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文|青史闲读
编辑|青史闲读
——【前言】——
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的深秋，寒风呼啸着掠过一座座蜀军营帐，军帐被吹得呜呜作响，三更已过，万籁俱寂，中军帐中，还有一支残烛的微光，在夜风里微微跳动。
诸葛亮搁下笔，已经五十四岁的他，面色憔悴得让人心疼，他掩口轻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案前写满字迹的竹简上，心中是无尽的思念。
那是一封写给八岁儿子诸葛瞻的家信；墨迹在蜡烛的微光下泛着光，字迹不似平时那般苍劲有力，反倒透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信中有句话他斟酌了很久：“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这话既透着父亲的骄傲，又藏着深深的忧虑；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八岁时还在琅láng琊yá（今山东省临沂市）老家，过着读书玩耍、无拘无束的日子；而诸葛瞻一出生就在丞相府，终日处在众人的期盼目光之下，这对孩子来说，究竟是福气，还是负担？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诸葛亮将竹简小心卷起，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沉甸甸的思念！
公元234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上的草木已开始泛黄，诸葛亮率领十万蜀军在这里与司马懿对峙已超过百天，渭水对岸，魏军营垒严整森严，而河这边，蜀军的战旗在秋风中迎风招展。
诸葛亮的营帐陈设素净，就连刚入伍的新兵，也为诸葛亮营帐的简朴暗暗吃惊——哪里有半分蜀汉丞相的气派：一张木板床，一张磨损的案几，外加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便是全部家当，案头半碗粟粥早已凉透，唯有旁边的药碗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辛劳。
长史杨仪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诸葛亮还在灯下凝神疾书，心头一酸，忍不住上前轻声劝道：“丞相，已是三更天了，该歇息了！”
诸葛亮缓缓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却难掩疲惫：“就快了！”他指了指案几上的信，“有些话，得趁还记得清楚时写下来。”
温和的声音里却裹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杨仪目光一扫，便见丞相面前的餐食几乎原封不动——不过是几两糙米饭，配上两碟清淡菜蔬，这般简朴，在军中已是少见。
杨仪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日来，丞相进食越来越少，气色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健康每况愈下，他看在眼里，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杨仪瞥见竹简开头“诫子书”三字，便恍然大悟，他追随诸葛亮十二年，深知这位撑起蜀汉半壁江山的丞相，纵使胸怀天下，魂牵梦萦的，终究还是远在成都的幼子。
诸葛亮四十六岁才老来得子，自己又总因征战四方常年在外，没有尽到半分做父亲的责任，这份藏在心底的愧疚与牵挂，此刻全都化作了笔下一行行温热的文字。
“魏营司马懿那边有什么动静？”诸葛亮问道。
“还是老样子，闭门不出。”
杨仪摇摇头，“探子回来说，魏营都在传‘蜀中丞相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诸葛亮轻轻笑道：“这话倒也不错。”他指了指自己的食案，“日食不过数两，确是事实。”
可谁能明白，不是不想吃，是实在吃不下，北伐的重担压在肩上，像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漫漫北伐路，五度出征，两次困于粮荒被迫撤军，一回又因街亭失守功败垂成；这一次，他决意驻兵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下令兵士屯田垦荒，以图长久之计，与魏军打持久战——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却也最耗费心神。
蜡烛跳动了一下，在帐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恍惚间，诸葛亮的思绪忽然飘回二十余年前，隆中茅庐，茶香袅袅，他还是那个不问世事的布衣书生，和刘备相谈甚欢，一番“三分天下”的见解，立即令刘备茅塞顿开，再三请他出山。
可如今，先帝早已魂归白帝城，五虎上将也尽数凋零，遥想当年隆中草庐，一群志同道合之人纵论天下大势，何等意气风发；而今故人零落，只剩他孤身一人，还在为那句兴复汉室的承诺，踽踽前行！
多年以后，杜甫以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道尽了这份壮志未酬的悲凉，但此刻的诸葛亮没有时间感伤，他的案头堆满了文书，身前还有太多未竟之事亟待处置。
夜深人静时，诸葛亮会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里没有行军布阵的妙计，只有一张孩童的涂鸦——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一家三口的模样，旁边还写着四个稚嫩的字：父亲平安，那是他北伐前，儿子诸葛瞻送给他的。
他四十六岁得子，老来得子的喜悦还未褪去，就又要披挂出征；这些年，他给儿子的陪伴少得可怜，每次回成都，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就又长高了一截，会说的话又多了一些。
去年离家时，八岁的诸葛瞻已经能背诵《出师表》了，孩子仰着小脸，一字一句背得认真，背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时，还模仿着父亲捋胡子的动作，帐中将领都笑了，诸葛亮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心里却感慨万千——这孩子，偏偏懂事太早，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是他开始写《诫子书》，字里行间没有兵法韬略，亦无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唯有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的殷殷嘱托：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每写一句，他都要停顿许久，这些肺腑之言，他多希望能亲口讲给儿子听，亲眼看着他慢慢领悟、慢慢长大，可他怕，自己再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而在致外甥的《诫外生书》里，他却换了一副沉稳恳切的口吻：“一个人应当树立远大的志向，仰慕先贤的德行，断绝过度的欲望，抛开那些迟疑不决的念头；如果志向不够坚定刚毅，意气不够昂扬奋发，只会碌碌无为地被世俗所牵绊，无声无息地被私情所束缚，永远埋没在平庸之辈里，最终难免沦落为地位卑微的人！”
