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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在1977年高考中考了260多分,全县前十,村里开始给他说媳妇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记事儿的时候,三叔在我眼里,就像院子里那棵不怎么结果子的核桃树。

直愣愣的,不爱说话,风吹过来,别的树都哗啦啦地响,就它,只是闷闷地晃几下叶子,好像有满肚子的心事,又懒得说出口。

我们家在黄河边上一个挺大的村子里,姓李的占了一大半。我爹是老大,下面还有个二叔,早些年去铁路上当了工人,一年到头见不着面。三叔李卫东,是奶奶最小的儿子。

三叔在1977年高考中考了260多分,全县前十,村里开始给他说媳妇

他跟我们家,或者说,跟整个村子都有点格格不入。

村里人天一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擦黑才满身泥土地回来,嗓门一个比一个亮。三叔不一样,他白天也下地,挣工分,但他身上那股劲儿,总像是省着用的。别人歇晌的时候,在田埂上抽旱烟,说荤话,他就在树荫底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角的书看。

那书的封面早就磨没了,纸张黄得像秋天的落叶,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那时候我不认字,就觉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黑点点,像一群蚂蚁,不知道有啥好看的。

我问他:“三叔,你看啥呢?”

他把目光从书上挪开,看着我,那眼神很深,不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笑,摸摸我的头,说:“看故事呢,山外面,很远地方的故事。”

山外面,是多远?我不知道。我们村子四面都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坡,出门就是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我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的供销社。

三叔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听我爹说,要不是那几年闹运动,学校停了课,三叔早就考出去了。他念书的时候,年年第一,墙上糊墙的报纸,他都能蹲那儿看半天。

可生不逢时,高中毕业就回村里当了农民,一身的学问,最后都用来算工分了。

村里人背后都悄悄说,读书有啥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同情。

三叔不辩解,只是更沉默了。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两件事上:干活,和看书。

我们家的土坯房,西边那间最小的,就是三叔的屋。屋里除了一张土炕,一个破木箱子,就全是书了。那些书不是从哪儿买的,是“捡”来的。镇上每次批斗什么“毒草”,烧书,三叔就偷偷跟在后头,等火堆快灭了,从里面扒拉出那些没烧透的。

为这事,我爷爷没少用烟杆子敲他,骂他“不知死活”“引火烧身”。

三叔就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等爷爷骂累了,他再偷偷把那些书藏到炕洞里。

那些书,就是他的命。

1977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一遍又一遍地广播,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知识青年、社会青年,都可以报名。

整个村子,像一锅温吞水,突然被烧开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桌上一盘酸菜,一盘土豆丝,一碗玉米糊糊。

我爹喝着糊糊,叹了口气,说:“卫东,广播你听见了吧?这是个机会。”

三叔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

奶奶停下筷子,看着他,眼睛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期盼,也有担忧。“老三,你想考不?”

三叔这才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黑夜里突然被点着了两盏灯。

“想。”他说,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儿。

从那天起,三叔就变了。

他好像把那棵沉默的核桃树的外壳给褪了,整个人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白天,他比谁下地都早,比谁干活都卖力,好像要把一天的活在一个时辰里干完。晚上,我们都睡了,他屋里的那盏小煤油灯,却总是亮到后半夜。

那灯光,像一粒黄豆,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我去茅房的路上。我好多次半夜醒来,都看见那点光亮,固执地、安静地亮着。

我爹心疼他,偷偷给他煮鸡蛋。奶奶把家里攒着换盐的布票,都拿出来,让爹去镇上给三叔换了几本崭新的复*资料。

那几本书,三叔宝贝得不行,专门用牛皮纸包了书皮,连个折角都舍不得有。

考试那天,是爹用家里的独轮车推着三叔去县城的。

天还没亮,路上结着冰碴子。独轮车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唱歌,又像在哭。

三叔坐在车上,穿着他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蓝色中山装,怀里紧紧抱着他的书和笔。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回头看我们村。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叫作“告别”的神情。

成绩下来的那天,整个李家庄都轰动了。

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一边捏着车铃,一边扯着嗓子喊:“李卫东的通知书!李卫东考上啦!”

我们全家,还有半个村子的人,都冲了出去。

我被人流挤在最后面,只看见三叔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一张薄薄的纸,他的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打开。

我爹抢过来,展开,对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只听见爹的嗓音越来越高,最后都变了调。

“总分……二百六十七!”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二百六十七?我的天爷!”

“听说这次全县上二百分的都没几个!”

“卫东这娃,有出息了!这是要飞出咱们这山沟沟,当大官了!”

