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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高考落榜,我准备让他复读,却接到录取电话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屋檐下的电话亭

一、六月的蝉鸣

六月的天,像个捂得严严实实的蒸笼,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从天亮一直吵到天黑,那声音尖锐又绵长,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儿子高考落榜,我准备让他复读,却接到录取电话

我叫张卫国,今年五十有二,是红星机械厂的老钳工。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大的指望,都在我儿子张磊身上。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老婆李秀英更是从早上起就坐立不安,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又去厨房看看绿豆汤熬好了没有。我们俩谁也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比外头的日头还要胶着。墙上那台老旧的石英钟,秒针“嗒、嗒”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下午三点,查分通道开放。磊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和秀英守在客厅,像两个等待判决的犯人。我捏着手里的报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儿子那扇紧闭的房门。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磊磊低着头走出来,脸色白得像张纸。他没看我们,径直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底。

秀英“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我走到儿子身边,手放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磊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跟爸说,考了多少?”

他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三百九十二。”

三百九十二。

这个数字像一颗闷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和秀英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失落。三百九十二,离今年的本科线差着一大截,连个好点的大专都悬。

这怎么可能?磊磊的成绩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一模二模,他都稳稳地踩着一本线。老师也说,只要正常发挥,上个不错的大学是十拿九稳的。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那没完没了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刺耳。

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来,蹲在儿子面前,哽咽着说:“磊磊,咋会这样呢?是不是……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磊磊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冲着我们吼了一声:“没错!就是考砸了!你们满意了吧!”

吼完,他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心里又疼又气。疼的是儿子心里的难受,气的是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我这辈子,最看不得的就是男人轻易掉眼ونه。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拍了拍他的背,力道有些重:“哭什么?天塌下来了?多大点事!”

说完,我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啤酒,“砰”地一声打开,仰头就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秀英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无声地抹着眼泪。

“卫国,这可咋办啊……”

我把酒瓶重重地墩在灶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能怎么办?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复读一年!”

复读。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沉甸甸的。复读一年的辛苦和压力,我比谁都清楚。厂里王师傅的儿子,就是复读了一年,生生把一头黑发熬白了一半。可眼下,除了这条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磊磊他……能同意吗?他性子犟。”秀英担忧地说。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斩钉截铁地说,“他的人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张卫国的儿子,不能连个大学都上不了!”

这天晚上,我们家没人吃晚饭。磊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再出来。我和秀英坐在客厅里,对着一桌子没动的饭菜,相对无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亮了,把我们俩长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我知道,一个漫长而煎熬的夏天,开始了。

二、那叠画纸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和磊磊几乎不说话。我每天照常去厂里上班,下班回来,他也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秀英变着法地做他爱吃的菜,端到他房门口,他要么不开门,要么就是打开一条缝,冷冷地说一句“不饿”,然后“砰”地关上。

看着老婆端着原封不动的饭菜,红着眼圈走开,我心里的火就一阵阵往上冒。有好几次,我冲到他房门口,抬起手想砸门,可手举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下了。我知道,现在跟他吵,除了让事情更糟,没有任何用处。他心里那道坎,得靠他自己迈过去。

我开始为他复读的事情奔走。我托了厂里的关系,联系上了市里最好的复读学校——立信中学。校长是我一个老战友的亲戚,看在战友情分上,答应给磊磊一个名额,但学费不便宜,一年下来,加上各种杂费,得小两万。

这对我们这样的工薪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跟秀英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五千出头,除了日常开销,还要存钱养老。这两万块,几乎是我们大半年的积蓄。

秀英有些犹豫:“卫国,要不……就算了吧?让他去上个技校,学门手艺,将来也能有口饭吃。”

我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学手艺?我当了一辈子工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不知道?我决不能让儿子再走我的老路!这钱,砸锅卖铁也得凑!你放心,我去找老李借点,他前两年做生意赚了些钱。”

秀英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心疼钱,更心疼儿子。可在我心里,儿子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我这辈子,因为没文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还是个小组长。眼看着比我年轻的大学生一个个都成了车间主任、技术科长,我心里那份不甘,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磊磊身上,我希望他能替我,去看看我没看过的风景。

周末,我决定跟磊磊好好谈一次。

我敲了敲他的房门,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敲,提高声音:“磊磊,开门,爸跟你说点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不情不愿地打开。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屋子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味道。

我皱了皱眉,走进去,一把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磊磊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话!”我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至于要死要活的?我告诉你,复读的学校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下个月就去报到。这一年,你给我在家好好调整,把心收回来!”

