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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老旧的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全是黏腻的热风。我把它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那层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却感觉有千斤重。我爸赵振华正蹲在门口,用一小片砂纸打磨一个木头凳子腿,木屑纷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木头香。我妈孙秀英刚从菜市场回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拎的芹菜叶子都蔫了。

填志愿时,我特意选了两千公里外的学校,爸妈直瞪眼_就为了个房间_

他们看着我手里的信封,眼神比我还紧张。

我撕开封口,抽出那张印着大学校徽的纸,上面的黑体字像一个个铁块砸在我眼里:机械工程与自动化专业。我爸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自己就是个老钳工,对“机械”这两个字有种天然的亲近。

“哪个学校?”他放下砂纸,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声音有点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念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风扇的嗡嗡声好像也停了。

我妈手里的芹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说哪儿?你再说一遍?”

“西南,离家两千多公里。”我平静地重复,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我爸猛地站起来,凳子腿被他带倒,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还是我妈先开了口,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夏日的午后:“赵程!你是不是疯了?放着省里的好大学不上,跑那么远去?就为了个房间?啊?你就为了家里那个小房间,就要跟你爸妈隔这么远?”

“为了个房间”,这五个字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疼的地方。是,又不是。那个所谓的“房间”,是我这十八年人生里所有委屈和压抑的缩影。它不仅仅是几平方米的空间,更是我的尊严,我的喘息之地,是我拼了命想要夺回来的,属于我自己的领地。

01

我们家住在厂区的老公房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不到。我爸妈一间,我一间。说是我的房间,其实就是拿木板和玻璃门从客厅里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大概七八个平方,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桌,就再也转不开身。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客厅里有人说话,我听得一清二楚,就像在我耳边安了个喇叭。

但这毕竟是我的“房间”。书桌上的每一本书,墙上贴的每一张球星海报,床头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木头小人——我爸用边角料给我做的,都是我领地的标记。在这里,我可以关上那扇并不隔音的玻璃门,假装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高考前一年,这个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

那天晚饭,我小姨孙秀芳带着我表弟孙浩宇来了。小姨夫孙建平在外面跑运输,常年不回家,小姨一个人拉扯着浩宇。浩宇比我小一岁,没考上高中,在技校混了两年,现在托关系在城东一个汽车修理厂找了个活儿。

饭桌上,小姨不停地给我妈夹菜,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姐,你看浩宇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我也不放心。他那点工资,去掉房租水电,吃饭都成问题。我就想着,你们家离他厂子也不算远,能不能……”

我妈立刻明白了,热情地说:“这有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他住家里来,还能省下不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上的红烧肉都失去了味道。我们家?住哪儿?沙发吗?

小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她看了一眼我那个小小的隔间,说:“姐,你看程程这不马上就高三了,学*紧张,住宿舍更能专心。让浩宇先在他这屋挤挤,等程程去住校了,这屋不就空出来了吗?”

我妈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程程,你明天就去学校申请住校,跟同学在一起还能互相讨论学*,多好!”

我爸埋头吃饭,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升上来,瞬间冻住了全身的血液。让我住校,把我的房间让给孙浩宇?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弟弟”,他“不容易”?那我呢?我就容易吗?我在这个家里,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都不能拥有吗?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去住校。”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我妈的脸拉长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弟刚上班,帮衬一下怎么了?你住校还能专心学*,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住校不方便。”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小姨赶紧打圆场:“哎呀,姐,别逼孩子。要不这样,让浩宇先跟程程挤一挤,打个地铺就行。男孩子嘛,没那么娇贵。”

我妈立刻接话:“行!就这么定了!浩宇,你就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

孙浩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冲我喊了声:“谢了啊,哥。”

那声“哥”叫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看着他,再看看我妈和小姨那理所当然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抗议,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们就这么替我做了决定,把一个陌生人塞进了我最后的避难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他们高声的谈笑,感觉自己像个被随意丢弃的旧家具。那扇薄薄的玻璃门,再也隔不断外面的世界,也守护不了我内心的安宁。

02

孙浩宇很快就搬了进来。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大帆布包,里面塞满了皱巴巴的衣服,散发着一股汗味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味道。我妈热情地帮他收拾,把我的书桌清出了一半,堆上他的洗漱用品和几本汽车杂志。我的书和复*资料被挤到了角落里,像一群受了惊的鹌鹑。

