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窗外又传来马蹄与銮铃的杂响,不知是哪位大人的车驾过去了。我拨了拨灯花,看着烛焰跳了一下,映在夫君方才翻阅过的奏章上,朱批未干,红得有些刺眼。这样的日子,掰着指头算,竟也过了快十年了。

外人只见得府门前“端肃持重”的御赐匾额,只见得入宫时那身令人不敢逼视的紫袍玉带,宴会上一句提点便能让人受用不尽。道贺的、求事的、攀附的,从前门到角门,似乎永远没有断过。他们都羡慕我,说我是修了几世的福气,才得伴这样一位位极人臣的夫君。起初听这话,心里是甜的,带着些许眩晕的得意。如今再听,却只想淡淡一笑,那笑里有多少滋味,自己都品不明白。
只有自己知道,这“极”字的份量。它不是到了顶的安逸,而是悬在头顶的剑,是走在山脊上的路,四周都是风。他睡得越来越晚,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说的话越来越少,出口前总要思量再三。连笑,都不再是当年在旧书肆里,为我寻到一本孤本时那种畅快明亮的笑了。如今的笑,更像一个妥帖的面具,弧度精准,温度却难以触及。我知道,那不是对我,是对着这位置,对着这满朝的人心与耳目。
我们的相处,也像极了那官窑里烧出的上好瓷器,看着完美无瑕,光润雍容,却经不起丝毫任性的磕碰。说话不能无所顾忌,议事时我多听少言;待客要分个亲疏等级,礼数错一步便是笑柄;就连府里下人的安排,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揣度是不是结党营私的征兆。从前他烦闷了,会拉着我去城郊骑马,跑出一身汗,什么愁都散了。现在,他最大的消遣,竟是独自对着一局残棋,半晌不动。那背影,宽阔,却透着浓浓的孤清。
有时深夜醒来,听见他极轻的叹息,我会假装睡着。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所有的安慰,在“宰辅之责”“天下之忧”面前,都显得轻飘又无力。我能做的,不过是把府里打理得清静妥帖,让他回来看不到半点烦乱;把他常看的书册理好,砚池里的墨随时磨得浓淡适中;在他揉着眉心时,递上一盏不冷不热的参茶,不多问一句话。这份静默的懂得,成了我们之间最坚实的纽带。爱情或许已被岁月熬成了另一种东西,像陈年的茶,沸腾的鲜爽没了,余下的皆是深沉的回甘与支撑。
我也变了。不再热衷于京中最时兴的衣裳头面,因为穿什么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宰辅夫人”该有的端庄。少女时那些鲜活的、毛茸茸的心思,早已被压得平整服帖。偶尔翻出未嫁前的诗稿,上面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旁边还有他当年笨拙的和句。如今再看,只觉得那“一心”太过单纯。如今他的心,要分给江山社稷,分给黎民百姓,分给政局平衡,能留给“白首不离”这个念想本身的,反倒只是一小块稳稳的、沉甸甸的存在。这或许就是“极”的代价,得到整个天地,便也失却了寻常巷陌里一对平凡夫妻的天地。
但我并不后悔。这条路是他选的,也是我当日点头应了的。既然共了这场荣华,便也要共这份如履薄冰。人生在世,所求的“好”,从来不是只有甜蜜一种滋味。这高处不胜寒的相伴里,有一种更深刻的熨帖。我知道,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回到这方院落,我永远是他唯一可以不必设防的人。这便够了。灯火下,我拿起一件他明日要穿的常服,袖口有些磨损了,该缝两针。这些最微不足道的琐事,在这滔天的权势中心,反而成了最真实、最让人心安的锚点。
问:作为这样一位大人物的妻子,最大的压力和挑战是什么?
答:最大的压力并非来自物质或劳作,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和“分寸感”。一言一行不再只代表自己,而是被视为他意志的延伸。交游要极度谨慎,避免形成“夫人外交”的误会;持家要绝对公正,不能予人提拔亲故的口实;甚至对子女的管教,严了慈了都会被过度解读。挑战在于,你必须极度清醒,在外是雍容得体的附属,在内又是他唯一可卸下防备的港湾,这两个角色要无缝切换,需要极大的智慧和情感消耗。
问: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如何维持夫妻之间的感情?
答:感情的形式变了。风花雪月和卿卿我我几乎不可能再有。维系靠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同盟之谊”与“沉默的理解”。不再追问“你爱不爱我”,而是看他疲惫时,手边那盏茶的温度是否刚好。当他为朝局焦灼,我不会幼稚地劝他“别想了”,而是确保后院没有任何事让他分心。我们有独特的暗语或小*惯,比如一盘不动声色的、他爱吃的点心,或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神。在这种位置,感情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地底深处相互盘绕、提供滋养的树根,不显山露水,但至关重要。
问:对那些向往或即将踏入类似境遇的女性,你有什么忠告?
答:忠告谈不上,算是几点过来人的体悟吧。第一,守住自己的“心斋”,要有独立于他身份之外的精神世界,读书、*字、莳花都可,这是你不被浪潮吞没的压舱石。第二,修炼“钝感力”,对浮华赞美与恶意中伤都别太往心里去,保持一种平静的疏离。第三,永远保有一点“无用”的温暖,比如记得老仆的咳嗽,亲手缝补一件旧衣,这点烟火气能提醒你们是谁。最重要的一点,想清楚自己能否承受那份巨大的孤独——他的世界很大,你能占据的角落很小;他的荣耀是天下人的,他的压力却只能由你们两个人默默分担。这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路,而是一条需要并肩跋涉的登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