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记得小时候录像厅门口的海报总是贴得密密麻麻,在一堆武侠片和警匪片中间,总能看到那些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的身影。那时候我们管这类片子叫“古惑仔电影”,屏幕里的铜锣湾、旺角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巷子深处大排档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啤酒瓶碰撞声和潮汕口音的粗话混杂在一起,有人为兄弟两肋插刀,也有人为利益反手插兄弟两刀。这些影像潜移默化地构建了许多人对“江湖”的最初想象——那种用拳头讲道理、用忠义当货币的生存法则。
但现实中真有电影里那种只手遮天的古惑仔吗?我问过一位年轻时在庙街帮亲戚看摊的阿伯。他嘬着烟笑:“陈浩南?那是明星来的啦!真正在街上混的,十个有九个月底交不起保护费。”他说八十年代确实有人靠收保护费、看场子过得挺风光,开跑车戴金链,可大部分底层马仔其实和打工仔没两样——凌晨三点要跟着老大去码头“讲数”,清晨五点还得帮菜市场老板娘搬货赚外快。所谓的“遮天”往往只能遮住自己家那条巷子,出了街区可能连其他帮派的小喽啰都敢找你麻烦。

有个细节很有意思。当年真正在道上混出名的,反而最忌讳招摇。九龙城寨还没拆的时候,里面有位人称“白纸扇”的叔父辈,出门永远穿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拿着包利是糖,见人就发。后来才知道他掌控着半个油尖旺区的走私线路。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只手遮天”——手藏在袖子里,天塌下来有层层叠叠的小弟顶着。他们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那些在夜总会撒钱、在报纸上登堂口的,多半活不过三个雨季。
回归前后那几年,整个生态开始剧变。以前靠暴力垄断停车场、小巴线路的做法行不通了,有头脑的早就转型做正经生意。我认识个茶餐厅老板,他玻璃柜下压着张泛黄照片:一群刺龙画虎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Disco门口。现在其中有人开了连锁火锅店,有人成了建筑工程分包商,还有两个躺在将军澳永远醒不来了。“江湖饭吃不了一世的,”老板擦杯子时淡淡地说,“电影里砍完人还能潇洒去宵夜?现实里差人(警察)凌晨就来敲门的。”
现在偶尔还能在深水埗的老式冰室看见些残留的痕迹。花臂阿叔安静地吃着菠萝油,手机不断跳出比特币行情通知;隔壁桌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低声讨论跨境物流,袖口若隐若现褪色的关公刺青。那种张牙舞爪的“只手遮天”早已进化成更隐蔽的形式——或许藏在某个区块链钱包里,或许伪装成跨国贸易公司的合同条款。江湖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件更体面的外衣。
倒是那些录像带里的影像成了集体记忆的注脚。去年洪兴原型帮派元老葬礼,灵堂外竟有年轻人穿着电影同款皮衣来鞠躬,说感谢他们“代表香港精神”。这场景荒诞得让人唏嘘:真实的血肉搏杀被时间过滤成文化符号,连当事人都成了自己传奇的观众。或许每个时代都需要些叛逆的图腾,至于图腾背后那些潮湿的窄巷、生锈的开山刀、还有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血丝的少年,都慢慢散落在茶餐厅的闲聊与网络论坛的怀旧帖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