我的房间本就狭小,现在更是被他的存在感挤得密不透风。他在房间里抽烟,呛人的烟雾缭绕不散,我说了两次,他嬉皮笑脸地答应着,转头照抽不误。我妈知道了,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浩宇啊,少抽点,对身体不好。”然后对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多担待。

他下班回来,就把沾满油污的工作服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光着膀子躺在我床上玩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开到最大,各种刺耳的笑声和音乐充斥着整个空间。我戴上耳机都挡不住那穿透力极强的噪音。我得趴在书桌上,用手捂住耳朵,才能勉强看进几行字。

晚上才是真正的折磨。他在地上铺了张凉席,睡相极差,呼噜声打得震天响,还夹杂着磨牙的声音,像一辆老旧的拖拉机在我耳边彻夜轰鸣。我常常在深夜被惊醒,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噪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的神经一天比一天紧绷,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有一次,我熬夜复*,桌上的台灯开着。孙浩宇半夜起夜,回来时一脚踢到了电线,台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灯泡碎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收拾。

他却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哥,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名堂?”

“我在复*。”我压着火气说。

“哎呦,大学生就是不一样。”他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然后一头栽倒在凉席上,不到一分钟,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我看着一地的玻璃碎片,和那盏陪伴了我好几年的台灯,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我冲出房间,对我爸妈的卧室喊道:“爸!妈!你们管不管啊!”

我爸妈被我吵醒,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我妈看到地上的碎片,第一反应不是关心我,而是皱着眉说:“大半夜的你嚷嚷什么?不就是个灯吗?明天再买一个就是了。”

“这不是灯的问题!”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影响我学*!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你们到底有没有想过我马上就要高考了?”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赵程,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浩宇是你弟弟,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你就不能让着他点?一家人,非要计较这么多吗?你就是太自私了!”

“自私?”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的房间!我连在自己房间里安安静静看书的权利都没有,你还说我自私?”

“什么你的我的!”我妈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这个家里的东西,哪样是你的?都是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挣来的!给你个地方住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我爸在一旁,终于开了口,声音疲惫而沙哑:“行了,都少说两句。程程,你体谅一下你弟弟。浩宇,你也注意点。”

他的话像是一碗水,不偏不倚地端着,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孙浩宇被吵醒了,探出个脑袋,睡眼惺忪地说:“姨,姨夫,我错了,我以后注意。”

我妈立刻换了副面孔,温和地说:“没事没事,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然后她回头瞪了我一眼,拉着我爸回了房间。

我一个人站在狼藉的客厅里,听着孙浩宇再次响起的呼噜声,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必须离开这里。不惜一切代价,逃离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03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自己的“静默抗议”。我不再跟家里人多说一句话,尤其是孙浩宇。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中,那成了我唯一的救赎和出口。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学校的自*室占座,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在学校食堂随便吃点,晚上直到自*室关门才回家。回到家,孙浩宇通常已经睡下,震天的呼噜声准时响起。我蹑手蹑脚地洗漱,然后回到那个不属于我的房间,在黑暗中摸索着上床。

这样的生活让我和我父母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他们偶尔会抱怨我不着家,说我“跟个借宿的似的”。我妈会把做好的饭菜留在锅里给我热着,但等我回去,饭菜早都凉透了。我也不在乎,胡乱扒拉几口,就当是完成任务。

我们之间的隔阂,像房间里那道薄薄的木板墙,看似一推就倒,却坚固地横亘在那里,谁也无法跨越。

有一次模拟考试,我的成绩掉了很多,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状态很不对劲。我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呢?说我因为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吗?说我的父母觉得亲戚的情面比我的前途更重要吗?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我小题大做,不懂人情世故。

我只能把所有的苦涩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用更疯狂的学*来麻痹自己。我开始做大量的难题,一道题解不出来,就跟它耗上几个小时,直到头昏脑胀。只有在解开一道复杂数学题的瞬间,我才能感觉到一丝掌控感,仿佛自己的命运还握在自己手里。

孙浩宇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冷淡,但他毫不在意。他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他开始带朋友回来,几个和他一样在修理厂工作的年轻人,在客厅里喝酒、打牌、吹牛,弄得满屋子乌烟瘴气。