磊磊放下手,眼睛适应了光线,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顺从,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不去。”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我不去复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不去复读,你想干什么?去打工?还是天天在家躺着当废物?”

“我不想再念书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念了这么多年,我累了。”

“累了?”我气得笑了起来,“你才多大,就说累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了你,有多累?你以为上大学是为了谁?是为了我们吗?那是你自己的路!”

“我不要走你们给我安排的路!”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我讨厌做那些卷子,讨厌背那些公式!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们说的那些热门专业!我……”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下去。

“你什么?”我追问,“你倒是说啊!你不喜欢学*,你喜欢什么?你有本事告诉我,你将来想靠什么吃饭!”

他沉默了,紧紧地抿着嘴,像一头倔强的牛。

我们的谈话,再一次不欢而散。我摔门而出,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那天下午,秀英说磊磊房间太乱了,让我帮着收拾收拾。我憋着一肚子气,推门进去。他不在,大概是出门散心去了。

我一边收拾,一边生着闷气。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复*资料和卷子,我把它们一一码好,准备收到箱子里。就在我搬开一摞书的时候,压在最下面的一个大画夹露了出来。

我愣了一下。我记得这个画夹,是他初中时求着我买的,后来上了高中,学业紧张,就没怎么见他再动过画笔。我当时还挺欣慰,觉得他总算“懂事”了,知道该把心思放在学*上了。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那个画夹。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画纸。

第一张,画的是我们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笔触细腻,光影分明,连树皮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画的是他妈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的背影,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第三张,画的是我。我穿着一身蓝色工装,靠在厂门口的旧机器旁抽烟,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疲惫。画上的我,比镜子里的我还要真实。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心里的震惊也一层一层地加深。这里面有我们住的老巷子,有巷口那个修鞋的王大爷,有菜市场里热闹的场景,还有各种各样他自己设计的、造型奇特的建筑和机械。每一张画,都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热爱。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儿子,在那些我以为他埋头苦读的深夜里,竟然画了这么多东西。这些画纸,就像一个我从未触及过的、属于他的秘密世界。

在画夹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一张设计图。图纸上画着一个精巧的建筑模型,旁边用铅笔标注着一行小字:“江南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江南大学,那是全国顶尖的学府,它的建筑系更是王牌中的王牌。磊磊的成绩,就算正常发挥,也够不上。

原来,他不是没有梦想。只是他的梦想,和我为他规划的道路,南辕北辙。

我突然想起,高二分科的时候,他跟我提过一次,说想学美术,将来考美院。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我说:“画画能当饭吃吗?净整这些没用的!给我老老实实学理科,将来考个好大学,学个计算机、学个金融,那才是正道!”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我提过画画的事。

我呆呆地坐在他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张画纸,心里五味杂陈。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我却觉得,我好像第一次,听懂了儿子心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我以为我很了解他,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对他一无所知。我只关心他的分数,却从未关心过他的画笔。我只想着让他走一条我认为“正确”的路,却从未问过他,他自己想去哪里。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逼着他去复读的执念,忽然就松动了。

三、一个陌生的电话

发现了磊磊的画纸后,我的心乱了。

一连几天,我上班都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锉刀好像重了千斤,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画,还有那张写着“江南大学”的设计图。

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逼着他走的路,真的是为他好吗?如果他根本不快乐,那考上再好的大学,又有什么意义?

可另一边,现实又像一把冰冷的钳子,紧紧地夹着我的心。在这个社会,没有一张像样的文凭,就意味着要比别人多吃数不清的苦。我吃过的苦,不想让他再吃一遍。这种矛盾,像两只手,在我的心里来回撕扯。

我和磊磊之间的冷战还在继续。他似乎察觉到我进了他的房间,动了他的东西,对我的态度比之前更加疏远和警惕。我们父子俩,成了同一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赶一个急件,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我的眼角。车间主任老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张,歇会儿吧。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好,家里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把汗,叹了口气,把磊磊高考失利的事跟他说了。

老刘也是当父亲的人,听完后,递给我一支烟,感慨道:“唉,现在的孩子,压力是真大。不过老张,你也别太逼孩子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有时候我们当爹的,得学会放手。”

“放手?”我苦笑了一下,“说得容易。他是我儿子,我能不管吗?”

