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站在黄山始信峰的悬崖边,山风把冲锋衣吹得猎猎作响。望着眼前翻滚的云海和远处如黛的群峰,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课本里那句“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那时候只觉得句子顺口,如今在这实实在在的山水之间,才嚼出字里行间那种一脚深一脚浅的跋涉感。山水迢迢,从来不只是地图上曲曲折折的线段,它是鞋底磨破的徒步道,是车窗前流转变换的景色,更是心里那头总也拴不住的、想要远行的野兽。

去年秋天走川藏线,从成都平原到青藏高原,才算真正领教了“迢迢”二字的重量。车子在折多山的之字形公路上盘旋,海拔表数字跳动,耳鸣阵阵。同车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姐,忽然指着窗外谷底一丝银线说:“看,那该是当年的茶马古道吧。”就那一瞬间,历史的层叠感扑面而来。我们轮胎下的柏油路,底下不知压着多少代马帮汉子用草鞋丈量过的泥土。他们驮着茶叶和盐巴,翻过同样(甚至更为凶险)的群山,渡过同样湍急的江河,他们的“山水迢迢”,是以月、以年计的生命旅程。而我们的“迢迢”,被压缩成了车窗风景的快进片段,便捷了,却也失去了用身体去摩擦土地、感知温度的过程。
现代人的“山水迢迢”,更多成了一种精神隐喻。就像我那位辞职去大理开民宿的朋友,她说的不是地理迁徙,而是“心里翻过的那座山”。从CBD的玻璃幕墙到苍山脚下的白族小院,中间隔着的是一整套生活价值的重估,是斩断社会惯性绳索的勇气。这种迢迢,无关公里数,却可能更消耗心力。山水成了背景板,真正的长路,在人的选择与重构之中。
有次在江南水乡,坐一位老船工的乌篷船。他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说:“你们年轻人总说风景在远方,我们摇了一辈子船,觉得最好的水,就是家门口这条河早晨的雾气,傍晚的波光。”他的话让我愣了很久。我们翻山越岭去追寻的“诗与远方”,是否在急切中,忽略了身边日常的、同样深邃的“山水”?迢迢,或许不该只是向外的征途,也是一种向内的深耕——对熟悉之地投以新鲜的、探寻的目光。门前的老树,巷口的夕阳,一段陪伴家人的慢时光,何尝不是一段值得细细走一遭的山水路程。
说到底,“山水迢迢”这个意象如此动人,正是因为它精准地捕捉了人类生命中那种永恒的张力:对安稳的眷恋与对远方的渴求。它是一封写给自己的出发信,也是一首唱给故乡的归途谣。重要的可能不再是山水本身,而是我们每一次决定出发、踏上旅途时,那份既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是我们在路途中被磨损也被拓宽的生命体验。这条路,我们终将走成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