我妈会象征性地说他们几句,但那些年轻人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着,再塞给我妈几根他们带来的水果,我妈就乐呵呵地随他们去了,还叮嘱我:“都是你弟弟的朋友,别拉着个脸,让人家笑话。”

我爸赵振华,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不善言辞,一辈子都在厂里跟冰冷的钢铁打交道。他信奉的是“家和万事兴”,觉得家庭内部的矛盾,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看不见我内心的煎熬,或者说,他看见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只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关心。比如,在我深夜回家时,他会从房间里出来,给我递上一杯热牛奶,笨拙地说一句:“喝了再睡,学*别太累了。”

我接过牛奶,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他爱我,但他不懂我。他的爱,沉重而无力,像那杯温热的牛奶,暖不了我早已冰冷的心。我渴望的不是一杯牛奶,而是一个能让我安静学*、安稳睡觉的空间,一份来自家人的理解和尊重。而这些,他给不了。

于是,我对他递过来的牛奶,也只是沉默地喝完,然后说声“谢谢”,转身回到那个被呼噜声和烟味占据的房间。我们父子之间,隔着一层无法言说的东西,那是我青春期所有的敏感、固执和委屈。

0G

我爸赵振华是个钳工,八级钳工。在这个数控机床和自动化流水线越来越普及的年代,这个头衔听起来像上个世纪的古董。但在他们那个老国营厂里,这块金字招牌依旧响当当。

厂里但凡遇到什么精密仪器出了毛病,机器解决不了的,最后都得请他出马。他有一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但这双手却能稳得像个支架。他能用锉刀把一块铁块打磨得跟镜面一样光滑,能把两个零件的配合间隙控制在头发丝的几分之一。

我小时候最喜欢去他的车间玩。那里的空气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合的独特气味。我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戴着老花镜,俯身在台虎钳前,手里的锉刀发出“唰唰”的声响,富有节奏。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光晕,那一刻,他像个手握权杖的国王。

他常常对我说:“程程,做活儿,跟做人一个道理,得凭良心。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听你的话;你糊弄它,它关键时候就给你掉链子。这叫‘良心活儿’。”

他看不起那些投机取巧的人。孙浩宇的父亲,我的小姨夫孙建平,年轻时也曾是我爸的徒弟。但我爸说他“心太活泛,吃不了这碗手艺饭”。后来小姨夫果然下了海,搞运输,听说挣了些钱,但整个人也变得油滑了。每次来我们家,都是一身烟酒气,说的话半真半假。

我爸对孙浩宇,其实也看不上眼。他觉得这孩子手脚不干净,心思也不在正道上。孙浩宇刚来那会儿,我爸还试图教他一些基本的修理技巧,想让他学门正经手艺。结果孙浩宇听了两句就不耐烦,说:“姨夫,你这套都老掉牙了,现在谁还费这个劲?能换新的干嘛要修?”

我爸当时气得脸都白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摇摇头,走开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孙浩宇提过“手艺”两个字。

可即便如此,当我和孙浩宇发生矛盾时,他还是选择息事宁人。在他看来,亲戚情分大过天,我是哥哥,就该让着弟弟。他信奉的那套“良心活儿”的准则,似乎只适用于车间里的冰冷零件,却无法用来衡量家庭里复杂的人情世故。

我能理解他的局限。他那一代人,从集体主义时代走来,*惯了牺牲小我,成全大家。他们把“亲情”、“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在他们眼里,为了亲戚让出一个房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而我的痛苦,我的挣扎,在这些宏大的观念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自私”和“不懂事”。

我对他又敬又怨。我敬佩他作为一个工匠的执着和高贵,怨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迟钝和软弱。这种矛盾的情感,像一团乱麻,缠绕着我,让我无法呼吸。我看着他那双能创造精密奇迹的手,却无法抚平我们父子之间的褶皱,心里充满了无力感。我开始觉得,我和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终究是格格不入的。

05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自己复*。那是我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没有了学校自*室这个避难所,我必须24小时面对那个让我窒息的环境。

孙浩宇似乎也进入了某种“疲惫期”,他不再带朋友回来,但整个人变得更加懒散和暴躁。修理厂的活儿累,他干得不顺心,回来就把气撒在家里。不是嫌我妈做的饭不好吃,就是抱怨家里的电视太小。

我妈总是好言好语地哄着他,像哄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导火索是一本我攒了很久钱才买到的竞赛辅导书。那本书很厚,里面有我做的各种标记和笔记。那天我把它放在书桌上,出去买了趟文具,回来时,发现书上赫然印着一个黑乎乎、油腻腻的杯子底印,旁边还洒了几滴褐色的可乐。

孙浩宇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可乐一边玩手机。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绷”的一声,彻底断了。

“孙浩宇!”我指着那本书,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这是你干的?”

