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午后整理旧物时,在箱底翻出一本软皮记事本。墨绿色封面已有些斑驳,内页纸张脆黄,散发着一股旧书特有的、混合着时光与尘埃的气息。这本被遗忘的日记,属于我的一位远房表兄。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着一个少年在九十年代末的细碎心绪。那时,人们常带着一种粗糙的善意或直白的恶意,称呼他为“娘娘腔”。
日记里几乎没有大事,满是细密的褶皱:他如何痴迷母亲废弃的绣花丝线,在作业本边缘绣出微小的图案;如何因走路姿势被男生们模仿哄笑,却在下雨天,将唯一的伞让给那个笑得最大声的同学;他详细描写合唱团老师衣领的蕾丝边、同桌女生钢笔水的栀子花香、黄昏光线在教室黑板上的游移。这些被当时环境视为“女孩气”的敏感,如今读来,却是一个灵魂对世界极度坦诚的触摸。他的世界丰富、湿润,却被强行塞进一个名为“男子气概”的干燥火柴盒里。

1998年4月12日,他写道:“体育课考引体向上,我一個也拉不上去。李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你这样子,将来怎么保护你家里人?’ 全班都在笑。我低着头,看汗水一滴滴砸在沙坑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我保护不了谁吗?上周妹妹被野狗吓到,是我唱歌哄了她半个钟头才停的。这算不算保护?” 这段话让我怔了很久。那个年代对“保护”的定义如此狭隘,仿佛只有拳头和力量才配得上这个词,而温柔与安抚则被全然忽略。
他并非没有反抗,只是他的反抗寂静无声。日记里贴满了从《大众电影》、《读者》上剪下的插图:有山川湖泊,有芭蕾舞者,更多的是各种花卉。在月季花旁边,他用钢笔细细地写:“他们说男孩不能喜欢花。可爸爸喝醉打妈妈时,是阳台那盆仙人掌开出的黄花,让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有干净的东西。” 他将自己无法言说的委屈、对美的向往、对暴力的恐惧,全部寄托在这些细微的事物上。这是一种沉默的宣言,宣告着自己的情感疆域不容侵犯。
日记在2000年夏天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要去南方了。妈妈说,换个地方,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四个字,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后来听说,表兄确实去了广州,做过裁缝、花艺师,后来开了间小小的咖啡书屋,生活平静。我们很少联系,家族话题中也鲜少提及他,仿佛他那段“不合时宜”的少年史,已被悄然折叠。
合上日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我突然理解了,“娘娘腔”从来不是一个关于性别的形容词,而是一个关于偏见的粗暴标签。它被用来修剪那些长出了约定俗成框外的枝叶,用来恐吓那些不愿将情感粗糙化的心灵。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其最温柔、最不具攻击性的成员,或许恰恰衡量着其文明真正的韧性与厚度。表兄日记里那份被压抑的温柔,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另一片土地里,沉默而坚韧地生长了起来。
问:为什么会有人用“娘娘腔”这类词来形容他人?这反映了怎样的社会心理?
答:这类词汇本质是一种“性别规训”的工具,源于刻板的性别二元论——认为男性必须符合强硬、粗犷、压抑情感的固定模板。当有人(不限性别)展现出敏感、细腻、喜爱被归类为“女性化”的事物或气质时,便挑战了这种僵化秩序,让*惯于该秩序的人感到不安。“娘娘腔”一词便被用作一种社交惩罚,试图通过嘲笑和排斥,将个体驱赶回“该有的”性别框框中。这反映了社会对多样性本能的焦虑,以及通过划分“我们”和“他们”来巩固群体认同的原始心理。
问:如果身边有气质偏阴柔的男性或男孩,如何正确地给予支持?
答:真正的支持始于“看见”而非“纠正”。第一,避免任何调侃或“为你好”的改造建议。第二,在日常互动中,将其性格特质视为中性乃至优点,例如称赞“你的观察真细致”、“你的品味很好”。第三,在其遭遇不公时,明确表达支持立场,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这样说他不对”。最重要的是,提供多元化的角色榜样,让他知道世界之大,成功、幸福与尊重的方式有千万种,阳刚气质只是其中一种选择,而非唯一答案。
问:从社会层面看,我们如何才能减少此类基于性别气质的偏见?
答: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教育是根基,应从儿童早期开始,通过故事、课程和教师言行,传递“性别平等”与“气质多元”的观念,拆解“男孩必须怎样”、“女孩必须怎样”的刻板印象。媒体与文艺作品负有重大责任,需增加各种气质男性角色的丰富呈现,让他们以正面、立体、成功而非丑角或反派的形象出现。在法律与政策层面,应进一步完善反歧视条款,将基于性别气质与性别表达的欺凌纳入校园及职场反霸凌范围。最终,需要我们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识地进行语言自省,停止使用和纵容那些带有贬损色彩的标签,为彼此的独特,留出更宽敞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