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说实话,第一次打开《广告狂人》的时候,我压根没指望它能多吸引人。一个关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广告人的故事?听着就像部穿着西装喝着威士忌的职场剧。但真看进去才发现,这哪是职场剧,这分明是一面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那些光鲜之下的褶皱、欲望之下的空洞,以及我们如何用一个个精心编织的故事,去说服别人,也欺骗自己。
唐·德雷珀,这个角色太复杂了。他英俊、才华横溢,是麦迪逊大道点石成金的明星。可你越看他,越觉得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的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个被战争、被遗弃、被自己亲手偷换的人生撕开的洞。他为自己打造了“唐·德雷珀”这个完美商品,广告语是“成功与魅力”,可内核呢?是迪克·惠特曼那个来自贫瘠泥土的、破碎的男孩。他给客户卖的是“幸福”、“归属感”、“新希望”,那些他自已从未真正拥有,也无法售卖给自己的东西。看他深夜独坐,烟雾缭绕,那种与整个世界抽离的孤独感,几乎能穿透屏幕溢出来。这不是一个英雄的旅程,这是一个男人用一生在逃亡,逃向酒、女人和下一个惊天创意,却永远逃不出自己。
剧里展现的广告行业黄金年代,真是迷人又残酷。那是一个创意可以真正值钱的年代,也是一个烟酒不离手、性别与种族偏见赤裸裸的年代。会议室里头脑风暴,灵感与偏见齐飞。你看佩吉·奥尔森,从一个怯生生的秘书,硬生生在男人堆里用才华和近乎顽固的坚持劈开一条路。她的每一次升职,每一次观点被听见,背后都是无数个被无视、被轻佻对待的瞬间。还有罗杰·斯特林,代表着旧时代的优雅与迂腐,他的幽默背后是面对时代更迭的茫然。这部剧精妙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批判,只是呈现。它让你看到那些华服、派对、精致广告背后的汗液、眼泪和道德妥协。广告,说白了就是制造渴望。而这部剧里的每个人,都在渴望些什么——爱、认同、权力,或是仅仅一个“我是谁”的答案。

时间线缓缓推进,从艾森豪威尔时代到肯尼迪遇刺,再到登月。外部世界的巨变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斯特林库珀公司(以及它的各种后续名字)的玻璃窗。社会的价值观在松动,女性意识、民权运动、青年反文化,这些浪潮一点点渗进这座广告圣殿。你会发现,那些曾经牢不可破的规则和生活方式,变得摇摇欲坠。这不仅是行业的变迁,更是整个美国梦内核的变迁。唐最终在那个灵修 retreat 上崩溃、拥抱、泪流满面,给出的那个著名可口可乐广告创意,堪称神来之笔。它把个人的顿悟(无论真假)再次完美商品化,用“我想给世界买瓶可乐”的普世友爱,包装了一切纷杂的个人痛苦与时代的裂痕。这到底是解脱,还是他最高明的一次自我欺骗?编剧留下了无尽的余味。
这些年过去,我总会时不时想起剧中的某些片段。它不像很多剧那样给你强烈的剧情快感,而是一种缓慢的浸润。它讲的是广告,更是关于身份认同、自我创造与美国神话的褪色。它告诉我们,我们都在售卖自己某个版本的“故事”,但真实,往往是故事里最滞销、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东西。重看时,注意那些细节:一个眼神,一句双关的广告词,办公室背景里悄然变化的装潢和裙长。你会觉得,你不是在看剧,你是在翻阅一本厚重、细腻、带着淡淡烟味和古龙水气息的社会学与心理学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