奶奶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里不停地念叨:“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

三叔站在人群中间,还是那么直愣愣的,像一根木桩。那张成绩单被他攥在手里,攥得发了白。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好像没感觉到暖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还是悲。

我挤到他跟前,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冰河解冻,一下子把他脸上所有的沉郁都冲开了。他一把将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在我耳边大声说:“小石头!三叔考上了!三叔考上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天,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棵核桃树,好像也跟着高兴,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三叔考了全县前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飞遍了周围十里八乡。

我们家的门槛,一下子就被人踩低了半寸。

以前,我们家在村里,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户。爹娘老实本分,我跟姐姐也都还小。三叔虽然是个高中生,但在那个“读书无用”的年代,这身份不但没给他带来光环,反而像个尴尬的标签。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三叔成了“准大学生”,未来的“国家干部”。这个身份,在1977年的冬天,比地主家的粮食还要金贵。

最先闻着味儿找上门来的,是媒婆。

我们村的王媒婆,长着一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嘴。她提着一包红糖,满脸堆着笑,一进门就拉着我奶奶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哎哟,老嫂子!我给您道喜来了!您家卫东,那可是咱们这片的文曲星下凡啊!祖坟上冒青烟了!”

奶奶被她夸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让座,倒水。

王媒婆坐下,呷了一口水,就开始进入正题:“嫂子,你看啊,卫东这孩子,眼瞅着就要去上大学了。这大学生,以后就是城里人,吃商品粮的。可他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这儿啊,有个顶好顶好的姑娘。东头赵家庄的,她爹是村支书。那姑娘,长得水葱儿似的,高中毕业,人又能干。他们家说了,只要卫东点头,彩礼一分不要,还陪嫁一辆‘飞鸽’牌的自行车!”

“飞鸽”牌自行车!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时候,这可是跟拖拉机一样稀罕的宝贝。谁家要是有一辆,出门都得把头昂到天上去。

奶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悄悄把我爹拉到一边,商量道:“他爹,你看这事……”

我爹皱着眉头,抽着旱烟,烟雾缭rou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这事,得问卫东自个儿的意思。”

王媒婆走后,奶奶就把三叔叫到了跟前。

“卫东,刚才王媒婆说的事,你听见了没?赵家那姑娘,条件多好啊。你要是点了头,咱家脸上也有光。”

三叔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书。听到奶奶的话,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娘,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事。”

“怎么不想考虑?”奶奶的调门高了八度,“你都二十好几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会打酱油了!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还想啥?”

三叔翻了一页书,说:“我要读书。”

“读书跟娶媳妇有啥冲突?”奶奶急了,“先把亲事定下来,等你大学毕业了,正好成亲!人家姑娘说了,愿意等你!”

三叔终于放下了书。他抬起头,看着奶奶,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和坚持。

“娘,我的事,您别操心了。”

说完,他拿起书,走回了自己的小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奶奶气得直拍大腿,对着那扇紧闭的门骂:“你这犟驴!死脑筋!好日子送到眼前了都不要!你到底要干啥!”

骂声在院子里回荡,但那扇门,再也没开。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家简直成了相亲大会的现场。

张家庄的李裁缝,带着他女儿的“电烫头”照片来了。

西边洼子的王屠夫,提着两条猪后腿来了。

甚至镇上供销社的主任,都托人捎话,说他家有个侄女,在县纺织厂当工人,也是个“吃皇粮”的。

每一个姑娘的条件,都好得让人咋舌。每一个媒人,都把三叔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奶奶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喜悦,慢慢变成了焦虑和不解。

三叔就像一块石头,油盐不进。

不管你说得天花乱坠,他就是一句话:“我现在只想读书。”

次数多了,奶奶的耐心也耗尽了。

一天晚上,又一个媒人走后,奶奶把饭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眼圈红了。

“李卫东,你给我句实话,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天上的仙女吗?这些姑娘,哪一个配不上你?人家图啥?不就图你是个大学生,有前途吗?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我爹也看不下去了,劝道:“卫东,你娘也是为你好。先定下来一个,对你对家里,都是好事。”

三叔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吃得特别慢。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说:“哥,娘,我心里有人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们家这间小小的土屋里炸响。

奶奶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爹手里的烟袋锅“啪”地掉在了地上。

“谁?”奶奶的声音都在发抖,“是哪家的姑娘?你怎么不早说!”

三叔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黑漆漆的夜,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是林家的,林舒。”

林舒。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如果说,三叔考上大学,是让我们家站到了阳光下。那么,“林舒”这个名字,就是一朵能遮住所有阳光的乌云。

林家,在我们村,是个特殊的存在。

林舒的爷爷,曾经是前清的秀才,后来在县里当过教书先生,家里藏书很多。就是因为这个“出身”,在那几年,他们家被划成了“坏分子”。

林爷爷被拉去游街,戴高帽,家里的书被烧了一大半。林舒的爹,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也因为这事,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

林家人,在村里就像是影子一样,走路都贴着墙根,从不敢大声说话。

而林舒,就是这个家庭里,最沉默的那个影子。

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安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白花。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总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也读过高中,跟三叔是同学。

我见过她几次。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衣服,抱着一摞书,匆匆地走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村里的年轻人,没人敢跟她多说一句话。跟她家沾上关系,就等于给自己找麻烦。

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叔心里的人,竟然是她。

“你……你糊涂啊!”奶奶终于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都跳了起来,“你怎么能跟她家的人搅和在一起!你忘了她家是什么成分吗?你忘了你为了这个大学,吃了多少苦吗?你这是要自毁前程啊!”

