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雨夜,筒子楼的过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煤烟味和陈年积攒的油垢气。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像是得了哮喘,滋滋啦啦地闪烁着,把杜青禾被雨水淋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游魂。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还在滴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赵云生最爱吃的红烧肉,那是她下了夜班,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新鲜五花肉,炖了整整两个小时。为了保温,她把饭盒裹在怀里,贴着心口,即便外面的雨冷得刺骨,那饭盒还是热烫的。
今天是赵云生拿到名企录用通知书的日子。

杜青禾站在那扇斑驳的绿色防盗门前,刚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笑声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生生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云生,你真打算一直瞒着她?人家可是为了你,连清华北大都放弃了,在电子厂打了四年螺丝供你读完大学。”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和试探。杜青禾认得,那是孙小燕,赵云生的发小,也是他们的高中同学。
紧接着,是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随后是赵云生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嗓音,伴随着吐出烟圈的轻叹。
“小燕,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是她自己没赶上考试,我又没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赵云生的声音显得很理智,理智得近乎冷酷,“再说了,那时候我腿断了,身边确实离不开人。这几年我是感激她,但这跟爱情是两码事。你也知道,我现在进的是大厂,以后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她连个大学文凭都没有,满手都是机油味,带出去……咱们现实点,那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摊牌?”孙小燕追问,语气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等我转正吧,稳当点。现在还得靠她交房租呢。唉,其实我也挺烦的,她那个人死脑筋,对我太好,搞得我像欠债似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门外的杜青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怀里那滚烫的饭盒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烫得她皮肉生疼,心却凉透了。
原来,四年的呕心沥血,没日没夜的加班,换来的不是相濡以沫,而是一句“压得喘不过气”和“两个世界的人”。
她没有推门进去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那个装着红烧肉的袋子轻轻放在了门口满是泥泞的脚垫上。
转身下楼的时候,杜青禾没哭。她只是觉得这楼道太长了,长得像那年夏天跑向考场的路,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雷声滚滚,像是要劈开这混沌的人世间。
第一章 巷子里的金凤凰
把时针拨回到四年前。
那时候的杜青禾,是整个棉纺厂宿舍区最耀眼的存在。
老杜家住在筒子楼的一楼,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杜长根就在那儿修鞋、配钥匙。杜长根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一双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胶。但他这双手,硬是供出了一个全校第一的女儿。
2008年的夏天,空气里总是躁动着知了的叫声。
“老杜,你家青禾这次模考又是全市第一吧?哎哟,真是文曲星下凡,咱们这破巷子要飞出金凤凰喽!”隔壁卖凉皮的王婶一边切着黄瓜丝,一边大嗓门地吆喝。
杜长根正低头给一只皮鞋打掌,听到这话,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上却谦虚着:“还没考呢,没考呢,不敢瞎说。”
“爸,喝水。”杜青禾推开纱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个大搪瓷茶缸。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素面朝天,却掩不住那股子灵气和沉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杜长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心疼地看着女儿:“大热天的,不在屋里复*,出来干啥?这儿全是胶水味,熏脑子。”
“出来透透气。”青禾笑着,顺手拿起旁边的小马扎坐下,帮父亲整理散落的鞋钉。
“别动那个!手粗了怎么拿笔?”杜长根急了,一把夺过鞋钉,“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坐办公室吹空调,别像爸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修鞋摊子上。”
青禾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酸酸的。她知道,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她。为了给她买复*资料,父亲连五块钱一包的烟都舍不得抽,改抽两块钱的劣质旱烟,呛得整宿咳嗽。
“爸,我一定考上北京的大学,到时候把你和妈都接过去。”青禾轻声说,语气却无比坚定。
那时候的她,前途一片光明,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云端的未来。直到那个叫赵云生的男生,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她平静的心湖。
赵云生是隔壁班的体育生,长得高大帅气,眉眼间带着股忧郁的气质。在这个灰扑扑的工业小镇里,他就像电影海报里走下来的人。但他家境不好,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青禾第一次注意他,是在学校的表彰大会上。她是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而他,是因为打架斗殴做检讨。他在台上念检讨书,却一点也不畏缩,反而念得抑扬顿挫,像在朗诵诗歌,引得台下女生一片窃窃私语。
后来,两人在图书馆偶遇了几次。赵云生借的书不是武侠小说,而是《平凡的世界》。
“你也喜欢路遥?”那是青禾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赵云生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嗯,我想像孙少平一样,走出这片黄土地,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那一刻,青禾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她以为,他们是一类人,都是在泥沼中仰望星空的孩子。
第二章 那个夏天的谎言
高三下学期,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青禾的学*成绩依旧稳居榜首,但赵云生的成绩却一落千丈。
晚自*放学后,昏黄的路灯下,赵云生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送青禾回家。
“青禾,我可能考不上大学了。”赵云生把车停在巷子口,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颓丧。
青禾心里一紧,连忙安慰:“还有两个月呢,我帮你补*,肯定能行的。你基础不差,就是心思没在学*上。”
“没用的。”赵云生苦笑一声,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着她,“我妈最近病重了,药费都快交不起了。我打算……不考了,去南方打工。”
“那怎么行!”青禾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不上大学,你这辈子就只能干苦力!钱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你不能放弃前途啊!”
