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前三天,我妈如临大敌。
家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带着艾草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我妈说这能提神醒脑,还能驱蚊。
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嗡嗡的低鸣是我唯一的背景音。

我爸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我这尊即将上战场的“菩萨”。
我正在啃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的压轴题。
函数图像在我眼前扭曲成一团乱麻,汗水顺着鼻尖滴下来,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就在这时,我爸的手机响了,是那种最老土的和弦铃声,尖锐得像一把锥子,直往我脑仁里钻。
我手一抖,辅助线画歪了。
我爸一个箭步冲过去,捂着手机,压低声音:“喂?”
他脸上的表情,从小心翼翼,瞬间变得为难,甚至有点讨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我爸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他老家的那群亲戚。
“哥,我在家呢……啊?你到车站了?”
我妈在厨房切水果,刀刃磕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凉了半截。
“谁啊?”她问。
我爸把手机拿远了点,对着我妈比口型:“我三弟。”
三叔。
我妈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像六月暴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没再说话,把西瓜盘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那道画歪了的辅助线,再也扶不正了。
我爸挂了电话,搓着手,一脸局促。
“那个……老三过来办点事,顺便看看然然,给她加加油。”
我妈冷笑一声,没接话。
她抽出两张纸巾,仔細擦拭着刚才被西瓜汁溅到的桌面,那力道,像是要擦掉一层皮。
“让他来吧,”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家里这么久没热闹了,是该热闹热闹。”
我爸没听出我妈话里的反讽,反而松了口气。
“那我……去车站接一下他?”
“去吧,”我妈抬头看他,“记得买点他爱吃的猪头肉,再来两瓶好的二锅头。”
我爸哎哎地应着,换了鞋就跑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妈脸上的平静伪装瞬间崩塌。
她走到我房间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
“然然,别分心,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这套卷子做完。”
我点了点头,可脑子里已经乱了。
三叔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是我爸最小的弟弟,从小被我奶奶宠坏了,没读过什么书,年轻时在镇上混,后来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也就是我堂弟三宝,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
爱喝酒,一喝多就发疯。
不是那种蒙头大睡的酒品,是那种满世界找茬、胡言乱语、陈芝麻烂谷子什么都往外倒的疯。
小时候,我家还在老宅,每年过年,三叔喝多了就是一场灾难。
他会指着我大伯骂他不孝,会揪着我爸的领子说他没本事,会把我奶奶气得直捶胸口。
有一年,他甚至把我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压岁钱,从我口袋里掏出来,一把火点了,嘴里还念叨着:“小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钱干嘛!烧给祖宗,保佑你考个好大学!”
火光映着他通红的脸,那场景成了我童年一个抹不去的噩梦。
后来我家搬到城里,跟他来往少了,但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现在,他要在高考前三天,来我家。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子里那个醉醺醺的、面目狰狞的影子赶出去,重新聚焦在卷子上。
可那些数字和符号,好像都在对我张牙舞爪地狂笑。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爸带着三叔进了门。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汗臭和劣质白酒的酸腐气味,瞬间侵占了整个客厅。
三叔的脸是酱紫色的,眼神浑浊,脚步虚浮。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腻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烧鸡。
“大侄女!”他一开口,酒气就喷了我一脸,“三叔来看看你!听说你……嗝……要考状元了?”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三叔好。”
我爸赶紧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跟你说了别喝,怎么又在路上喝上了。”我爸埋怨道。
“我……我高兴!”三叔把那杯水推开,大手一挥,“我大侄女是咱们老林家的希望!我这个当叔的,能……能不高兴吗?来,然然,吃鸡腿!”
他把那个油腻的塑料袋朝我推过来。
我妈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那个塑料袋挪开,放在最远的角落。
“三弟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饭。”
“嫂子!还是你对我好!”三叔咧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不像我哥,抠搜的,就给我买了……嗝……猪头肉!我要喝酒!要二锅头!”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妈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里面的锅碗瓢盆开始叮当作响,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晚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三天后我就要高考,饭桌上本该是安静的,营养的,充满鼓励的。
现在,却被三叔的酒嗝和胡言乱语搅得一团糟。
他一边往嘴里塞猪头肉,一边一杯接一杯地灌着二锅头。
我爸想拦,被他一把推开。
“哥,你别管我!我心里……苦啊!”
他开始了他的表演。
先是痛诉自己生意失败,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不争气,考个高中都费劲。
“三宝那个小王八蛋,要是有然然一半……不,十分之一的脑子,我……我做梦都得笑醒!”