“成分怎么了?”三叔的犟脾气也上来了,他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国家都说要平反了!她是个好姑娘,她比谁都好!”

“好?她再好,也顶着一顶‘坏分子’的帽子!你是个大学生,以后是要进国家单位的!政审那一关,你过得去吗?人家会要一个跟‘坏分子’家庭有牵连的人吗?”奶奶几乎是在嘶吼。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在那个年代,“政审”两个字,就像一座大山,能压垮所有不合时宜的感情。

三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翕动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可以不在乎村里人的眼光,可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前途。那个他用半条命换来的前途。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奶奶沉重的喘息声,和我爹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我看着三叔,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所有的枝叶和生机,瞬间都枯萎了。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成分”,什么叫“政审”。

我只知道,从那天晚上起,我们家的天,就阴了。

三叔不再看书了。

他每天还是早出晚归地去干活,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一坐就是大半夜,那盏小煤油灯,也不再亮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安静得可怕。

奶奶开始变着法地逼他。

她今天说自己心口疼,明天说自己睡不着觉,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来。

“卫东啊,娘知道你委屈。可娘是为了你好啊。咱们家穷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盼到你出人头地,你不能就这么……就这么自己把路给堵死了啊!”

“你要是真跟那林家姑娘好了,你让娘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你让咱家怎么抬得起头?”

三叔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奶奶。

我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劝奶奶:“娘,孩子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吧。”又劝三叔:“卫东,你再好好想想,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敢大声说话,连走路都踮着脚。

我开始偷偷观察三叔。

我发现,他有时候会一个人,跑到村东头那条干涸的河沟边上。

那里很偏僻,长满了荒草。

林舒的家,就在河沟的另一头。

三叔不走过去,就站在我们这边的土坡上,远远地望着。

有一次,我悄悄跟在他后面。

我看见林舒也从她家里出来了,她提着一个篮子,像是要去打猪草。

她也看到了三叔。

两个人,隔着一条几十米宽的河沟,就那么站着,望着彼此。

冬天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风吹起林舒的衣角,也吹乱了三叔的头发。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

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里面有思念,有委屈,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就像两只被无形的笼子关住的鸟,拼命地想飞向对方,却怎么也挣不脱那些看不见的栏杆。

他们就那么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林舒的娘在院子里喊她的名字。

林舒才像是从梦里惊醒,最后看了三叔一眼,转身跑回了家。

三叔在原地又站了很久,像**石像。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三叔宁愿得罪全家,也不肯放弃。

那不是简单的“喜欢”,那是一种在黑暗里相互取暖的依靠。

听村里人说,在三叔备考的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是林舒一直在帮他。

林舒的爷爷,偷偷地把家里藏着的那些“禁书”借给三叔看。那些古典文学,那些数理化的旧课本,是三叔最重要的精神食粮。

林舒会把自己省下来的口粮,偷偷塞给三叔。有时候是一个窝头,有时候是两个地瓜。

她还会帮三叔抄写复*笔记。她的字,写得娟秀又工整,像印出来的一样。

在那个所有人都躲着他们家的年代,三叔是唯一一个,敢跟他们说话,敢把他们当成普通人看待的人。

而在那个所有人都嘲笑三叔“读书无用”的年代,林舒是唯一一个,相信他一定能考出去,相信他肚子里那些墨水,总有一天会发光的人。

他们的感情,不是风花雪月,是在苦难里,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那有多珍贵,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可这份珍贵,在现实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转眼,就到了快过年的时候。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寄来了。

是一封来自省城大学的信,牛皮纸的信封,上面盖着红色的邮戳。

当邮递员再次喊出“李卫东”的名字时,我们家却没有了上次的狂喜。

爹接过信,递给三叔。

三叔的手,依然在抖。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印着铅字的通知书,和几张需要填写的表格。

其中一张,就是“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登记表。

那张薄薄的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三叔的手一哆嗦。

他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三叔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奶奶,跪在了她面前。

“娘,我错了。”

奶奶愣住了。

“我听您的,我去跟赵家说,我同意这门亲事。”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扶起三叔,声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你总算是想通了。娘就知道,你不会让娘失望的。”

我爹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只有我,看着三叔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堵得难受。

他不是想通了,他是放弃了。

他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第二天,王媒婆就喜气洋洋地上了门。

两家的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没有订婚宴,只是两家人在一起吃了个饭,交换了信物。

赵家那边,送来了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我们家,回了一对银耳环,是奶奶压箱底的宝贝。

吃饭的时候,三叔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喝酒。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喝酒,喝得很猛,一杯接一杯。他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最后,他喝醉了,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我爹把他扶回屋里。

我听见他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喊着一个名字。

“林舒……林舒……”

声音那么轻,那么痛,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定亲后的第三天,三叔失踪了。

他屋里的东西都还在,那块上海牌手表,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

他的人,却不见了。

我们全家都疯了。

爹发动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满村子,满山地找。

奶奶急得晕过去好几次。

赵家那边也听说了消息,派人来问。爹娘只能陪着笑脸,说卫东可能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过两天就回来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

