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7 年 8 月 15 号那天，乡邮递员骑着绿色二八自行车冲进我们村，车铃响得震天，在晒谷场停下就喊我的名字，说有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刚从地里扛着麦捆回来，浑身是汗，手里的麦捆都没来得及放，就往晒谷场跑。结果村支书刘富贵比我跑得还快，抢先一步接了通知书，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嘴里念叨着 “咱村还能出个状元”，转头就对我说 “小三子，你爹身体不好，家里又穷，这大学念不起，通知书我先帮你收着，回头给你找个城里的活儿，比念书强”。我当时就急了，伸手要抢，他把通知书往口袋里一塞，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听叔的，为你好”，然后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就往村部去了。我追了两步没追上，麦捆掉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是我十几年的念想，是全村唯一的重点大学通知书，他凭什么扣着不给。
我跑回家跟爹说这事，爹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他听完没说话，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往灶房走，我以为他要去做饭，结果他抄起墙根儿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刀柄上的木疙瘩都被他攥得发亮。我吓得赶紧拉他，说 “爹，咱别冲动，找他说理去”，爹甩开我的手，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朝着村部的方向走。村里的人见了，都跟着往后头凑，有人小声说 “刘富贵怕是想让他侄子顶替吧”，还有人说 “老陈这是要拼命啊”。
村部的门虚掩着，我跟在爹身后，听见刘富贵在里头打电话，说 “哥，通知书我拿到了，你赶紧找人办手续，让小宝顶替小三子去北京”。爹一脚踹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刘富贵吓得手机都掉在地上。爹举起柴刀，刀刃对着刘富贵，声音哑得厉害 “把通知书拿出来”，刘富贵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办公桌，结结巴巴地说 “老陈，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我也是为了小三子好”。爹往前迈了一步，柴刀离他的脖子就剩几寸 “我儿子的前途，你也敢动，今天不拿出来，我就劈了你”。周围的村民都涌了进来，有人喊 “刘富贵，你赶紧把通知书交出来，别逼老陈犯法”，还有人捡起地上的手机，看到通话记录里确实是刘富贵他哥。
刘富贵没辙了，从抽屉里掏出通知书，扔在地上 “给你，真是不识好歹”。爹弯腰捡起通知书，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我高考的准考证和成绩单，往桌子上一拍 “我儿子凭本事考的，你想让你侄子顶替，没门”。我拿起通知书，看到上面印着北京大学的校徽，眼泪又掉了下来，爹把柴刀往旁边一扔，拉着我就往家走，留下刘富贵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回到家，爹坐在炕沿上，手还在抖，我知道他刚才是真的急了，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次为了我，连命都敢豁出去。娘端来一碗凉水解渴，说 “通知书拿回来就好，可不能再冲动了”，爹喝了口水，说 “谁敢挡我儿子的路，我就跟谁拼命”。那天晚上，我们家的灯亮到半夜，爹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知道这张纸能让我走出大山。
可麻烦还在后头，刘富贵咽不下这口气，到处跟村里人说我家忘恩负义，还说要让乡里头不给我开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大学就没法报到。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乡里，找到民政干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还带了几个见证了村部那一幕的村民。民政干事是个公道人，骂了刘富贵一顿，当场就给我开了介绍信，还说 “以后刘富贵再敢找事，你直接来找我”。
报到的日子越来越近，学费却还没凑齐。当时大学学费一年要八百块，加上生活费，至少得一千块，这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爹把家里的两头猪卖了，换了三百块，又去亲戚家借，大多亲戚都怕我们还不上，找借口推脱，只有娘的弟弟，也就是我舅舅，给了两百块，说 “让小三子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再还”。村里的王婶偷偷塞给我五十块，说 “我家娃没你有本事，你可得争口气”，还有几个跟爹一起种地的老伙计，你十块我五块，凑了一百多块。最后还差三百多块，爹咬了咬牙，去镇上的砖窑厂打工，砖窑厂的活儿最累，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能挣十五块，爹干了二十多天，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终于凑够了学费。
临走那天，爹骑着自行车送我到县城火车站，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凑齐的学费，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说 “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舍不得花钱，家里不用你操心”。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看着爹黝黑的脸和佝偻的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火车开动的时候，爹站在站台挥手，我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到了北京大学，我才知道城里的世界有多大多精彩，但也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同学们大多家境优渥，穿着时髦，而我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鞋子还是娘手工做的布鞋。为了省钱，我每天都去食堂买最便宜的素菜，晚上在宿舍里就着路灯看书，周末还要去打工，端盘子、发传单、做家教，只要能挣钱的活儿我都干。有一次发传单的时候，遇到了我们系的教授，他问我为什么不利用周末时间去图书馆，我跟他说了家里的情况，教授叹了口气，说 “你要是有困难，可以申请助学金，还可以来我实验室帮忙，有补贴”。从那以后，我就跟着教授做实验，不仅能挣到生活费，还学到了很多课本上没有的知识。
