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科举放榜那天,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

新科进士们骑着高头大马,在万千少女抛来的鲜花中缓缓前行。
但没人注意到,榜单最末位那个叫“李淳”的名字,正随着墨迹未干的宣纸一起,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三个月后,这个第二十三名进士的尸体,在岭南的瘴气森林里被发现。
他的背囊里除了一方砚台,只有半卷写满奇怪符号的《大衍历》。
贞元七年的春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锋利些。
长安,朱雀大街。新科进士游街的队伍正迤逦而行,马蹄嘚嘚敲打着青石板,溅起昨夜积下的雨水。人群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两侧酒肆的幌子。鲜红的罗绮、金翠的钗环,还有那些带着长安贵女特有矜持却又热切的目光,织成一张华丽的网,罩在队伍最前方那几位意气风发的青年身上——他们是今科的前十,是此刻帝国最耀眼的星辰。
空气里弥漫着瑞龙脑的贵气、酒香,以及某种躁动的欲望。花瓣,主要是牡丹和芍药,从两侧彩楼如雨飘落,粘在进士们崭新的绿袍上,也落在被挤在街边、维持秩序的京兆府差役那满是尘土的幞头上。差役粗暴地推搡着试图再往前挤的百姓,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
没人注意队伍末尾。
那里,一匹略显瘦弱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挪动蹄子。马上的年轻人,李淳,努力挺直背脊,握着缰绳的指节有些发白。他身上的绿袍与其他进士并无二致,只是颜色似乎黯淡几分,像蒙了一层薄灰。喧哗声到了他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模糊的嗡嗡背景音。几片残缺的花瓣擦着他的脸颊飞过,落在空处。
他的目光,掠过前方同榜们顾盼生辉的背影,掠过如痴如醉的人群,最终落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老仆牵着一匹更老的马,正默默望着他。老仆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深重的忧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的悲哀。李淳极轻微地对老仆点了点头,随即转回脸,正视前方。前方,是巍峨的皇城朱雀门,门洞幽深,如同巨兽之口。
游街的终点在曲江。盛宴已备,琼林待宾。然而,当李淳跟着队伍踏入那片名园时,无形的界限变得更加分明。他被引至池畔偏西的一处水榭,与主宴的“闻喜宴”核心隔着一道曲折回廊和数丛茂密的紫竹。此处的案几明显简朴,酒也是普通的郎官清,而非御赐的酴醾。同坐的,多是与他名次相仿的“同进士”,彼此交换着尴尬而了然的微笑,低声谈论着吏部关试的艰难,或是偏远州县的缺额。
丝竹声从主宴方向飘来,裹挟着名公巨卿的朗笑和真正才俊们的应制诗篇。那些诗句碎片般传来,“青云羡鸟飞”、“曲江千顷秋波净”……李淳默默听着,端起粗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却压不住喉头泛起的苦涩。他下意识地,手指在油腻的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指尖勾勒出的并非诗句,而是一个个扭曲的符号,若有深意,又转瞬被他自己抹去。
宴至中途,更令人难堪的插曲来了。一名身着绯袍、神色倨傲的礼部吏员匆匆寻来,目光扫过水榭中诸人,径直走到李淳面前,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李进士,贵座原在彼处,何以移至此处?还请随我来。”
众目睽睽之下,李淳起身。绯袍吏员引着他,并非走向主宴的喧闹,而是沿着池边更偏僻的小径,来到几乎靠近围墙的一处孤零零的石凳旁。“李进士请在此稍候,王侍郎或许有空一见。”吏员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李淳独自站在暮春的凉风里。石凳冰凉。他抬头,看到围墙外更远处,大雁塔灰色的塔尖沉默地刺向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曲江池的粼粼波光,主宴的灯火辉煌,都与他隔着一重世界。他静静站着,仿佛**正在风化的石像,只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许久,他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旧布囊,打开,里面是一方青黑色的陶砚,质地粗粝,边缘已有磕碰的痕迹,与这满园锦绣格格不入。他用指尖摩挲着砚台边缘,目光空茫。
直到夜色完全吞没曲江,那位“王侍郎”也未曾出现。倒是之前那绯袍吏员又来了,口气平淡无波:“李进士,今日宴毕,可自便了。吏部关试之期,自有文书送至客舍。”顿了顿,又似不经意补充道,“近日长安米贵,居之不易。听闻山南东道、黔中等地,尚有县令实缺,李进士若有意,可早做打算。”
李淳默然行礼,收起砚台,转身离开。他的背影融入长安浩瀚的夜色,没有回头。
接下来在长安等待吏部铨选的日子里,李淳住在崇仁坊一间最低等的客舍中,房间狭小,墙壁能听到隔壁商贩的鼾声。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对着一卷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大衍历》写写画画,上面布满各种非官制文字的批注与奇特符号。偶尔出门,也只是去西市胡商聚集的角落,购买一些价格低廉的、来自异域的矿石粉末和奇怪草药,或是到秘阁附近的书肆,翻阅那些无人问津的、关于星象舆地和海外奇谈的残本。
他似乎在急切地寻找、印证着什么,眉头终日紧锁。客舍掌柜只当这是个穷酸迂腐、即将被发配边陲的倒霉进士,除了按时催缴房资,并不多问。
关试的前一天夜里,李淳房间的灯亮到很晚。次日清晨,掌柜去敲门,无人应答。推门而入,只见屋内陈设依旧简陋,床铺整齐,那卷《大衍历》和几包矿石粉末散落在案头,砚台却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李淳简单的行囊。桌上一枚当五的“开元通宝”,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房资奉上,多谢收留。”
掌柜啐了一口,收起铜钱,嘟囔道:“又一个等不及授官,跑去钻营门路的!”