三叔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就在全家都快绝望的时候,我,找到了三叔。

其实不是我找到的,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那天,我去村后的麦草垛里掏鸟窝,听见里面有奇怪的声音。

我扒开一个草洞,往里一看,就看到了三叔。

他蜷缩在草垛最里面,胡子拉碴,眼睛通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小石头,别出声。”

我钻了进去,坐在他身边。

草垛里很黑,有股发霉的味道。

“三叔,大家都在找你,奶奶都急病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钱,有大团结,也有一些毛票,数了数,一共是五十二块六毛。

在当时,这是一笔巨款。是我们家大半年的收入。

“这是……”我愣住了。

“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三叔的声音很沙哑,“还有赵家给的彩礼钱,我也放在里面了。”

“你把这个,偷偷交给林舒。告诉她,让她拿着这笔钱,离开这里。”

我看着他,不明白。

“离开?”

“对,离开。”三叔的眼睛,望着草垛的缝隙,那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去哪都行,去县城,去省城,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告诉她,别回来了。”

“为什么?”

“这里,容不下她。”三叔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容不下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告诉她,让她忘了我。找个好人,嫁了,好好过日子。别等我。”

别等我。

这三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那你呢?三叔,你怎么办?”我急了。

“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我明天就走,去上学。我会给家里寄钱,我会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这是我欠家里的。”

“那……那你跟赵家的亲事……”

“黄了。”他淡淡地说,“我这样一走,赵家肯定会退亲的。他们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了。

他用自己的消失,毁掉了和赵家的婚约。

他又用自己所有的积蓄,想给林舒安排一条退路。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承担了所有的骂名,背负了所有的责任。

他唯一没有安排的,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的未来,劈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对家人的责任。

另一半,随着那个叫林舒的姑娘,一起埋葬了。

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手帕包,感觉有千斤重。

“三叔……”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伸出粗糙的手,擦了擦我的眼泪,说:“小石头,别哭。三叔是大人了,这是三叔自己的选择。”

“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谁也别告诉。”

“你把东西交给她,就快点回家。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坐车了。”

我点了点头,把手帕包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我趁着夜色,溜到了村东头的河沟边。

我把手帕包,放在了我和三叔上次看到林舒站的那个位置,用一块石头压住。

我不敢去找她,我怕被人看见。

我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

做完这一切,我跑回了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吵闹声惊醒了。

是赵家的人来了,领头的是赵支书,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们在院子里,指着我爹娘的鼻子骂,骂我们李家不守信用,骗婚。

我爹娘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奶奶躺在炕上,气若游丝。

赵家的人骂够了,把那对银耳环狠狠地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我们家,成了全村的笑话。

所有人都说,三叔李卫东,考上大学就疯了,放着好好的城里姑娘不要,自己跑了,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我躲在门后,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心里却 strangely 平静。

我知道,三叔走了。

他坐上了那趟开往省城的火车,去奔赴他的前程。

也是在同一天,林舒,也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家里人对外说,是去投奔远房亲戚了。

但我知道,她一定是拿到了那个手帕包。

她和三叔,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他们的告别。

从此,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三叔走了以后,我们家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很难。

退婚的事,让奶奶大病了一场,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羡慕和巴结,现在是鄙夷和嘲笑。走在路上,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李卫东家。出了个大学生,结果是个白眼狼。”

“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作。真是读书读傻了。”

爹娘的腰杆,好像一下子就弯了下去。他们变得更沉默,更小心翼翼。

只有我,心里揣着那个天大的秘密,每天都坐立不安。

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了三叔的第一封信,还有他寄来的三十块钱。

信写得很简单,说他到学校了,一切都好,让家里不要挂念。钱是学校发的助学金,他自己留了点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来了。

爹拿着那三十块钱,手都在抖。

那时候,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也就挣几毛钱。三十块钱,对我们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奶奶看着那封信,眼泪又下来了。她摸着信纸,一遍一遍地念叨:“这孩子……这孩子心里还是有家的……”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们都会准时收到三叔的信和汇款。

钱从三十块,到四十块,五十块。

信里的内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会说学校的伙食很好,顿顿有白面馒头。

他会说学校的图书馆好大,里面的书一辈子都看不完。

他会说他的老师,是北京来的大教授,学问特别好。

他还会问我,学*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练字。

信的末尾,他总会写上一句:家里一切都好吗?勿念。

他从来不提过去的事,不提赵家,也不提林舒,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们回信,也默契地避开那些话题。只说家里一切都好,庄稼收成不错,奶奶身体也硬朗了。

我们就这样,通过一封封信,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联系。

三叔寄回来的钱,成了我们家最大的依靠。

我们家翻修了房子,把土坯墙换成了砖墙。

姐姐出嫁的时候,三叔寄钱给她置办了全套的嫁妆,让她在婆家很有面子。

我上学,所有的学费和书本费,都是三叔出的。

我们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慢慢地从嘲笑,变回了羡慕。

他们说:“李卫东这小子,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还算有良心,知道拉扯家里。”

奶奶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挺直了腰杆说:“我儿子,是大学生!国家的人才!”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三叔的房间,一直保持着他走时的样子。那张破木箱,那几本包着牛皮纸的书,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奶奶每天都会去打扫,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