“管,也得看怎么管。”老刘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我侄子,前年也是高考没考好,不想复读。后来去学了个汽修,现在自己开了个修理厂,生意好得很,比我们这些上班的强多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关键是,得让他干自己喜欢的事,他才有劲头。”

老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是啊,得让他干自己喜欢的事。

下班回到家,秀英正在厨房做饭。磊磊的房门依旧紧闭着。我换了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看电视,而是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上摆着几盆花,都是秀英在打理。其中有一盆君子兰,是我最喜欢的。可前段时间因为我心情不好,忘了浇水,叶子都有些发黄打蔫了。我拿起水壶,小心地给它浇上水,心里想着,这孩子,不也像这花一样吗?你光想着让他长得挺拔,却忘了给他浇他需要的水,那他怎么能开出花来呢?

晚饭的时候,磊磊破天荒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秀英见状,赶紧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小心翼翼地说:“磊磊,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他没作声,把肉夹到一边,继续吃白饭。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温情又被压了下去。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磊磊,复读的事,你要是实在不想去,爸……也不逼你了。”

这话一出口,不仅磊磊愣住了,连秀英都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

磊磊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你……说真的?”

“真的。”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想做什么,跟爸妈说说。只要不是歪门邪道,我们……我们都支持你。”

我说出“支持”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

磊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这顿饭,吃得比之前任何一顿都要沉闷。

我知道,我们父子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不是我一两句软话就能推倒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秀英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磊磊又回了他的房间。

就在我抽完第二根烟,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客厅里那台老式的红色座机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个年代,除了接一些推销电话,家里的座机已经很少响起了。我有些疑惑地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你好,请问是张磊同学的家吗?”话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清朗,普通话也很标准。

“是,我是他爸爸。请问你哪位?”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学校的老师,难道是磊磊在学校犯了什么事?

“哦,张师傅您好!我这里是金陵科技职业学院,招生办的。”

“金陵科技职业学院?”我愣住了,这个名字我听都没听过。我下意识地以为是骗子,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们没报你们学校,你打错了吧?”

“没错没错,”对方似乎听出了我的疑虑,连忙解释道,“张师傅,是这样的。我们学校今年新增了一个专业,叫‘古建筑模型与修复’,是和金陵博物馆合作的定向培养项目。这个专业是自主招生的,不完全看高考分数,更看重学生在这方面的天赋和动手能力。”

“古建筑模型?这是干什么的?”我听得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就是用木材等材料,按照图纸和比例,手工制作古代建筑的模型,以及参与一些古建筑文物的数字化扫描和物理修复工作。这是一门手艺活,也是在传承我们的传统文化。”对方解释得很耐心,“我们之前在全省的高中里组织过一次‘中学生建筑设计与模型制作’大赛,张磊同学的作品,拿了一等奖。我们当时就对他印象非常深刻,所以这次自主招生,我们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比赛?一等奖?”我彻底懵了。磊磊什么时候参加过这种比赛?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是的,他的作品是一个榫卯结构的微缩版故宫角楼,没用一根钉子,完全是靠木头拼接起来的,工艺非常精湛,连我们请来的古建专家都赞不绝口。我们觉得,他在这方面非常有天赋,是块难得的好材料。所以,我们想问一下,张磊同学愿不愿意来我们这个专业就读?我们愿意破格录取他。”

话筒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一等奖”、“榫卯结构”、“破格录取”这几个词。

我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磊磊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个在我眼里只会埋头刷题、沉默寡言的儿子,那个我觉得除了学*什么都不会的儿子,竟然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拥有了这样一个闪闪发光的世界。

“张师傅?张师傅您还在听吗?”对方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定了定神,对着话筒说:“老师,您……您等一下,我叫他来听。”

我放下电话,感觉自己的脚步都有些发飘。我走到磊磊的房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我该怎么跟他说?

