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大概是在三年前的春天,我在老房子后院收拾杂物时,无意间拨开一片疯长的野藤,发现了一扇几乎锈蚀殆尽的铁门。费了很大劲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是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那不是童话书里修剪整齐的玫瑰园,而是一片野蛮的、近乎嚣张的绿。野蔷薇盘踞着半堵断墙,酢浆草像绿色的绒毯铺了满地,一株老梅树歪斜着,树下竟有一把散架了的藤椅。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异,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被什么发现了。仿佛这个花园一直在那里静静地呼吸,等待着某个偶然的人,来分享它庞大的、沉默的孤独。
自那以后,那里成了我唯一的“密秘花园”。请注意,是“密秘”,而非“秘密”。秘密是刻意隐瞒的事,而“密秘”更像是一种私藏的、温暖的亲密,一种无需言说的共谋关系。我几乎没有“打理”过它,只是每周去坐上那么一两次。清理掉小径上过份挡路的枝条,在梅树下重新放了一把旧的露营椅。最多的动作就是看,看阳光如何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看蚂蚁如何排着队,运输一片比它们身体大数倍的花瓣。我带着咖啡、书本,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带一团理不清的愁绪。说来也怪,那些在屋里能拧成死结的烦心事,一放到这片蓬勃的、不讲道理的生机面前,就被稀释、被瓦解了。花园从不给我答案,但它给了我比答案更重要的东西——一段不被评判、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后来我读了些书,才明白这种感受并非独有。从古罗马的哲人庭院,到中世纪修道院的回廊药圃,再到东方文人的“壶中天地”,人类似乎始终需要一块物理上或精神上的“荫蔽之所”。现代社会把我们的空间切割得功能分明:客厅会客,卧室睡眠,工位劳作。而一个花园,尤其是属于自己的“密秘花园”,它的功能是反叛性的——它只负责存在,只负责美丽,只负责容纳你的无所事事。它是对效率至上的无声抗议,是对“必须有用”这种暴政的温柔豁免。在这里,你不是员工,不是家长,不是任何社会角色,你只是自然的一个访客,或者,终于做回了自己。

如果你心里也渴望这样一片花园,其实未必需要一扇锈铁门后的荒地。它可能是一个洒满阳光的阳台角落,你种下的薄荷与罗勒正散发辛辣的香气;可能是书架顶层一个积灰的旧铁盒,里面装着年少时的邮票和干了的花瓣;甚至可能是手机相册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存着你散步时拍下的所有天空与云。构建它的核心,不在于规模,而在于一种“封存”的仪式感。你需要划定一个边界,告诉自己:此地此时,与我之外的世界暂缓接通。然后,用你喜欢的元素去填充它——几本读了一半的书,一杯热茶的雾气,一段循环播放的纯音乐,或者只是闭上眼睛后脑海里的那片蔚蓝海岸。
在这个信息如洪流般冲刷每个人的时代,守护一个“密秘花园”或许已是一种必要的生存技能。它不是逃避,而是潜水前的深深吸气,是为了再次浮出水面时,眼神能更清明,呼吸能更沉稳。我的那个花园,野蔷薇今年开得格外疯,几乎盖住了那扇铁门。我想,它或许并不需要我了,这真好。这意味着它已足够强壮,而我从它那里获得的宁静,也早已内化成了我行走世间的某种底气。那个角落,连同那把空荡荡的椅子,会继续在那里生长、衰败、再生长,成为土地与时间之间,一个无声而丰饶的密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