每年过年,是三叔最难熬的时候。

按照我们这儿的规矩,三十晚上,全家人要一起守岁,吃团圆饭。

三叔大学四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他总是在信里说,学校有研究项目,走不开。或者说,春运的火车票太难买。

我们都知道,他是怕回来。

他怕面对家里的催婚,怕面对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更怕触景生情,想起那个他亲手送走的姑娘。

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奶奶总会多摆一副碗筷,那是给三叔留的。

吃着吃着,她就会看着那个空座位,开始掉眼泪。

“卫东这孩子,在外面,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爹就在一旁唉声叹气。

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而我,作为全家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我有时候会恨三叔,恨他的自私和懦弱。他一走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家里。

但更多的时候,我同情他,理解他。

我知道,他心里的苦,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多。

他用自己的前途,换来了家里的好日子。但他自己的那份幸福,却被他永远地留在了1977年的那个冬天。

关于林舒,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

她就像一颗被风吹走的蒲公英,不知道落在了哪个角落。

林家的人,也变得更加沉默。他们很少出门,也很少跟人说话。

我好几次想去问问,林舒到底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但一想到三叔的嘱托,我就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不应该去打扰。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那个善良的姑娘,能像三叔希望的那样,找个好人,好好地过日子。

忘了我们这个小山村,也忘了那个叫李卫东的,伤她最深的人。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四年就过去了。

1982年的夏天,三叔大学毕业了。

他被分配到了省城一家大型国营机械厂,当了技术员。

从“学生”变成了“干部”,铁饭碗,旱涝保收。

我们全家都为他高兴。奶奶更是逢人就说,我儿子出息了,在省城当大官了。

毕业后,三叔回了家一趟。

那是他离家四年后,第一次回来。

他坐着长途汽车,在镇上下的车。是我和爹,赶着毛驴车去接的他。

四年不见,三叔变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清瘦青年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戴上了一副金边眼镜。

他身上,有了一种城里人的气质,斯文,干净,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和沧桑。

他看到我和爹,笑了笑,喊了一声:“哥,小石头。”

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回到家,奶奶拉着他的手,从头看到脚,眼泪就没停过。

“瘦了,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三叔笑着说:“娘,我挺好的。城里什么都有,吃得比家里好多了。”

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给奶奶的,是一件羊毛衫。给爹的,是一条好烟。给姐姐的,是一块时髦的布料。

给我的,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他把钢笔放在我手里,说:“小石头,好好学*。以后也考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握着那支冰凉的钢笔,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三叔离我们好远。

他虽然就坐在我们面前,但他的心,好像留在了那个叫“省城”的,我们谁也没去过的地方。

他在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又成了村里的焦点。

上门提亲的媒人,再次踏破了我们家的门槛。

这一次,姑娘们的条件,比四年前更好了。有城里户口的,有在单位当干部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大学老师的女儿。

奶奶喜笑颜开,挨个跟三叔介绍。

三叔却还是老样子。

他很有礼貌地听着,不反驳,也不答应。等媒人走了,他就对奶奶说:“娘,我工作刚稳定,还不想考虑这事。”

“又不想考虑?”奶奶的脸拉了下来,“你都快三十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三叔低着头,说:“等过两年,工作稳定了再说吧。”

他用“工作”当借口,奶奶也没办法再逼他。

但这事,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奶奶心里。

三叔在家这几天,话很少。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那间小屋里,整理他那些旧书。

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擦干净,用新的牛皮纸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正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发呆。

那本书,我认得。是我小时候,看见他跟林舒在河边说话时,林舒递给他的。

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书的封面,眼神悠远,好像透过那本书,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没敢打扰他。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了他屋里。

他从木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小石头,三叔要走了。这个东西,你帮我个忙。”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很旧的木头簪子。簪子的顶端,刻着一朵小小的、已经磨得不太清晰的兰花。

“这是……”

“这是林舒当年送给我的。”三叔的声音很低,“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还给她。你……你找个机会,帮我还给她家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三叔,你……”

“别问了。”他打断了我,“就说,是你在河边捡到的。别提我。”

我拿着那支簪子,手心都在出汗。

我明白了,三叔他,根本没有放下。

四年了,他心里,还装着那个姑娘。

他这次回来,嘴上说着看望家人,其实,是想回来还这个东西,了结这段心事。

但他自己,又不敢去面对。

他只能把这份沉重的念想,托付给我这个当年唯一知情的孩子。

“三叔,林舒她……她已经走了四年了,一直没回来过。”我小声说。

三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知道。”他轻轻地说,“还给她娘也行。就当是……物归原主吧。”

那一刻,我看着他被煤油灯拉长的影子,觉得他好孤独。

就像那棵不结果子的核桃树,在风中,独自站立。

三叔走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城市,继续当他的工程师。

而我,拿着那支木簪子,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找林家,我怎么开口?说是在河边捡的?这种谎话,谁会信。