他瞥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哦,不小心碰倒了。擦擦不就行了,大惊小怪。”

“擦?这怎么擦?”我拿起书,那一页已经被可乐浸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笔记也模糊了一片。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是我逃离这里的船票!

“不就一本书吗?至于吗?”他嗤笑一声,“回头我赔你一本不就得了。”

“你赔?”我气得笑了起来,“你知道这本书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才买到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声音很大,我爸妈闻声从厨房里出来。我妈看到我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桌上的可乐渍,立刻明白了情况。

她走过来,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对我说:“程程,怎么又跟你弟弟吵?他不是故意的,你别这么大声。”

“又是‘不是故意的’?”我看着我妈,感觉无比的荒谬和悲凉,“从他住进来的第一天起,你们就让我让着他,担待他。我忍了,我每天去学校自*,我尽量不跟他在一个空间里。现在我连在自己书桌上看书都不行了吗?他毁了我的书,你们还让我忍?”

“那你想怎么样?”我妈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非要让你弟弟给你跪下道歉吗?他一个小孩子,不懂事,你一个要考大学的人,跟他计较这些,有意思吗?”

“小孩子?他比我还大!”

“他没你读的书多,没你懂得多!”我妈的逻辑简直坚不可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我爸突然开口了。他走到孙浩宇面前,沉声说:“给你哥道歉。”

孙浩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向和稀泥的姨夫会突然这么严肃。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对我说了句:“哥,对不起。”

我爸又对我说:“程程,这事就算了。书我明天去给你想办法再买一本。”

我看着我爸,他以为这样就是公平,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但他不知道,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的每一根。道歉和一本新书,都无法弥补我内心千疮百孔的失望。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拿起那本被毁掉的书,回到我的房间,关上了那扇形同虚设的玻璃门。我靠在门上,听着外面我妈还在小声安慰孙浩宇,说我“学*压力大,脾气不好”,让他“别往心里去”。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家,我一分钟也不想再待下去了。高考,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要考得远远的,远到他们再也无法用“亲情”和“担待”来绑架我。我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进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学*状态。我把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甘,都转化成了做题的动力。我不再去想那个房间,不再去想孙浩宇,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公式、定理和密密麻麻的文字。

高考那几天,天气异常晴朗。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一片平静。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这是我人生的渡口。考卷上的每一道题,都是我划向对岸的桨。

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校门,看着外面等候的家长们,却没有找到我爸妈的身影。我也不在意,一个人坐上公交车,慢慢悠悠地晃回家。

到家时,发现家里格外热闹。小姨和小姨夫都在,正围着孙浩宇,不知道在说什么。看到我回来,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问了句“考得怎么样”,没等我回答,又继续他们的话题。

后来我才知道,孙浩宇在修理厂跟人打架,把对方的头打破了,厂里要开除他。小姨一家正焦头烂额地商量着怎么赔钱私了。

我默默地回到房间,那个熟悉的、让我厌恶的空间。孙浩宇的东西依旧乱七八糟地堆着。我没有理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大学报考指南,开始翻阅。

我的目标很明确:远。越远越好。

我首先排除了本省和周边所有的学校,不管它们多好。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华北平原,到长江中下游,最后停在了遥远的西南地区。那里群山环绕,气候湿润,离我的家乡,隔着两千多公里的山和水。

我在那里找到了一所工科实力很不错的大学,它的机械工程专业在全国都排得上号。这个选择,带着一丝隐秘的叛逆和一丝对父亲的致敬。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没有忘记他手艺人的骄傲,但我选择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传承和发展它,在一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填报志愿的那天,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爸妈敲门,问我报了什么学校,需不需要他们参谋一下。

我隔着门说:“我自己能搞定。”