这个电话,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把我们家这潭死水,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四、门后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磊磊的房门。

“磊磊,出来一下,有你的电话。”

门很快就开了。磊磊狐疑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这个时候会有电话找他。

“谁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我没有多说,侧身让他过去。

他走到电话旁,有些犹豫地拿起了话筒。“喂,你好。”

我站在不远处,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刚开始还是一脸茫然,但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把耳朵贴得更近一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是,我参加过……对,是我做的……真的吗?我……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看到,他那一直紧绷着的、瘦削的肩膀,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握着话筒,在原地站了很久。客厅里很静,我能听到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里,却迸发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一种混杂着喜悦、委屈和渴望被认同的复杂光芒。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我听到了。”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比赛,是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说:“是高二的时候,学校组织的兴趣小组活动。我……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骂我,说我不务正业。”他声音更低了,“那个角楼模型,我做了快半年,都是晚上等你们睡了,在房间里偷偷做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半年。无数个我以为他早已安睡的夜晚,他却在台灯下,一个人,默默地搭建着他的梦想。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父亲,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为他不再“不务正业”而沾沾自喜。

“那个……金陵科技职业学院,”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胆怯,“爸,我想去。”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了老刘说的话,“得让他干自己喜欢的事”。我想起了画夹里那些充满灵气的画,想起了电话里那位老师说的“难得的好材料”。

我这辈子,总想着为他遮风挡雨,为他铺好一条康庄大道。可我忘了,他有他自己想走的路,哪怕那条路在我看来,布满了荆棘和未知。

“卫国,磊磊,怎么了?”秀英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

我没理她,只是看着磊磊,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专业,出来能干什么?好找工作吗?”

这不是在为难他,这是一个父亲最本能的担忧。

磊磊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挺直了腰板,回答得很快,也很清晰:“老师说,这是定向培养,毕业后可以直接进金陵博物馆的文保科技部工作,也可以去一些古建修复公司。现在国家越来越重视传统文化保护,这方面的人才很缺。爸,这不是不务正业,这也是一门正经的手艺,能吃饭的手艺。”

能吃饭的手艺。

这几个字,一下子就打消了我心里最后一丝顾虑。我这辈子,不就图个安稳,图个孩子将来有口饭吃吗?

我点了点头,很慢,但很用力。

“好。”我说,“去吧。”

就这两个字。

磊磊愣住了,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的脸庞,他眼里的光芒,比客厅的灯还要亮。

“爸!谢谢你!”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摆了摆手,转身想走回沙发,却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我怕他们看见,便故意板着脸说:“谢什么谢!自己选的路,将来别后悔就行!要是混不出个名堂,看我怎么收拾你!”

秀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急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磊磊兴奋地跑过去,拉着他妈的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秀...英听完,先是惊讶,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抱着磊磊,又哭又笑:“我儿子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默默地看着他们母子俩。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儿子面前缓缓打开。那是一个我不熟悉,甚至有些陌生的世界,但那个世界里,有他的热爱,有他的天赋,有他的未来。

那天晚上,磊磊主动打开了房门,邀请我和秀英进去。

他的房间,像是变了一个样。或者说,他第一次,向我们展示了他世界的真实面貌。

书桌上,不再是堆积如山的卷子,而是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刻刀、尺规、砂纸……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头架子,上面摆满了*小小的模型。有我们住的这条老巷子的微缩景观,有苏州园林的亭台楼阁,还有那个让他拿到一等奖的、结构精巧的角楼。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角楼模型。它完全由细小的木条拼接而成,飞檐翘角,斗拱交错,没用一滴胶水,却严丝合缝,稳固得不可思议。我一个干了三十年钳工的人,深知这其中需要多大的耐心和多精湛的手艺。

“爸,这叫榫卯结构,是咱们中国古建筑的智慧。”磊磊站在我身边,给我讲解着,“你看这个地方,是燕尾榫,这个地方,是格肩榫……”

他讲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自信、专注,充满了对自己所热爱事物的激情。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少年,才是我儿子真正的模样。而那个沉默寡言、埋头书本的张磊,只是一个被我和“高考”这副沉重枷锁,强行塑造出来的影子。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点疑虑和不甘,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把模型轻轻放回原处,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地说:“磊磊,爸以前……错了。爸不懂这些,总觉得读书考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以后,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磊磊的眼圈又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父子之间那堵冰冷的墙,在那个夏夜,伴随着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终于,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五、雨后的屋檐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这是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冲刷干净。

邮递员穿着雨衣,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捏着刹车,在湿滑的巷口停下,冲着我们家窗口大喊:“张卫国家,有封挂号信!”