我更怕,我这一去,会勾起林家人的伤心事,给他们本就艰难的生活,再添一道伤疤。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那支簪子,藏了起来。藏在了我的小木盒里,和那支英雄牌钢笔放在一起。

我想,也许有一天,会有更合适的机会。

或者,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地烂在我心里。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它能抚平伤痛,也能磨掉思念。

三叔回城后,我们家的生活,彻底走上了正轨。

在他的资助下,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姐姐的孩子,也上了学。

我们家,成了村里第一批买电视机的人家。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每天晚上都吸引半个村子的人来我们家看。

爹娘的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只有一件事,是全家人的心病。

那就是三叔的婚事。

他就像一棵铁了心不开花的树,任凭你怎么浇水施肥,就是不肯吐露半点芬芳。

奶奶从一开始的着急,到后来的气愤,再到最后的无奈。

每年三叔过年回家(他后来终于肯回家过年了),家里最重要的一项议程,就是全家总动员,劝他结婚。

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说辞都差不多。

“卫东啊,你看你,工作又好,人又精神,怎么就不成个家呢?”

“男人,总得有个家才算完整。不然你挣再多钱,给谁花去?”

“你再不结婚,你娘眼睛都要闭不上了。”

三叔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

等大家说累了,他就端起酒杯,说:“来,喝酒,喝酒。”

用一杯酒,堵住所有人的嘴。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另一座城市。

和三叔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我们之间的联系,又回到了信件和电话。

我有时候会在电话里,旁敲侧击地问他:“三叔,你厂里那么多女同事,就没一个看上的?”

他总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轻描淡写地说:“缘分没到吧。”

缘分。

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个词。

我知道,他的缘分,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他亲手送走了。

有一年暑假,我去省城看他。

他住在厂里分的单身宿舍里,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们的全家福。那是他有一年回家,我们全家一起去县城照相馆拍的。

照片里的他,站在最后一排,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眼神,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叔侄俩,喝了很多酒。

借着酒劲,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埋了很久的问题。

“三叔,这么多年了,你……你后悔过吗?”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窗外,是城市的喧嚣,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屋子里,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丝醉意,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后悔?”他喃喃自语,“谈不上后悔。”

他喝了一口酒,说:“小石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我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把那点希望掐灭了。”

“我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我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我有什么资格后悔?我只能……只能用我这一辈子,来赎罪。”

赎罪。

我看着他,心如刀割。

原来,他不是在等待,也不是在坚持。

他是在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惩罚自己。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你没想过去找她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找她?然后呢?告诉她,我老了,我一个人过得很孤独,想让她回来陪我吗?”

“我当年,没能给她一个家。现在,我更不能再去打扰她的生活。也许她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过得很幸福。我这一出现,不是又把她拖进泥潭里吗?”

“不找,是对她最后的尊重。”

他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晚,他喝醉了。

他又一次,在梦里,喊着那个名字。

“林舒……林舒……我对不起你……”

我给他盖上被子,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在我童年里,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原来,心里藏着那么大一个窟窿。

那个窟窿,叫“遗憾”。

一辈子,都填不满了。

日子,就像黄河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转眼,我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爹娘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奶奶,在三叔四十五岁那年,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三叔的手,眼睛一直看着他,嘴里还在念叨:“卫东……成个家……娘就放心了……”

三叔跪在床前,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奶奶的去世,对三叔的打击很大。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开始有点驼了。

他依然单身,住在那个冷清的宿舍里,每天上班,下班,看书。

我们都劝他,找个老伴儿吧,身边也好有个人说话。

他总是摇摇头,说:“一个人,*惯了。”

我明白,他不是*惯了孤独。

他是把孤独,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我们都以为,三叔这辈子,就要这样一个人过下去的时候。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年,是2005年。

村里搞土地改革,重新丈量土地,核对户籍。

我在帮村干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一本八十年代初的户籍迁移记录。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那些年,从我们村迁出去的人口。

我鬼使神差地,一页一页地翻着。

突然,一个名字,跳进了我的眼睛。

林舒。

我心里一紧,连忙仔细看下去。

后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迁往地址——青海省,格尔木市。

青海,格尔木。

一个我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地方。那么远,那么陌生。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不知道,这个发现,对三叔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又一次的伤痛,还是……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犹豫了很久。

我怕,这个消息,会打破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

但看着他日渐苍老、孤独的背影,我又觉得,我应该告诉他。

哪怕,只是一点点念想。

我找了个周末,回了老家,把三叔也叫了回来。

我把他拉到他那间小屋里,关上门。

我把那本户籍记录,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三叔,你看。”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当他看到“林舒”和“格尔木”那几个字时,他的手,猛地一抖。

那本陈旧的册子,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像**石像。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那是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看到他流泪。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砸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青海……格尔木……”他喃喃自语,“那么远……”

是啊,那么远。

一个在东部沿海的省城,一个在西北高原的戈壁。

隔着千山万水。

我不知道,当年那个柔弱的姑娘,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了那样一个遥远而艰苦的地方。

她是不是,也想用距离,来埋葬那段过去?

