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佚名
巷子口的桂花又开了,香气稠得化不开,粘在傍晚的空气里。张姨摇着蒲扇坐在藤椅上,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几个碎嘴的老太太聚在井边,声音时高时低,像夏夜里躁人的蝉鸣。“听说了吗?张姨家那个‘男妾’……”话头到这里便掐断了,只剩下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撇着的嘴角。我搬来这条老街不过半年,关于张姨的种种,却像墙角的青苔,悄无声息地浸满了每一道砖缝。
张姨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常年穿着素净的棉麻衫子,是个极体面的人。她独自住着一栋祖传的老屋,院里种满了花草。而人们口中的“男妾”,是老陈。老陈比张姨小十来岁,住在巷尾,是个沉默寡言的水电工。不知从何时起,他几乎包揽了张姨家里所有的力气活:修屋顶、通水管、搬重物,还在她的小院里搭了个极漂亮的葡萄架。他不收钱,最多只在忙完时,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喝一碗张姨晾好的凉茶。

流言便是这么起来的。在旁观者看来,这关系暧昧得过了头——非亲非故,凭什么这样付出?有人说老陈觊觎张姨那栋值钱的老屋;有人刻薄地笑谈这是“老牛吃嫩草”;更有人翻出老陈年轻时蹲过几年监狱的旧账,说得有鼻子有眼。每当流言飘到张姨耳边,她只是淡淡地续上杯里的茶,仿佛听到的是别人家的故事。倒是老陈,有次听见几个闲汉在杂货店门口嚼舌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静静地看着他们。他那张被风霜凿得沟壑纵横的脸,没什么表情,却让那几人悻悻地散了。
我和张姨熟络起来,是因为一场暴雨。我租的房子窗户漏雨,急得团团转时,是张姨让老陈过来帮我。忙活完已是夜里,雨还没停,张姨留我们吃饭。简单的三菜一汤,席间话不多,却有一种奇怪的融洽。老陈话少,但手脚麻利,添饭递汤很是自然。饭后,张姨在厨房洗碗,老陈就坐在门槛上,望着雨帘抽烟。我忍不住低声问:“陈叔,您为啥对张姨这么好?”他弹烟灰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说:“她是个善人。”再多的,便没有了。
直到那个秋天,张姨急性阑尾炎住院,许多事情才浮出水面。老街坊们象征性地去看了看,放下些水果便走了。只有老陈,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病房,张姨睡着他就在走廊里坐一夜。我去陪床时,见过他给张姨读报纸,声音粗粝却异常轻柔。护士们都以为他是张姨的亲弟弟。出院那天,我帮忙收拾,在张姨的枕头下,无意中看到一张旧得发黄的照片——年轻的张姨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笑靥如花。那孩子的眉眼,竟与老陈有几分相似。
我心里咯噔一下,似乎触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后来,是从几位最老的原住民那里,才拼凑出故事的轮廓。原来,老陈出狱后回到老街,父母早已不在,孑然一身,遭尽白眼。是张姨,力排众议,让他帮着打理街道居委会的杂事,给了他一份正经收入和做人的尊严。更早以前,老陈的母亲病重时,是张姨默默垫付了医药费,守了最后一夜。那张照片里的孩子,正是老陈姐姐的遗孤,孩子后来被外地亲戚接走,而张姨曾抚养过他一年。这些事,张姨从未对人提过。
流言里的“男妾”,原来是一段跨越了几十年、混杂着恩义、愧疚与守护的复杂情谊。老陈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在回报一份在他人生至暗时刻未被抛弃的善意。这情谊超越了男女,甚至超越了普通的亲情。它不浪漫,甚至有些沉重,却扎扎实实地生长在两个孤独而善良的灵魂之间。老街坊们后来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闲话渐渐少了。葡萄熟的时候,张姨总会摘下几串,让老陈给左邻右舍都送点去。那葡萄,真甜。
如今我坐在张姨的院子里,看着老陈在修理一把旧藤椅。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光斑在他们身上轻轻摇晃。我突然觉得,语言有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它轻易就能制造出“男妾”这样充满猎奇与恶意的标签,却无法度量那碗凉茶的温润,那把藤椅上承载的时光,以及那份无需言说、却足以托住一个人一生的静默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