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重庆七星岗的夜风,卷着火锅的麻辣气和江水的潮意,从通远门的老城墙根一路盘旋上来。我站在中山一路车水马龙的边沿,望着眼前这灯火璀璨、高楼林立的现代街市,手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仿佛一个来自异次元的入口。照片里,飞檐斗拱,古木参天,香火袅袅,门楣上“上清寺”三个字依稀可辨。可任凭我怎么对照,眼前也只有银行、商场和呼啸而过的轻轨。这座曾经声名显赫的古寺,究竟“失踪”去了哪里?这成了我心头一个挥之不去的执念。
要寻它,不能只靠地图。得钻进故纸堆,听听老重庆人摆的“老龙门阵”。上清寺,并非凭空而来。它最早可追溯到明代,据说与四川境内的道教名山青城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道教“上清派”法脉在重庆城厢的一个重要落脚点。它所在的这个区域,也因此得名“上清寺”,这个名字像一块活化石,沿用至今,尽管寺已无踪。地方志里零星记载,它曾几度毁于兵燹,又几度由信众捐资重建,最后一次有确切记载的重建,是在清光绪年间。那时的它,殿宇宏丽,供奉着三清尊神,不仅是方圆十里百姓祈福禳灾的精神寄托,也是文人墨客登高揽胜、品茗论道的一处清幽所在。

真正让它的消失蒙上传奇色彩的,是重庆人口耳相传的那个“镇水”之说。老重庆城地势低洼,两江环抱,水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民间素有“九宫八卦”镇城的玄学布局传说,而上清寺,就被认为是这个风水阵局中关键的一枚“棋子”。它与长江、嘉陵江的特定方位形成呼应,其钟磬之声、香火之气,都是为了“压住”水中的“蛟龙”,保一方平安。甚至有人言之凿凿,说寺下埋有“七星缸”之类的法器。于是,寺庙的湮没,在许多人心里,便不只是简单的拆毁,而带上了某种神秘的、关乎城市气运的悲壮色彩。
那么,它到底是如何“失踪”的?历史的车轮,在这里碾下了清晰的辙痕。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重庆迎来近代化的大开发,修建公路、拓展城区是主旋律。作为城外一座香火渐稀的古寺,上清寺的地理位置,正处在当时新规划的城市中干道——中山一路的关键节点上。在“破旧立新”的时代浪潮下,它的命运已然注定。具体的拆除时间已难精确到日,大约在1927年至1931年这段时间内,这座见证了数百年风雨的道观,为给公路让位,被彻底拆除。建材或许散落民间,神像可能迁往他处,而原址很快被崭新的柏油马路和西式楼房覆盖。它的消失,是如此彻底,如此迅速,仿佛被时代洪流瞬间吞没,只留下一个地名,证明它曾真实地存在过。
我寻访过几位年过九旬、祖辈就住在附近的老居民。一位姓陈的老爷爷眯着眼睛回忆:“小时候听我父亲讲,庙子很大,有几棵几个人都抱不住的黄桷树。拆的时候,他还跑去捡过瓦片。”另一位婆婆则叹了口气:“没了,早就没得了。现在那个转盘热闹是热闹,但总觉得少了点老底子的‘魂’。”他们的记忆,已是二手甚至三手的记忆,模糊而破碎,却比任何史料都更有温度。这“魂”,或许就是那抹消失在机械轰鸣声中的暮鼓晨钟,是那份被柏油路面永久封印的土地记忆。
如今,站在上清寺公交站,环视四周,金融中心的光幕彻夜不息,时尚男女步履匆匆。这里成了重庆最繁华、最现代的商务区之一。唯有“上清寺”这个站名、这个地名,像一枚穿越时空的邮票,提示着脚下土地的过往。或许,这种“名存实亡”的状态,正是它最引人遐思之处。它并未完全死去,而是以一种文化幽灵的方式,附着在这个地名上,参与构建着这座城市的立体记忆。它的“失踪”,是现代城市生长过程中一个带着些许疼痛的注脚,是古老信仰与世俗发展正面相遇后,留下的一个沉默的遗址。
离开时,我又看了一眼那片璀璨灯火。忽然觉得,上清寺或许从未真正失踪。它化作了这片土地的地基,化作了夜风中的一丝潮意,化作了老重庆人茶余饭后那一声略带惋惜的“从前啊……”。它用自身的消逝,换来了城市的延伸,这是一种残酷的奉献,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寻找它,就像触摸这座城市掌纹中一道深深的、已然愈合却永不消失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