我和磊磊几乎是同时冲出去的。

我撑着伞,他跟在我身后,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那是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金陵科技职业学院”的烫金大字。信封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但里面的那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完好无损。

磊磊捧着那张通知书,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回到家,秀英早已拿了干毛巾在门口等着。她看着我们俩狼狈的样子,嘴里嗔怪着“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接过那张通知书,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客厅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那个抽屉,放着我们家所有的重要文件:户口本、房产证,现在,又多了一样。

大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才渐渐停歇。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屋檐上,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水珠,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晚饭,秀英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特意开了一瓶我珍藏多年的白酒。

“今天高兴,老张,陪我喝两杯。”她说。

我笑着给她满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磊磊已经十八岁了,我给他倒了半杯,说:“今天你也是大人了,陪爸喝点。”

磊磊没有拒绝,端起酒杯,有些生涩地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我和秀英都笑了起来。

那顿饭,是我们家这几年来,吃得最舒心、最畅快的一顿。我们聊着磊磊未来的大学生活,聊着金陵那座古老的城市,聊着那些我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专业名词。磊磊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给我们讲榫卯,讲斗拱,讲飞檐,讲那些藏在古老建筑里的智慧和美。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许的失落。我意识到,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他即将离开这个家,离开我和秀英的庇护,去追寻他自己的星辰大海。

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雏鸟,羽翼丰满了,终究是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的。

吃完饭,磊磊去收拾他的行李。开学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也没剩多少天了。

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雨后的院子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有种沁人心脾的凉爽。我点了一支烟,看着湿漉漉的屋檐,心里百感交集。

我这一辈子,就像这屋檐,总想着能为家人遮风挡雨。可我忘了,雨总有停的时候,孩子们也总有要走到阳光下的时候。我们能做的,不是把他们永远护在翅膀下,而是教会他们,如何在雨中奔跑,如何在雨后,去迎接彩虹。

磊磊走了出来,站到我身边。

“爸,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吸了口烟,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在想你去了南京,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那边天气湿冷,要记得多穿衣服。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硬撑着。”

“知道了,爸。”他顿了顿,又说,“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有些意外。

“以前……总跟你犟嘴,惹你生气。”他低着头说。

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已经比我还高的脑袋,动作有些笨拙。“傻小子,说什么呢。爸也有不对的地方。爸……不懂你。”

我们父子俩,就这么站在雨后的屋檐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远处的天边,乌云散去,透出了一抹绚丽的晚霞。

几天后,我送磊磊去火车站。

秀英给他准备了两个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衣服、被褥,还有她亲手做的、能放很久的酱菜和肉干。她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眼圈红了又红。

站台上,人来人往。火车的汽笛声拉得很长。

我帮他把行李放上车,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火车缓缓开动,他站在车窗里,用力地向我们挥手。我和秀英站在原地,也挥着手,直到那绿色的车厢,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回家的路上,秀英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我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哭什么,孩子是去上大学,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每天去厂里上班,秀英操持着家务。只是家里少了一个人,总觉得安静了许多。磊磊的房间,我们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他随时都会回来一样。

他每周都会给我们打来电话,说他在学校的生活,说他的专业课很有趣,说他交了新朋友,还参加了学校的古建筑社团。电话里,他的声音总是充满了活力和喜悦。

有一次,他兴奋地告诉我,他跟着老师和师兄们,去参与了一次明孝陵的古建筑测绘工作。他说,当他亲手抚摸着那些历经六百年风雨的石墙和木梁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使命感。

“爸,我终于知道,我这辈子想干什么了。”他在电话那头说。

那一刻,我握着话筒,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我的儿子,找到了他自己的路。那条路,或许没有我当初为他设想的那么宽阔平坦,但那是一条他自己选择的、开满鲜花的路。

那个夏天,从一场令人窒息的蝉鸣开始,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结束。而那个雨后的电话,不仅为我儿子的人生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也让我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父亲,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真正的爱,不是规划,而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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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3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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