他用油腻的手指着我,“然然,你可得争气!考个清华!北大!光宗耀祖!到时候,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老林家!”
我埋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味同嚼蜡。
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快吃,吃完回屋复*。”
“嫂子,你别打岔!”三叔的矛头突然转向我妈,“我跟你说,然然能有今天,全靠我们老林家的基因!你……你一个外姓人,懂什么!”
我妈握着筷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我爸赶紧打圆场:“喝多了,喝多了,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三叔把酒杯重重一摔,酒水溅得到处都是,“当年要不是你娶了她,非要搬到城里来,咱们兄弟至于……至于生分吗?妈走的时候,你……你在哪儿!”
这是我爸心里永远的痛。
奶奶去世的时候,我爸因为单位有紧急任务,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这件事,成了老家亲戚攻击他“不孝”的万年把柄。
我爸的眼圈红了。
“老三,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三叔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你现在出息了!住楼房,开小车!女儿要当状元了!你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林国栋,你别忘了你的根在哪儿!”
他开始在客厅里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指着墙上我的奖状,一张一张地念。
“‘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狗屁!都是虚的!”
他突然冲到我书房门口,一把推开门。
“让我看看,状元郎的书房是什么样的!”
我妈脸色大变,立刻起身想去拦。
“你干什么!”
晚了。
三叔已经冲了进去。
我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最后几天要看的错题本、公式集、重点笔记。
那是我这三年心血的结晶,是我上战场的最后武器。
三叔拿起一本我用不同颜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化学笔记,翻了两页。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鬼画符啊?”
他嘿嘿一笑,手一扬。
“哗啦——”
整本笔记被他扔到了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我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三叔!”我尖叫着站起来。
“然然,别动!”我妈一把按住我。
我爸也冲了过去,想抢回那本笔记。
“老三,你疯了!那是然然要考试用的!”
“考试?考个屁!”三叔像是被点燃了的炸药桶,彻底爆发了。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是我妈刚给我晾好的温开水。
他把水,朝着我那一摞摞的复*资料,狠狠地泼了过去!
“滋啦——”
水渗透了纸张,墨水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丑陋的色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着那些浸了水的、我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整理出来的笔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爸呆住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妈的眼睛里,燃起了我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不是愤怒,是淬了冰的杀意。
她一言不发,走到三叔面前。
三叔还在叫嚣:“我就不信了!没了这些破纸,她就考不上大学了?我们老林家的人,没那么……”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妈用了全力,三叔那张酱紫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三叔懵了。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
“你……你敢打我?”
“我打你都是轻的。”我妈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林卫国,”她转向我爸,连名带姓地喊他,“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这个好弟弟,给我弄出去。”
我爸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上前去拉三叔。
“老三,你……你快走吧,你闯大祸了!”
三叔的酒似乎被打醒了一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上还在逞强。
“我……我闯什么祸了?不就是几张破纸吗?我……我赔!”
“你赔得起吗?”我妈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地说,“滚。”
那个“滚”字,带着千钧之力,砸得三叔一个趔趄。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妈这个样子。
在他眼里,我妈一直是个温顺的、逆来顺受的城里媳妇。
他被我爸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家门,嘴里还骂骂咧咧,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家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爸靠在门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看着一地狼藉,看着那些被毁掉的心血,眼泪终于决了堤。
我不是哭那些笔记。
我是哭我这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只剩下三天的备考期。
我是哭我爸的软弱,哭这个家的无助。
我妈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去安慰我爸。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用纸巾一点一点地,帮我擦拭那些湿透的纸张。
可是没用了。
字迹已经彻底糊掉,蓝的,黑的,红的,混在一起,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画。
“妈……”我泣不成声,“怎么办啊……”
我妈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别怕。”
她说。
“然然,听妈说,现在,立刻去收拾东西。”
我愣住了。
“收拾……收拾什么?”
“收拾你最后几天要用的书,没湿的,还能看的,全都带上。再带两件换洗的衣服。”
我爸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我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走。”
“走?去哪儿?”
“去宾馆。”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个家,现在不能待了。”
我爸急了:“秀英,你别闹了!老三他就是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林国栋,你是不是傻?还是你觉得我傻?”
她走到我爸面前,蹲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真以为,他今天是碰巧喝多了,碰巧在高考前三天来,碰巧发酒疯,又碰巧,把然然最重要的复*资料给毁了?”
