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抽屉最深处那个褪了色的蓝绒布盒子,我隔一阵子就得拿出来看看。不是什么仪式感,就是心里头惦记。打开盖子,那块玉就这么温吞吞地卧在里头,光线一照,里头像是有云在飘,有河在慢悠悠地淌。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东西,到了我这儿,他们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我“小爷”,这名头,和这玉一样,压人。
说它是“宝玉”,跟《红楼梦》里衔着出生的通灵宝玉可不是一回事。咱家这块,没那么玄乎的来历,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念想。我太爷爷是个走南闯北的绸缎商,据说是在和田歇脚时,用三匹上好缎子从一个老玉工手里换来的籽料,又请人随形雕成了个如意锁片的模样。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平安顺遂。边角还留着点原石的皮壳,黄褐色的,摸上去粗粝,反倒衬得玉肉越发细腻油润。这设计,搁现在叫“保皮巧雕”,那会儿,就是穷讲究里的实在——料子一点没浪费。

它最早的样子,我只在老相册里见过。挂在太爷爷的锦缎马褂上,沉甸甸地坠着。到了我爷爷手上,配了根最简单的深棕色尼龙绳,天天贴肉戴着,下田干活、进城办事都不离身。我爹接手后,绳子换成了黑色的手编棉线,他说尼龙绳“烧皮肤”。玉在人身上待久了,是会变的。不是形状,是那股子气韵。我爷爷戴了四十年,我爹戴了三十年,那玉仿佛吸足了人的体温、汗气,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与喜,褪去了最初一层生嫩的宝光,转而透出一种厚重的、蜂蜜般的润泽。行话叫“包浆”,我觉得,这叫“人养玉,玉记人”。
我记得最清的,是小时候夏天,父亲洗完澡,躺在竹席上,我就趴在他旁边,盯着他胸口那块玉看。灯光下,它跟着父亲的呼吸微微起伏,里头那几缕棉絮样的纹理,好像也在动。我伸出指头想碰,父亲就会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一下玉身,再拍一下我的头,说:“急什么,以后都是你的。”那语气,不像在传一件宝物,倒像在交代一件还没干完的农活,沉甸甸的责任。后来真到了我手上,我才咂摸出那份重量。它不是财富,是“托付”。
如今我很少戴它出门。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场合不对。它就该安安静静躺在书房里,陪着我写字看书。心烦意乱的时候,握它在掌心,那股子温凉瞬间能透过皮肤,顺着血脉往下走,心里头莫名的焦躁就能平息大半。你说它有多神奇?科学解释不了。但我信,这是几代人的“稳当”和“定力”,透过这块石头,慢悠悠地渡给了我。它见过我家族的风浪、离散、团圆,也必将见证我的。所谓传承,传的不是物件,是附着在上面的那股子“神儿”,是教你沉下心、稳住气的魂。
所以别人问起,我从不跟人夸耀它的年代、它的市价。我就说,这是“小爷的家传宝玉”,我太爷爷戴过,我爷爷戴过,我父亲戴过,现在,归我保管。它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它的故事,就是我家的日子,平平淡淡,却结结实实。握紧了它,就好像握住了来路,心里便知道,该怎么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