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火车站广场上飘着烤红薯的焦香,混着初冬清冽的空气钻进鼻腔。我攥着那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车票,穿过嘈杂的人群。这次回家没提前打招呼,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给父亲新买的智能药盒和一套他念叨了半年的紫砂壶。母亲在电话里总轻描淡写地说“家里都好”,但上周邻居张姨悄悄告诉我,父亲的老寒腿今年犯得厉害,夜里常疼得睡不着,却死活不肯去省城医院看看。

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绿色铁门时,父亲正背对着门口,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捣鼓他那辆二八大杠。听见响动,他迟缓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生锈的扳手。午后的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也照亮了他脸上瞬间凝固、又迅速化开的惊愕。“咋…咋突然回来了?”他局促地在旧工装裤上擦了擦手,那动作和我记忆中他每次要抱儿时的我一模一样。
晚饭时他兴致很高地开了瓶存了好久的酒。三杯下肚,话匣子才真正打开。这才知道,他所谓的“需求”远不止腿疼——村里通快递后,他一直想学着把自家晒的柿饼卖给外地人,却搞不定手机认证;社保年审要人脸识别,他在镇上来回跑了三趟都没成功;甚至他书房那台我大学时用的旧电脑,已经慢得打不开现在的视频网站,而他最大的念想,竟是能流畅地看看新闻联播。他絮絮地说着,像在汇报,又像在自言自语,偶尔停下抿口酒,避开我的眼睛。
接下来三天,我活像个技术支援小分队。把手机字体调到最大,把每个常用功能录成屏幕视频存在相册;在电脑上装了极简系统,桌面只留下三个醒目的图标;注册网店时,举着身份证帮他拍了一张又一张直到通过;最后拉着他去市医院,挂了个专家号。候诊时他紧张得不停搓手,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个曾把我扛在肩上看世界的男人,正在笨拙地面对一个把他甩在身后的时代。
回城前的晚上,我们坐在院里泡新壶。他突然说:“这些事儿,不是不会弄,是怕弄坏了给你们添麻烦。”月光下他的侧脸有深深的沟壑。那一刻我懂了,父亲真正的“需求”,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法,而是被需要的感觉,是确认自己尚未从儿女的世界里“退役”。
如今我每周都会接到他发来的柿饼订单截图,背景常杂乱地露出半个紫砂壶。我们默契地维持着这种“技术支持”关系——他频繁“求助”,我随时“在线”。这种连接稀松平常,却让相隔的两代人,在飞速流转的时代齿轮间,找到了一处可以牢牢握紧的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