同样的殷殷期许，却是截然不同的嘱托：对儿子，他更看重修身养性、立德立身；对外甥，他更勉励驰骋四方、建功立业；这其中微妙的差别，藏着一位父亲深沉的爱——他宁愿儿子平安淡泊，也不愿他卷入朝堂的漩涡。
入了九月，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的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诸葛亮的身体也跟着垮了下来，咳嗽愈发频繁，哪怕是在书写军报或家书时，也常要停下笔，捂着胸口喘息片刻，军中医生换了几次药方，效果却微乎其微。
杨仪、姜维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知道丞相是在强撑，可劝他退兵的话，谁也不敢说出口——这已是第五次北伐，却也极有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了。
有天深夜，病榻上的诸葛亮忽然撑起身，唤来杨仪，低声道：“把笔墨拿来，我要给陛下写一道奏折。”
这不是军情急报，而是一份特殊的奏章，诸葛亮写得很缓慢，逐字逐句细细斟酌：
“我在成都家里有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薄田，这些足够家里的后辈们解决穿衣吃饭的问题了；我在外担任官职期间，日常的吃穿用度全靠朝廷供给，从来没有私下经营产业、为自己增添一分一毫的家财；如果我哪天离世了，绝不让家里留有多余的布匹，身外存有富余的钱财，以免辜负陛下的信任！”
杨仪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刚开始走满脸困惑，等将那文书逐字逐句看到末尾，心头陡然一震，瞬间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寻常的家产呈报，分明是丞相在为身后之事早做安排！
诸葛亮执掌蜀汉政务多年，向来执法严明、不徇私情，这般铁面无私的作风，难免会触怒朝中一些权贵，他深知自己一旦离世，朝中可能有人会对他的家人不利。
这份表章，用最谦卑的方式告诉后主刘禅：我诸葛亮为官清廉，家中只有这点薄产，仅够维持生活；我儿年幼，无权无势，对皇权毫无威胁。
同时，这也是在提醒刘禅：请看在我为蜀汉“鞠躬尽瘁”的份上，善待我的家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诸葛亮长舒一口气，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不像“计谋”的一计，没有兵不厌诈，没有奇正相生，只有一位父亲、一位丈夫最本能的对家人的保护欲。
“明日就派人送回成都。”他把竹简缓缓递到杨仪手中，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那是病体的虚弱，更是未了心事的万般牵挂！
深秋中的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夜风中已带着刺骨寒意，诸葛亮抚着胸口的隐痛，清楚自己大限将至、时日不多，他强撑着病体，接连召来姜维、杨仪、费祎等人，将蜀汉的未来与北伐的遗志，一一安排妥帖！
在撤军的布置上安排得周密严谨：秘不发丧，缓缓退军，再教后军翻转旗帜、擂鼓呐喊着佯作进军的态势，正是这一计，让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忌惮不已，不敢贸然追击，将“卧龙”的智谋，续写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私下的托付，才显露出他柔软的一面。
姜维永远记得那个夜晚，丞相单独留下他，从枕下取出两封密信：“这一封，待我死后交给我儿诸葛瞻；这一封，请转交我兄长诸葛瑾。”
营帐内蜡烛发出的光很昏暗，诸葛亮的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我儿聪慧，但我担心他早成易折，难当大任；我兄长的儿子诸葛恪，才华过人，但性情粗疏，恐将来因此招祸；这些话，我都写在信中了。”
姜维郑重接过信件，发现竹简上还带着丞相的体温，那一刻，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险些落泪——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丞相牵挂的仍然是家人的安危。
建兴十二年八月，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军营，享年五十四岁；遗命简单得令人心酸：“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
消息传回成都，举国哀恸，刘禅打开诸葛亮最后的表章，读到那段家产陈述时，沉默良久，这位一直被诟病“扶不起”的后主，此刻也许真正读懂了丞相的苦心；他下诏厚恤诸葛亮家人，并在诸葛瞻十七岁时，将公主许配给他。
诸葛瞻长大后“工书画，强识念”，蜀人因怀念诸葛亮，也都喜爱他的才华，在邓艾兵临成都时，战死于绵竹，年仅三十七岁，他虽然最终未能成为父亲期望的“重器”，但至少为世留下了“满门忠烈”的称号；临终前他说：“不早斩黄皓，以致倾败。”
这句话，似乎印证了诸葛亮多年前“恐不为重器耳”的担忧。
许多年后，当人们谈起诸葛亮，总会先想到他的智慧与忠诚，想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午夜梦回时，我常想起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那心力交瘁的身影，想起那封未寄出的家书，才终于明白“父爱如山”的真谛！
诸葛亮留给家人的“最后一计”，没有锦囊妙算，没有奇谋诡计，只有一份家产清单，几句对儿子的评价，几封诫子书信。
这些文字如此朴素，却又如此沉重——那是一位父亲在生命尽头，用最后力气为家人撑起的一把伞。
司马懿在视察蜀军空营时，看到营垒严整，屯田井然，感叹真“天下奇才也”。
但他不会知道，这位“天下奇才”临终前最在意的，不是自己的身后名，不是北伐的成败，而是八岁儿子的平安。
当时在成都，八岁的诸葛瞻还不太明白“死亡”的意义，只是拉着母亲黄月英的衣角问：“父亲什么时候回家？”这看似简单而朴素的愿望，如今却已是奢望！
他并不知道，父亲已经用自己最后的心力，为他，为这个家，铺好了一条尽可能平稳的路，这条路不一定通往荣耀，但至少，能让他们平安地走下去。
五丈原（今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的秋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散了战场的硝烟，吹老了渭河两岸的草木；只有那份深沉的父爱，穿越一千八百年的时光，依然温暖着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
参考写作资料：
1. 《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
2. 《资治通鉴·卷七十二》
3. 《诸葛亮集》中华书局辑校本
（全文完）
——青史闲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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