我学*很刻苦，每天都是最早去教室，最晚回宿舍的，专业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拿了国家奖学金。大二那年，我加入了学校的科研小组，跟着导师做项目，项目成功后，还获得了省级奖项。大三暑假，我去了一家国企实*，因为表现优秀，实*结束后，公司就给我发了录用通知书，说毕业后可以直接来上班。
毕业那天，我穿着学士服，拍了照片寄回家，爹娘收到照片后，全村人都来围观，说 “老陈家的小三子出息了，成大学生了”。刘富贵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说 “小三子，叔当年对不起你，你别往心里去”，爹没接他的苹果，说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别再干这种缺德事就行”。
我留在了北京工作，进了国企的研发部门，刚开始工资不高，但我很努力，加班加点地工作，不到一年就升职了，工资也涨了不少。我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让爹娘不要再种地了，好好享福。爹娘在村里盖了新房子，还买了电视机、洗衣机，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
工作第三年，我又升职了，成了部门经理，手下管着十几个人。我在北京买了房，把爹娘接到了北京，让他们看看城里的世界。爹娘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见高楼大厦、第一次吃西餐，看得眼花缭乱，娘说 “这辈子能享到小三子的福，值了”。
第六年的时候，公司派我去我们省的分公司当总经理，我带着爹娘回到了省内的大城市。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村里看看，我开着公司配的车，带着爹娘，一路开进了村里，村里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刘富贵也来了，头发都白了不少，他拉着我的手，说 “小三子，你现在真是出息了，成大领导了”。我笑着说 “刘叔，都是乡亲，应该的”。
那天晚上，刘富贵提着一瓶酒，来到我家的老房子，说想跟我聊聊。他说当年扣我的通知书，是因为他侄子小宝高考落榜，天天在家哭，他哥求他帮忙，他一时糊涂，就想了这个办法，后来知道错了，一直想跟我道歉，但没脸见我。我给他倒了杯酒，说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也不会记恨你，毕竟都这么多年了”。刘富贵喝了口酒，叹了口气，说 “我儿子今年也考上大学了，是省里的重点大学，但是学费太贵，一年要一万多，家里实在凑不齐，想跟你借点钱，你看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来借钱。我知道刘富贵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好，他侄子小宝当年没顶替成，后来去打工，出了车祸，瘫痪在床，他哥家花了不少钱，刘富贵也帮着凑了不少，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我想了想说 “借钱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得在全村人面前承认当年扣我通知书的错误，还要保证以后再也不做这种缺德事”。刘富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犹豫了半天，说 “小三子，能不能换个条件，我私下给你道歉不行吗，在全村人面前承认错误，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我说 “刘叔，当年你扣我通知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前途，现在让你承认错误，也是让你知道，做人要讲良心，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毁了别人的一辈子”。
刘富贵没答应，提着酒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说 “这钱我不借了，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在全村人面前丢这个脸”。村里的人知道了这事，有的说我做得对，说刘富贵当年太过分了，就该让他认错；有的说我太小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揪着不放，人家都求到门上了，借点钱怎么了；还有的说我现在当了大领导，看不起村里人了。
我爹娘也劝我，说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把关系搞僵了，实在不行，就借给他吧，不用让他认错了”。我摇了摇头，说 “娘，这不是钱的事，当年他扣我的通知书，差点毁了我的一辈子，我要是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他以后还会犯同样的错。我让他认错，不是为了报复他，是想让他知道，做人要讲原则，不能自私自利”。
后来，刘富贵的儿子还是没凑齐学费，只好去打工了。刘富贵见了我，再也不跟我说话了，村里的人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我，一派说我不近人情。我有时候也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不是应该大度一点，借给他钱，不让他认错。但我又觉得，有些原则不能破，当年如果不是爹提刀取回通知书，我现在可能还在村里种地，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
现在我已经在城里定居了，爹娘也跟着我一起生活，但我还是经常回村里看看，看看那些当年帮助过我的人。王婶老了，身体不好，我每次回去都会给她带些补品，还给她留些钱；那些当年凑钱给我的老伙计，我也会请他们吃饭，聊聊家常。只是每次见到刘富贵，我们都会擦肩而过，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我会想，再过几年，等我们都老了，这件事会不会慢慢淡忘了，刘富贵会不会原谅我，村里的人会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但我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因为我守住了自己的原则，也让更多的人知道，做人不能自私，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别人。
只是我不知道，我的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是该坚持原则，还是该学会原谅。也许这件事，永远都没有标准答案，就像村里人的看法一样，有人支持，有人反对，这可能就是生活吧，充满了争议，也充满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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