一副忧国忧民的肝胆。包拯闭目,脑海中尽是公孙策伏案疾书、为他梳理案牍的身影,是瘟疫流行时他主动请缨去发放药物的背影,是每遇疑难两人挑灯夜谈、推演案情的点滴。他如何能将眼前这冷冰冰的、充满算计的账目,与那个温润儒雅的公孙先生联系起来?
然而,皇城司暗探查回的线索,却如寒冬冰水,一瓢瓢浇灭了包拯心中残存的侥幸。“隆昌号”背后真正的东家,正是化名“公孙弘”的公孙策。他利用处理开封府部分公务文书之便,提前知晓官府丈量土地的动向、漕运改道的规划,进而以他人之名,低价购置产业,再以高利贷盘剥那些急需用钱的小商户,短短数年间,竟累积起惊人的财富。更让包拯震怒的是,有证据显示,去年南城那场因还不起印子钱而逼死两条人命的旧案,其背后黑手,也隐隐指向“隆昌号”。
“大人,此案……是否再详查?”展昭将最新证供放在案上,声音低沉。他跟随包拯多年,从未见过这位铁面如山的府尹,神情如此疲惫、挣扎。包拯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那枚从公孙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与“隆昌号”账本完全对应的主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私情与国法,知遇之恩与律法尊严,在他心中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惨烈撕扯。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立下的誓言,想起那些在铡刀下伏法的皇亲国戚、豪强恶霸,他们临刑前或咒骂、或哀求,但从未有人能让他像此刻这般,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升堂那日,开封府衙外围观百姓水泄不通。当公孙策被带上堂时,人群一片哗然。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文士衫,神色平静,甚至对包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歉意,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结局的了然。没有激烈的辩解,在如山铁证面前,公孙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只说了一句:“学生辜负了老师的教诲,也……玷污了‘公孙’这个您曾称赞过‘有古君子之风’的姓氏。”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立朝之基,安民之本。”包拯的声音在公堂上响起,嘶哑却字字如铁,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公孙策,你曾为本府臂助,熟知律法,却知法犯法,利用职权,盘剥百姓,致人家破人亡。其行可诛,其心……可诛!”惊堂木拍下,声响震彻屋瓦,尘埃在从大门照进来的光柱中纷乱飞舞。“依《宋刑统》,犯赃重罪,兼有逼死人命情节,判——铡刑。”最后两个字出口,公堂内外,死一般寂静。公孙策闭上眼,深深一揖到地。
龙头铡从未显得如此沉重。行刑前夜,包拯破例去了死牢,没有带随从。两人对坐许久,无言。最终,公孙策打破沉默:“老师,学生最后有一问。若当年学生未追随您入京,只在乡间为一塾师,是否会得善终?”包拯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人心之贪,如深渊难测。不在位,或许贪于小利;居其位,则可能祸于一方。关键从来不在位置,而在方寸之间。”公孙策闻言,怔然片刻,随即大笑,笑中含泪:“学生……明白了。”那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称包拯为“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