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着温吞的光,像一池渐渐凉下去的金水。我总爱在闭馆前最后一个小时,沿着东六宫漫长的夹道慢慢走。游客散尽,那些被摩挲得温润的汉白玉石栏,才透出几百年来它真正呼吸的节奏——一种庞大的、缓慢的、带着些许怅然的寂静。这时你会觉得,“宫阙有贪欢”这五个字,忽然就从史书里走下来,成了空气里漂浮的、具象的尘埃。
都说宫廷里尽是穷奢极欲,这话对,也不全对。万历皇帝那间著名的“地下室”,藏着他钟爱的自鸣钟与西洋镜,那是物质抵达极致的“贪欢”;而更多时候,那“欢”是极其卑微的。一个不得宠的常在,熬到年节时可能多得两匹江南进贡的软缎,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纹理,便是她一整年枯寂岁月里值得反刍的甜。一个御膳房当差的小太监,偷尝一口主子撤下的、已微冷的糖蒸酥酪,那瞬间口腔里化开的浓甜与奶香,大概就是他生命中能攥住的、最扎实的“欢”。这宫阙里的贪,往往无关宏大量级,而是在巨大匮乏与压抑中,对一丝温度、一点滋味、一刻自主近乎本能的攫取。

我在档案馆里见过一本破损的《起居注》,不起眼的角落粘着一片干枯的桂花。墨迹已淡,推算日期该是康熙某年的中秋。可以想象,某个随侍的翰林或宫女,在记录完繁冗的典礼流程后,于夜深人静的案前,将窗外飘进的一粒桂花轻轻夹进这沉重的册页里。这或许就是他或她,在那座天下最讲规矩的宫殿里,所能私藏的、最小也最完整的一份秋意,一份对抗程式化生活的、沉默的“贪欢”。
这种“贪”,又何止于深宫?它蔓延到整个帝制时代的肌体。督抚贪恋边疆军功的捷报,哪怕代价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文人贪恋御前唱和的虚荣,即便诗才在颂圣的套话里磨尽锋芒;商贾贪恋通过“捐输”换来的虚衔顶戴,好光耀那总被轻视的门楣……整个结构,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其有限的、被规定的活动范围内,竭力争取一点额外的“润滑”与“温度”,这便是系统性的“贪欢”。而宫廷,不过是其中最华丽也最森严的样板间。
所以,“宫阙有贪欢”,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批判或香艳的故事。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理解复杂人性的侧门。在绝对权力与绝对秩序之下,人的欲望并不会消失,只会变形,像藤蔓一样沿着宫墙的缝隙,扭曲而顽强地生长。有的开出一瞬即败的畸艳之花,有的则仅仅长出微不足道的一片苔藓。但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贪”与“欢”,填充了历史骨架之间的血肉,让我们在慨叹“眼见他楼塌了”的必然之外,还能触摸到那一砖一瓦之间,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温热呼吸与细腻悲欣。
问:您提到宫廷中的“贪欢”往往很微小,能否再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
答:比如“听影壁”。这是前两年与一位老故宫研究员聊天听来的旧闻。说是从前有些低阶太监宫女,在无差事的深夜,会悄悄蹭到某些宫殿厚重的影壁墙下,屏息听里面主子们的动静——或许是帝后寻常的家常话,或许是皇子背诵功课,甚至只是几声咳嗽、一段琴音。对他们而言,高墙内的世界遥不可及,而这隔墙听到的零星声响,混合着夜晚的风声与虫鸣,就成了他们想象那个世界、感受一丝“人味儿”的唯一方式。这行为毫无利益可图,且风险极大,但这般冒险去“偷听”,恰是为了精神上那一点点近乎可怜的“欢愉”,是精神层面对极度信息饥渴的一种填补。
问:这种“贪欢”文化,对后世中国社会有影响吗?
答:它沉淀为一种隐秘的文化心理。那种在严密规则下寻找缝隙、在宏大叙事中经营私人“小确幸”、将对物质的追求转化为对某种“滋味”或“情调”的把玩,在这些层面都能看到一点影子。它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在长期压力环境下形成的、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与情感表达方式。人们学会了在有限的尺度内,极致地经营自己的方寸天地,重视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细微享受,并将其赋予极高的精神价值。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何我们的文化中,对“人情味”、“自家滋味”、“闲趣”有着如此深厚而细腻的执着。
问:作为现代人,我们该如何看待这种历史现象?
答:不是猎奇,也不是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把它当作理解人性复杂度的标本。它提醒我们:第一,绝对的控制往往催生扭曲的释放;第二,对“欢愉”的追求是人的本能,任何制度设计若完全无视这一点,都必将面临人性的暗流冲击;第三,历史中大多数个体,其实都活在宏大的结构与微小的自我之间的夹缝里。他们的“贪欢”,无论是崇高的还是卑微的,都是其试图确认自身存在、维系生命感的一种努力。看清这一点,我们对自己所处的时代、所面对的种种“欲望”,或许也能多一份冷静的审视与悲悯的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