“三叔,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

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

最后,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的光芒。

“小石头,帮三叔一个忙。”

“帮我,买一张去格尔木的火车票。”

去格尔木的火车,要坐两天两夜。

三叔已经快五十岁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我们全家都劝他,不要去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去那儿,能找到人吗?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爹说。

“是啊,三叔。万一人家已经……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呢?”我也劝他。

三叔却异常地固执。

“我就是想去看看。看一眼,我就放心了。”

他说,如果她过得好,他就在远处看一眼,绝不打扰。

如果她过得不好……

他没说下去。

但我们都懂了。

他要去还债。

还他欠了二十多年的,那笔感情的债。

我们拗不过他,只能帮他准备行囊。

我给他买了车票,给他准备了路上吃的,喝的,还有各种常备药。

出发那天,我送他去火车站。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服,站在月台上,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坚定。

火车的汽笛,长长地鸣叫着。

他回头,对我笑了笑,说:“小石头,别担心。三叔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走上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后,把头转向了窗外。

火车缓缓开动,载着他,奔向那个未知的远方。

我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的影子,消失在天际。

心里,既有担忧,又有一丝隐秘的期盼。

我不知道,三叔这一去,会是什么结果。

我只知道,他心里那棵枯了二十多年的核桃树,好像,有了一点点,要重新发芽的迹象。

三叔走了以后,我的心,就一直悬着。

那个年代,通讯远没有现在发达。没有手机,没有微信。长途电话,又贵又难打。

我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度日如年。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收到了三叔的电报。

电报上只有四个字:

“人已找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然后呢?

他怎么样了?她又怎么样了?

电报上,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没有任何消息的一个星期。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都想请假,买票去格尔木了。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我接到了三叔打来的长途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嘈杂,断断续续,但确实是三叔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

“小石头,是我。”

“三叔!你怎么样了?你见到她了?”我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见到了。”他说。

“她……她过得好吗?”

“不好。”三叔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沉重,“她一个人,一直没嫁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没嫁人。

这个结果,既在我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她当年,拿着我给的钱,本来是想去投奔一个远房亲戚的。但到了那儿才发现,亲戚早就搬走了。”

“她一个女孩子,举目无亲,钱也快花光了。后来,正好赶上支援大西北的招工,她就报名,跟着车队,来了格尔木。”

“她在这里,进了一家盐厂,当了工人。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三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林舒这二十多年的生活轨迹。

我无法想象,一个江南水乡一样温柔的姑娘,在那个风沙漫天的戈壁小城,是怎么一个人,度过那上万个日日夜夜的。

“她身体不好,有很严重的风湿病。前几年,厂子效益不好,她就提前内退了。现在,就靠着一点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准备把住的房子卖了,回老家。”

“她说,她想落叶归根。”

我听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三叔,那你……”

“我跟她说了,让她跟我一起回来。”三叔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我要娶她。”

我要娶她。

这四个字,他等了二十五年。

她,也等了二十五年。

“她……她同意了吗?”

“她没说话,就是哭。”三叔的声音,也哽咽了,“小石头,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这次,你得帮三叔。”

“你说,三叔!”

“你跟家里说,就说,我在这边,找了个老伴儿,也是咱们老家的人。我们过两天,就一起回去了。”

“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还有……把我的那间屋子,好好收拾一下。要喜庆一点。”

我握着电话,用力地点头,即使他看不见。

“好!三-叔,你放心!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爹。

爹听完,愣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孽缘啊……”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家里那挂放了很久的鞭炮,找了出来。

我连夜赶回了老家。

我把三叔和林舒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家里的亲戚们。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曾经劝三叔结婚的七大姑八大姨,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大姑才开口,眼圈红红的。

“这孩子……太苦了。”

“是啊,等了半辈子了。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了。”

没有人反对。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同情、惋惜和祝福的神情。

我们开始,着手准备这场迟到了二十五年的婚礼。

虽然,新郎新娘,都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我们把三叔那间小屋,重新粉刷了一遍。

贴上了大红的喜字。

换上了崭新的被褥。

爹把那挂鞭炮,挂在了院子里的核桃树上。

那棵树,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开始结果了。虽然果子不大,但每年都能结一些。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我们在等他们回来。

一个星期后,三叔和林舒,回来了。

他们坐着火车,在县城下的车。

是我和爹,开着借来的拖拉机,去接的他们。

在出站口,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三叔。

他还是那么瘦,但精神,却好了很多。他的背,好像都挺直了一些。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就是林舒。

二十多年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她的头发,也已经花白。常年的风湿病,让她的腿脚,有些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清秀如水的姑娘了。

但她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

她看到我们,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三叔身后躲了躲。

三叔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对我们说:“哥,小石头,这是林舒。”

然后,他又转头,对林舒温柔地说:“林舒,这是我大哥,这是我侄子,小石头。”

林舒抬起头,对我们,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

“大哥好,小石头好。”

声音,还是那么轻柔。

爹看着他们,眼圈红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家的路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

三叔和林舒,并排坐在后面。

三叔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林舒的腿上。

林舒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最亲的几家亲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天,三叔穿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

林舒,也穿上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虽然样式很普通,但穿在她身上,显得她气色好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三叔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看着林舒,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深情和愧疚。