我能听到我妈在外面跟我爸嘀咕:“这孩子,考完试脾气更大了。”

我没有理会,在志愿表上,郑重地写下了那所西南大学的名字,作为我的第一志愿。然后是第二志愿,第三志愿,我都选择了离家很远的学校。我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交上志愿表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那段时间,孙浩宇打架的事情最终还是用钱摆平了,但他也被修理厂开除了,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不是睡觉就是打游戏。家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我却前所未有的轻松。我开始想象着大学的生活,想象着一个崭新的环境,想象着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空间。那个遥远的城市,在我心里,已经成了自由和希望的代名词。

07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我填报志愿的那个下午。只是这一次,秘密被揭开,所有的矛盾都被摆上了台面。

我妈那句“就为了个房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我积压已久的情绪闸门。

“对,就为了个房间!”我看着她,眼睛发红,声音嘶哑,“在你们眼里,那只是一个房间。可在我眼里,那是我能喘口气的地方!从孙浩宇住进来的那天起,那个地方就不再是我的了!我每天晚上听着他的呼噜声睡不着,闻着他抽烟的臭味复*,我的书被他弄脏,我的台灯被他踢坏!这些你们看到了吗?”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你们听过吗?你们只会让我忍,让我让着他,说我自私,说我不懂事!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才是你们的儿子!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这个要求过分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把这一年多来的所有委屈都吼了出来。

我妈被我吼得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嘴里喃喃地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冷笑一声,“一家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侵占别人的空间吗?一家人就可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吗?如果这就是你们说的一家人,那我宁可不要!”

“你个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爸赵振华终于爆发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杯子跳了一下。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跟我们说话的?为了一个外人,你就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吗?”

“我没有要跟你们断绝关系!”我梗着脖子反驳,“我只是想离开,去一个能让我安安静静生活和学*的地方!我选那个学校,是因为它的专业好,也因为它够远!远到你们的‘人情’和‘面子’再也管不到我!”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老风扇还在吱呀作响。

孙浩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爸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孙浩宇身上。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悔意。他盯着孙浩宇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摆了摆手,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声音沙哑地说:“算了……你想去就去吧。翅膀硬了,我们也管不了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再骂我,只是捂着嘴,无声地哭泣。

我站在原地,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荒芜。我知道,我用最伤人的方式,赢得了我的战争。这场战争没有赢家,我们每个人都遍体鳞伤。

08

那次争吵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我和我爸妈几乎不说话,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孙浩宇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收敛了许多,不再大声放音乐,也知道去阳台抽烟了。

但我知道,一切都晚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如初。

开学前的几天,我爸给了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他把卡塞到我手里,手心粗糙的茧子硌得我皮肤生疼,“密码是你的生日。到了外面,一个人,别省着,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别让人家看不起。”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感觉它有千斤重。我抬头看着我爸,他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墙角那个被他打磨光滑的凳子腿,仿佛上面有什么重要的图纸。

“爸……”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学本事。”他打断了我,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咱们家几代人都是手艺人,靠手吃饭,不丢人。你学的那个什么机械,跟我这个也算沾边。把真本事学到手,到哪儿都有饭吃。别学那些虚头巴脑的。”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承认他错了。但他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他的妥协和爱。他把他认为最宝贵的东西——对“本事”和“良心活儿”的信念,连同家里所有的积蓄,一起交给了我。这是他能给我的,最好的行囊。

我妈则把她的爱,都装进了我的行李箱里。她给我准备了四季的衣服,从内裤袜子到棉衣棉裤,塞得满满当当。她怕我吃不惯南方的饭菜,还特地去给我做了几大瓶我最爱吃的牛肉酱。

她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那边湿气重,要多穿点,别得风湿。东西都给你带齐了,缺什么就打电话回来……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的新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酸涩得厉害。我曾经那么怨她,但此刻,我只觉得心疼。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用她以为正确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孩子和家人,却因为这份笨拙的爱,把我们推得越来越远。

孙浩宇在我临走前一天,搬走了。是小姨来把他接走的,说是给他又找了个活儿,在另一个城市。他走的时候,低着头,没跟我说话。我看着他空出来的地铺,心里竟没有一丝快意,反而有些空落落的。他就像一颗被投进我们家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的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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