我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他就是故意的。”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我的心里。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见不得我们好。见不得你在这个城里站稳了脚跟,见不得我把你和然然照顾得好好的,更见不得然然有出息,能考上好大学,彻底摆脱他们那个泥潭。”
“你那个好弟弟,他自己是个废物,儿子也是个废物,他就希望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一辈子烂在泥里。”
“今天这盆水,不是泼在然然的书上,是泼在然然的前途上!他是要毁了然然!你懂不懂!”
我爸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煞白。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妈,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懂了。
我瞬间什么都懂了。
三叔来之前,一定和我奶奶,或者大伯他们通过气。
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个时候,我爸不敢把他怎么样,我妈为了大局也会忍气吞声。
他们就是要在我高考前,给我制造最大的混乱和精神打击。
人心,怎么可以恶毒到这个地步?
我浑身发冷,连眼泪都忘了流。
“收拾东西。”我妈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像个木偶一样,站起来,走进房间,开始机械地把那些幸免于难的书本和卷子,塞进我的书包。
我爸还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不……不会的……他是我亲弟弟啊……”
“亲弟弟?”我妈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从他把主意打到你女儿身上那刻起,他就不是了。”
“林国栋,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们走?”
我爸没有回答。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我妈没再等他。
她拉着我的手,拎起我收拾好的书包,打开了家门。
“妈……”我回头看了一眼。
“别看他。”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他需要时间想明白,是他那个‘家’重要,还是我们这个家重要。”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走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着我妈的侧脸,她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坚毅。
我突然觉得,我妈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比我爸强大百倍的灵魂。
我们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最近的、最安静的连锁酒店。”我妈对司机说。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闪烁,城市喧嚣,可我的世界,却在刚才那短短一个小时里,彻底崩塌又重组了。
到了酒店,我妈用她的身份证开了间房。
是最好的那种大床房,干净,整洁,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妈把我的书包放在书桌上,把里面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摆放整齐。
她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过来给我擦脸。
“然然,别想了。”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从现在开始,到你考完最后一门,你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考试。”
“家里的事,天大的事,都跟没关系。”
“你爸,你三叔,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全都给妈忘掉。”
“你记住,他们越是想毁了你,你就越是要考好。”
“这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以后,能有底气,对这些不想见的人,说一个‘滚’字。”
“是为了你以后,能有能力,离开所有让你感到恶心和无力的地方。”
“更是为了争一口气。为妈,也为你自己,争这口气。”
我看着我妈,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愤怒、恐惧,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那晚,我妈就睡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我能听到她很轻的呼吸声,知道她一夜没睡。
我在酒店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却睡得异常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妈买来了豆浆油条,还有我最爱吃的小笼包。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微笑着看我吃完。
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包里,对我说:“开始学*吧,妈妈在这里陪着你,谁也打扰不了我们。”
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好。
窗外是车水马龙,窗内是心如止水。
我拿出一套新的模拟卷,握着笔,感觉自己的手,稳如泰山。
那些被毁掉的笔记,内容其实早已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三叔毁掉的,只是纸张,不是我的知识。
反而,他那丑恶的嘴脸,成了刺激我大脑高度运转的兴奋剂。
我做题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每解出一道难题,我就感觉自己像一个战士,在战场上又攻克了一个碉堡。
我不是在做题。
我是在战斗。
这两天,我爸打来过无数个电话,我妈一个都没接。
他发来很多条微信。
第一条是:“秀英,我把他打了一顿,赶回老家了。你们回来吧。”
我妈没回。
第二条是:“对不起,是我没用。”
我妈还是没回。
第三条:“然然明天要考试了,让她吃好点,别紧张。我在家里给菩萨上香了,保佑她。”
我妈看完,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高考那天,我妈一大早就去酒店楼下的餐厅,给我打包了丰盛的早餐。
她给我穿上那件特意买的红色T恤,说讨个好彩头。
她亲自送我到考场门口。
人群熙熙攘攘,全是送考的家长。
我妈没说“加油”,也没说“别紧张”。
她只是帮我理了理衣领,说:“进去吧,别怕,妈在外面等你。”
我走进考场,回头看她。
她就站在那棵大槐树下,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那么瘦小,却又那么醒目。
她朝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微笑。
那一刻,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考场。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两天四场考试,像一场漫长而又短暂的梦。
我走出最后一门理综考场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天边是绚烂的晚霞。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妈。
她还站在那棵槐树下,保持着送我进场时的姿势。
她身边,站着我爸。
我爸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
看到我,他想上来,又有些胆怯,只是远远地看着。
我妈迎了上来,接过我的书包。
“考完了?”