“林舒,”他说,“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从今天起,我李卫东,一定好好待你。用我的下半辈子,补偿你。”

说完,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林舒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没有说一句“不委屈”,也没有说一句“我愿意”。

她只是伸出手,用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轻轻地,擦去了三叔嘴角的酒渍。

所有的等待和心酸,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在这一个动作里,烟消云散。

在座的我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婚后,三叔没有带林舒回省城。

他向厂里申请了提前退休,留在了老家。

他说,城里的空气不好,对林舒的身体不好。老家的土,养人。

他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在村子东头,盖了一座新院子。就在那条干涸的河沟旁边。

院子里,他种满了花草。

他还专门,从外地,移栽来一棵兰花。

他说,林舒喜欢兰花。

他们俩,就在那个小院里,过起了最平淡的日子。

三叔每天,都会陪着林舒,在田埂上散步。

林舒腿脚不便,走得很慢。三叔就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他们的话不多。

有时候,走半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但只要看着他们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你就会觉得,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三叔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按摩。

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林舒做好吃的。

每天晚上,他都会用热水,给林舒泡脚,给她按摩那双饱受风湿折磨的腿。

他把她,宠得像个孩子。

好像要把这二十多年,亏欠她的,都一点一点,补偿回来。

林舒的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她的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

她会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的爷爷,怎么教她读书认字。

她也会讲,她在格尔木的生活。讲那里的风沙,那里的盐湖,还有那些善良的工友。

她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只有我知道,那些平静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

有一次,我去看他们。

看见林舒正坐在院子里,教三叔认一种花。

“这个,叫‘勿忘我’。”她说。

三叔看着那朵蓝色的小花,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了。勿忘我。”

他转过头,看着林舒,眼神里,全是宠溺。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院子里的那棵核桃树,叶子沙沙作响,好像也在为他们高兴。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打扰他们。

我突然想起了,我藏在木盒里的那支木簪子。

它好像,已经没有必要,再物归原主了。

因为,最好的物归原主,是人,回来了。

故事,讲到这里,好像就该结束了。

王子和公主,历经磨难,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但生活,从来不是童话。

它有温情,也有残酷。

在他们婚后的第五年,林舒的身体,突然垮了。

是积劳成疾。年轻时在戈壁滩上落下的病根,加上多年的劳累,终于,在晚年,爆发了。

她被查出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三叔,像疯了一样,带着她,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大医院。

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卖掉了城里的房子。

但,都无力回天。

在最后的日子里,林舒选择,回到老家。

回到那个,她和三叔一起盖起来的小院。

她变得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

三叔,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给她喂饭,给她擦身,给她讲故事。

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讲他第一次,在学校里,看到她。

讲他怎么,偷偷地,喜欢上这个爱看书的,安静的姑娘。

林舒就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有一天,她对三叔说:“卫东,我想……我想去河边看看。”

三叔用轮椅,推着她,来到了那条干涸的河沟边。

就是当年,他们隔着河沟,遥遥相望的地方。

河沟里,已经长满了青草。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东,”林舒轻轻地说,“这辈子,能嫁给你,我……不后悔。”

三叔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林舒摇了摇头,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抚摸着三叔的脸。

“别哭……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别再……让我等那么久了……”

说完,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三叔抱着她,在河边,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升上了天空。

林舒走了。

在那个秋天。

三叔,亲手,为她操办了后事。

他把她,葬在了村后的那片山坡上。

墓碑,是他亲手刻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爱妻林舒之墓。

丈夫李卫东立。

从那以后,三叔,就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一个人,守着那个空荡荡的院子。

每天,他还是会去散步,还是会去那条河沟边。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把院子里的花,养得很好。

尤其是那棵兰花,和那些蓝色的“勿忘我”。

每年清明,他都会抱着一大束“勿忘我”,去山坡上看她。

他会在她的墓前,坐上一整天。

跟她说说话,说说这一年的事。

说小石头家的孩子,又长高了。

说院子里的核桃,又丰收了。

……

去年,三叔也走了。

走得很安详。

是在睡梦中走的。

我们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在他贴身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支很旧的木头簪子。

簪子的顶端,刻着一朵已经磨平了的兰花。

我想起来了,这是当年,他托我还给林舒的。

我没有还。

没想到,他一直,带在身上。

带了一辈子。

我们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和林舒,葬在了一起。

两座坟,紧紧地挨着。

就像他们生前,无数次并肩走在田埂上一样。

我站在他们的墓前,想起了很多年前,三叔对我说的话。

他说,他要用一辈子,来赎罪。

我想,他做到了。

他用二十五年的等待,和十年的相守,完成了他的救赎。

这个故事,很长,也很平淡。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

有的,只是那个年代,最普通的一对男女,在命运的洪流里,身不由己的挣扎,和一份固执得近乎愚蠢的坚守。

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老家的那片黄土地上,曾经有这样两个人。

他们爱过,错过,等待过,也重逢过。

最后,他们永远地,睡在了一起。

院子里的那棵核桃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每年秋天,都会结出满树的果实。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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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2 2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