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老街东头的肉铺,天不亮就传来剁骨头的闷响。陈三爷的斩骨刀,用了二十年,木柄被血和油浸成了深褐色。他家那丫头,街坊都唤作“秀娘”,打小就在肉案边转悠。别家姑娘绣花扑蝶的年纪,她已能一眼辨出猪肉是哪个部位,手起刀落,肋排分得匀称。我小时候跟着祖母去买肉,总见她系着粗布围裙,头发利落地绾着,眼睛亮亮的,算账时嘴里念念有词,从不出错。

那时人们谈起“屠户家的”,语气里总混着些说不清的东西。需要他时,是“陈三爷”,背后议论起来,又觉这行当沾着腥气与煞气,算不得“清白”行当。至于他家的姑娘,议论就更多了。“可惜了,模样挺周正,整日里守着肉案子,将来怕是不好说婆家。”秀娘似乎从不在意这些闲话,称肉、收钱、招呼客人,手脚麻利得让人忘了她是个姑娘家。只有午后顾客稀少了,她会洗净手,坐在铺子后头的小凳上,捧一本不知哪儿来的旧书,看得很入神。那画面极静,与前面油亮的肉案、飞舞的苍蝇仿佛是兩個世界。
我后来离家读书,再回去时老街已变了样。听说秀娘没嫁去别处,反而撑起了门户。陈三爷老了,挥不动沉重的刀,许多老主顾认的还是他家实在的生意和准足的秤。秀娘接过手,不仅守住了铺子,还琢磨起了新花样。她把肉按不同部位精细分割,贴上小标签,学着城里超市的样子;又把祖传的酱肉方子改进,用砂锅慢火煨得酥烂,成了远近闻名的招牌。再提起“屠户家的小娘子”,话头就全变了,成了夸她能干、有头脑。
有一次我特意去她店里买酱肉,聊了几句。她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说:“以前觉得这活儿又脏又累,心里别扭。后来想通了,靠力气和本事吃饭,有什么不体面?我爹这门手艺,养活了全家,让我读了几年书,我把它接着做好,还能让更多人吃上放心实在的肉,心里踏实。”她脸上有常年劳作的痕迹,但眼神清澈坦然。铺子里弥漫着生肉的气息、熟肉的酱香,还有她身上那股子鲜活的生活劲头。
走出肉铺,夕阳正好。我突然觉得,“屠户家的小娘子”这个称呼里,藏着一段多么生动的市井历史。它不只是一个身份标签,更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手艺的传承、市井的偏见、生活的磨砺,还有一个普通女子如何在固有的框框里,凭着自己的勤勉与心气,一步步走出了一条宽广的路。那肉案之上,不仅是生计,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值得尊重的家业与人生。
问答:
问:古代“屠户”的社会地位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低下吗?
答:确实如此,在“士农工商”的传统等级观念下,屠户常被归为“贱业”或“末流”。原因有几方面:一是与杀生有关,在儒家“仁爱”和佛教“不杀生”观念影响下,这行当被认为有损阴德;二是工作环境血污腥膻,与文人雅士追求的“洁净”相悖;三是在小农经济中,它不属于直接的生产者(农),更偏重商业交换(商)。但这种“低下”更多是观念上的,在实际生活中,尤其在城市,屠户是民生不可或缺的一环,收入往往比普通农户稳定甚至更丰厚,像《水浒传》里的镇关西郑屠,就能仗着财势欺行霸市。所以,这是一种矛盾的存在:社会观念上受轻视,经济生活中又必不可少。
问:“小娘子”这个称呼在古代具体指什么样的人?
答:“小娘子”在宋元时期的话语里用得最活。它大体是对年轻女子的一种通俗敬称,带点亲切味儿。可以指未婚的少女,比如《西厢记》里张生称崔莺莺“小娘子”;也可用以称呼年轻的主妇或店家妇女,就像咱们故事里街坊称呼秀娘。它不像“小姐”后来带有特定阶层色彩,也不像“姑娘”那么泛指,更口语化、市井化,透着烟火气。这个称呼本身,就为“屠户家的”这个背景增添了一抹鲜活、亲切的色彩,让人觉得她不是背景板里的模糊人物,而是左邻右舍都能见着、说着话的活生生的人。
问:像秀娘这样继承家业的女子,在古代市井中常见吗?
答:不普遍,但绝非没有。正史记载少,但在地方志、笔记小说里能寻到踪迹。尤其在市民经济活跃的宋明之后,手工业、商业家庭中,“父业女承”或“妻承夫业”的情况时有发生。通常发生在几种情形下:家中无男丁,或儿子年幼、不肖;寡妇为抚养子女、支撑门户而接过丈夫的生意;再就是像秀娘这样,自身有能力且家人开明。她们经营的常是贴近民生的行当,如餐饮、小手艺、小商贩。虽然过程会比男性更艰难,需要面对更多议论和束缚,但她们确实以实实在在的劳作,在历史上留下了模糊却坚韧的身影。她们的故事,是古代经济史和社会史中非常值得挖掘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