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樟树,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翻开那本边角已磨得起毛的家族相册,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张和樟木的味道涌上来。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家族”这个词,从来不是户口本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姓名和关系,而更像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地下的根须紧紧纠缠,地上的枝叶却朝着各自的风向生长。
我祖母的抽屉里,永远收着一包用红纸裹着的家乡泥土。她十八岁那年,跟着祖父坐了三天两夜的船,从南方的渔村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那包土是她母亲塞给她的,“水土不服的时候,泡一点在水里喝下去。”这话在今天听起来像某种民间偏方,可对祖母而言,那是她与故土之间最后的、有形的连线。后来那包土从未被真正使用过,却跟着我们搬了五次家。它静默地躺在抽屉角落,成为一个仪式,一种确认——确认我们从哪里来。家族的根,有时就是一把放不掉的、干燥的泥土。

父亲和他的哥哥,我的伯父,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父亲一生谨小慎微,在同一个单位做了四十年会计,他的世界是账本上分毫不差的数字。伯父却是个“流浪者”,年轻时跑去新疆摘过棉花,中年时又在边境倒腾过小生意,满身都是酒气和故事。他们年轻时曾为祖宅的分配大吵一架,五年没说过话。可前年伯父病重,父亲是连夜坐火车赶去,守在病床前的那个人。我没见过他们在那病房里交谈什么,只看到父亲默默削着一个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那一刻我懂了,家族还有一种奇妙的语言,它不需要日常的对话,它存在于沉默的陪伴里,存在于削好的一个苹果中,那是血缘写就的、争吵也无法撕碎的谅解备忘录。
到了我这一代,家族的形态变得更松散,也更奇妙。堂姐在柏林定居,我和她通过视频聊天,她那边是清晨咖啡的香气,我这里是深夜的一盏台灯。我们聊童年共抢的一盒水彩笔,也聊彼此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家族的网络,从当年那个共用一口天井的小院,变成了跨越时区的光纤信号。连接我们的,不再是每日的柴米油盐,而是共同记忆的密码,和一份知道“这世界某处有人与我根源相同”的心安。
我想,一个奇妙的家族,未必需要显赫的族谱或传奇的故事。它的奇妙,在于它是一部永远无法真正完工的“合作小说”。祖辈写下开篇,定下了基调与某些固执的“语法”;父辈在其中挣扎、抗争或顺从,添上自己的章节;而我们,则用新的视角去解读,甚至尝试改写其中的某些段落。我们彼此影响,互相塑造,时常有矛盾的注脚,却又不可分割。它给予我们的,有时是沉重的背负,有时是温暖的托举,而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甜苦交织的归属感。它告诉我们,人不是孤零零的岛屿,而是连绵山脉中的一座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