“嗯,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我笑了笑:“感觉……把这辈子会做的题都做完了。”
我妈也笑了。
“好,那就好。回家吧,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鸽子汤。”
我们一起往外走,我爸默默地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
回到家,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比之前还要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
饭桌上,是我爸做的一大桌子菜。
三叔来过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仿佛那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吃饭的时候,我爸不停地给我夹菜,手都在抖。
“然然,多吃点,辛苦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
我妈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喝着汤。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了。
我爸收拾完碗筷,走到我和我妈面前,站着。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秀英,然然,我对不起你们。”
我爸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天……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我想了一宿。”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家里穷,你一分钱彩礼没要,还把你的嫁妆拿出来给我做生意。”
“我想起然然刚出生的时候,发高烧,我出差在外,是你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你一个人在撑着。我……我算个什么男人。”
“我那个弟弟,他不是人,他是个!我把他打了一顿,我说,从今以后,我没有他这个弟弟,让他永远别再进我们家的门。”
“我还给我妈打了电话,我说,如果他们再敢打然然的主意,我就……我就当没他们这些亲人。”
他说着,开始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啪!啪!”
声音很响。
“是我没用!是我窝囊!是我害的你们受委屈!”
我妈终于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
“起来吧。”她说。
我爸不动,仰着头,满脸是泪地看着她。
“林国栋,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你是什麽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你孝顺,重感情,这都不是错。”
“但你的孝顺,不能没有底线。你的感情,不能没有原则。”
“当你的亲人,要来伤害你的妻子和女儿的时候,你如果还分不清里外,那你就不配当一个丈夫,不配当一个父亲。”
“这次的事,我不怪你。但,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有下一次,这个家,就散了。”
我爸哭得像个孩子。
他抓着我妈的手,不停地点头。
“没有下次了,再也没有了。”
那晚之后,家里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和我妈之间,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联盟。
而我爸,他看我妈的眼神里,除了爱,还多了一丝敬畏。
他开始学着拒绝。
老家再有谁打电话来,让他办这办那,他会先问过我妈的意见。
我奶奶打电话来哭诉,说三叔被他打得下不了床,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爸只说了一句:“妈,然然也是你亲孙女。”就把电话挂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
我没有去对答案,我妈也不让我对。
她说:“考完了就翻篇了,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接着。”
那段时间,她带着我逛街,看电影,吃各种好吃的,像是要把我这三年亏欠的娱乐,全都补回来。
出成绩那天,是我爸查的。
他握着鼠标的手,抖得比高考时给我夹菜还厉害。
当那个分数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一动不动。
然后,他猛地回头,看着我和我妈,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中了……中了……”
我妈比他镇定,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总分702。
全省理科前五十。
清华北大,稳了。
我妈的眼圈,也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把头埋在她肩膀上,这半个多月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我放声大哭。
是喜悦,是宣泄,是后怕,也是骄傲。
我爸在一旁,哭得比我还大声。
我们一家三口,在电脑前,哭成了一团。
很快,喜讯就传开了。
亲戚朋友的电话,被打爆了。
我爸的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那些曾经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冒了出来,热情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至亲。
当然,也包括老家的人。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我大伯。
他在电话里,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谄媚的语气,对我爸说:“国栋啊,我就知道,然然这孩子,是我们老林家最有出息的!你教得好,教得好啊!”
我爸只是淡淡地“嗯”了几声。
挂了电话,他对我妈说:“他想让咱们家出钱,给他儿子,也就是我大侄子,在城里买房娶媳妇。”
我妈冷笑:“他脸真大。”
然后是我奶奶。
她在电话里,先是把我夸了一通,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哭。
“国栋啊,你三弟他知道错了……他那天是真的喝多了……他现在天天在家打自己耳光,后悔啊……你看,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你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妈,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没有原谅。”
最精彩的,是三叔。
他不敢直接给我爸妈打电话。
他通过一个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要到了我的手机号,给我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副点头哈腰的嘴脸。
“然然啊……是三叔……三叔恭喜你啊,考得这么好,给咱们老林家争光了!”