李淳仿佛一滴水,蒸腾在了长安燥热的空气里。
时间如水般流过,贞元七年的盛夏来临,又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长安城依旧繁华喧嚣,新科进士们各奔前程,或留京任职,或外放为官,很快被新的热闹、新的人物取代。李淳这个名字,连同他第二十三名的尴尬成绩,早已被人遗忘。
直到三个月后,一份来自岭南道泷州(今广东罗定一带)的加急公文,被送进了尚书省,最终摆在了刑部一位郎官的案头。
公文是泷州司马所呈,措辞简练,带着边远之地官吏特有的那种谨慎与事不关己的漠然。据称,有当地樵夫在泷州与冈州交界处的密林深处,发现一具男尸。尸体已高度腐烂,难以辨认,但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似是中原人士。现场并无搏斗痕迹,亦无财物丢失——除了一个粗布背囊,里面有一方质地粗劣的陶砚,以及半卷被水汽浸染得字迹模糊、写满“怪异符文”的书卷,依稀可辨是《大衍历》。
当地勘验,疑是旅人误入“瘴疠之地”,染疫身亡,或是遭遇毒虫猛兽。因尸体无名无姓,本拟按惯例就地掩埋,然州中一位老书吏偶然瞥见那残卷,觉其字迹似乎刻意隐藏形迹,但笔锋偶露峥嵘,不像寻常读书人,故上报州府。泷州司马想起数月前曾接到过一份刑部发来的寻常协查文书,提及一名新科进士离京未归,虽未明言追查,但终究是个事由,便将此情况连同那砚台与残卷,一并封送长安。
刑部郎官捏着鼻子,嫌恶地看了看来自岭南、似乎还带着那股子“瘴气”的公文副本,又瞥了一眼旁边木盒里呈上的证物——那方粗陶砚台,半卷潮糊的历书。历书边缘,确实有些他看不懂的勾画。
“李淳……”他依稀记起这名字,似乎在哪份无关紧要的文书里闪过。一个第二十三名,关试前失踪,无背景无钱财的进士。如今成了岭南森林里一具腐尸。
郎官摇了摇头。岭南那种地方,蛇虫横行,瘴疠弥漫,水土不服倒毙路旁的商旅流民,每年不知多少。这个李淳,想必是自觉授官无望,又耻于还乡,异想天开想去岭南谋个出路,或是寻什么机缘,结果把命丢在了那里。典型的读书读昏了头,不识时务,不自量力。
他提起笔,在公文上批道:“经查,与刑部过往协查之失踪新科进士李淳情形吻合。尸身既已就地处置,证物暂存。可视作意外身故结案。家属寻访事宜,转京兆府酌情处置。”
批完,他将笔一搁,仿佛掸去一粒灰尘。木盒被胥吏拿走,丢进了刑部档案库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那方粗陶砚,那半卷浸着岭南湿气、写满未解符号的《大衍历》,将与无数类似的、无足轻重的悬案证物一起,在黑暗中沉默下去。
长安的秋阳,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郎官身上。他伸了个懒腰,将“李淳”这个名字,彻底从脑海中抹去。窗外,朱雀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那个春天骑着青骢马游街的瘦削身影,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卷《大衍历》残篇上,某个水渍晕开的角落,一个被刻意涂抹、却又因纸张潮湿而略显模糊的奇特符号,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隐隐指向夜空某个星辰曾经运行过的轨迹。那轨迹,与现行官历所载,有着微不可察、却足以让真正懂行的人心惊肉跳的偏差。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