他的声音,油腻,虚伪,听得我生理性不适。
“三叔那天……是三叔不对,三叔喝多了,混蛋,不是人!你别往心里去,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你看,你马上就要去北京上大学了,是大城市了……你弟弟三宝,他不争气,初中毕业就不读了,现在在镇上瞎混……三叔想,能不能……能不能让你爸,帮忙在城里给他找个活儿干?工资多少没关系,主要是跟着你爸,能学点好……”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
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
我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三叔,”我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说,我努力学*,考上好大学,就是为了以后,能有底气,对不想见的人,说一个‘滚’字。”
我能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所以,”我一字一顿地说,“滚。”
然后,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的号码。
世界清静了。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北京的那天,是爸妈一起送我去的。
在火车站,我爸帮我把行李安顿好,眼圈红红的,嘱咐了我一大堆,注意身体,好好吃饭,跟同学搞好关系。
我妈话不多,只是帮我把被子铺好,把毛巾牙刷摆好。
临走前,她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妈给你存的钱,密码是你生日。别省着,该吃吃,该穿穿,女孩子在外面,别亏待了自己。”
“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然然,记住,你很优秀,你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怀疑自己。”
“如果有人让你受了委委屈,不要忍。第一时间告诉妈,妈给你撑腰。”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你自己更重要。”
我抱着她,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妈,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为我撑起一片天。
谢谢你,用你的果敢和智慧,教会我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谢谢你,让我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逆来顺受,而是有能力、有底气地,捍卫自己的尊严和边界。
火车缓缓开动。
我看着窗外,我爸和我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那是一个全新的、广阔的世界。
我见到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比我更优秀、更努力的人。
我不再是那个小城里唯一的焦点,我成了万千星辰中,普通而又努力的一颗。
我加入了学生会,参加了辩论队,拿了奖学金,也谈了一场青涩的恋爱。
我跟家里的联系,从未中断。
每周,我都会跟我妈视频,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们聊我的学*,我的生活,我的喜怒哀乐。
她是我最忠实的听众,也是我最睿智的导师。
我爸也会凑过来,在旁边插几句话,问我钱够不够花,北京冷不冷。
我知道,那个家,在我的身后,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家。
我爸告诉我,奶奶生病了,很严重,想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
我妈说:“去吧,去看看她。不是为了原谅谁,只是为了让你爸心安,也为了让你自己,不留遗憾。”
我跟着我爸回了趟老家。
老宅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更破败了。
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大伯和三叔,都站在一旁。
大伯一脸的讨好。
三叔,则是不敢看我,眼神躲闪,满脸的局促和羞愧。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听说,他儿子三宝,前两年因为跟人打架,进去了。
他老婆也彻底跟他离了婚。
他现在一个人过,靠打零工为生,日子过得非常潦倒。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而他的可恨,源于他的嫉妒,他的狭隘,和他那不肯靠自己努力,却总想把别人拉下水的阴暗心理。
他不是毁了我。
他最终,是毁了他自己。
从老家回来后,我爸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奶奶在那个秋天走了。
走得很安详。
葬礼上,三叔哭得很伤心。
我不知道,他哭的是他逝去的母亲,还是他那被自己亲手葬送的、可悲的一生。
后来,我大学毕业,拿到了国外一所顶尖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继续深造。
再后来,我留在了国外工作,成了一名工程师。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
我把爸妈接了过来,让他们安度晚年。
有一年,我们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妈突然说:“然然,你还记得你高考前,你三叔来闹事那次吗?”
我笑了笑:“怎么可能忘。”
那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
在那之前,我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生。
在那之后,我才真正开始理解,人性的复杂,和生存的不易。
“你知道吗,”我妈看着远处,悠悠地说,“那天晚上,把你送到宾馆后,我给你爸发了一条信息。”
“我说,林国栋,你今天护不住你的女儿,你明天就会失去她。你今天不为你女儿挡开这盆脏水,这盆脏水明天就会淹了你整个家。”
“你爸,就是看了这条信息,才想明白的。”
我有些惊讶,这些事,我妈从未跟我说过。
“妈,你那时候……就不怕吗?”我问她,“不怕我爸真的选了他那边,不怕我们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她的眼睛,还像当年一样,明亮,清澈,充满了力量。
“怕啊,怎么不怕。”
“但是,然然,人活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是不能退让的。”
“对恶的纵容,就是对善的辜负。”
“对底线的退让,就是对尊严的践踏。”
“我宁可站着把这个家拆了,也绝不跪着,让我的女儿,受这种委屈。”
那一刻,我看着我的母亲,忽然觉得,她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勇敢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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