赵云生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眼神深情款款:“青禾,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想拖累你。你是金凤凰,注定要飞走的。我就是地里的烂泥,配不上你。”
“别胡说!”青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少女的心思单纯而热烈,哪里受得了心上人这般自轻自贱,“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们要一起上大学,一起去北京!”
从那天起,青禾开始疯狂地帮赵云生补课。她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把自己攒下的早饭钱偷偷塞给赵云生,让他给母亲买药。
杜长根发现了女儿的异常。原本每晚雷打不动复*到十二点的青禾,最近总是走神,成绩虽然没下滑,但那种专注劲儿没了。
“青禾,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爸?”饭桌上,杜长根敲了敲烟斗,严肃地问。
青禾埋头扒饭,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没,没有,就是复*太累了。”
母亲李翠莲端着一盘炒青菜走过来,瞪了丈夫一眼:“孩子压力大,你别老审犯人似的。青禾,多吃点菜,看你瘦的。”
青禾心里愧疚,却又无法自拔。她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一个灵魂,是在守护一段伟大的爱情。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个人努力,就能对抗全世界的苦难。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所谓的“母亲病重”,不过是赵云生为了博取同情、掩盖自己厌学懒惰的借口。那个时候的赵云生,早就和街面上的混混厮混在一起,沉迷于台球厅和录像室。
但他太懂青禾了。他知道这个女孩外表柔弱,内心却极重情义。只要示弱,只要卖惨,她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高考前三天,意外发生了。
第三章 碎裂的梦
那天傍晚,天空阴沉得可怕,闷雷在云层里翻滚。
青禾正在家里做最后一套模拟卷,突然接到了赵云生打来的电话。电话那是公用电话亭打来的,背景嘈杂,赵云生的声音虚弱而急促。
“青禾……救我……”
“云生?你怎么了?你在哪?”青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我在……城西废弃的那个砖窑厂……我被人打了……腿好像断了……好疼……我动不了……”赵云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痛苦万分。
“你别动!我马上来!你报警了吗?叫救护车了吗?”
“别报警!求你……别报警……”赵云生急切地阻止,“要是报警,那些人会去骚扰我妈的……我妈受不了刺激……青禾,只有你能救我了,我不行了……”
电话断了。
青禾的大脑一片空白。城西砖窑厂,离这里有十几公里,而且那边偏僻荒凉,平时根本没人去。
此时,杜长根还没收摊回来,李翠莲去给亲戚送东西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外面的雨已经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
理智告诉她,应该先告诉大人,或者报警。但赵云生那句“别报警,我妈受不了刺激”像紧箍咒一样锁住了她。那是他最在乎的亲人啊,她怎么能毁了他的家?
如果不去,他会不会死在那里?
一想到赵云生孤零零地躺在荒郊野外,血流不止,青禾的心就痛得无法呼吸。
“我就去看看,把他送医院我就回来,来得及,一定来得及。”青禾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抓起雨伞和存钱罐里的几百块钱,冲进了雨幕中。
她没有骑车,因为路太滑,她怕摔倒耽误时间。她跑到街口拦了一辆黑摩的,师傅一听去废砖窑,直摇头:“那是鬼地方,不去不去!”
“师傅,求求你了!救命的事!我给你加钱!”青禾把手里所有的钱都塞了过去。
摩的师傅看在钱的份上,勉强答应了。
雨越下越大,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摩的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青禾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云生,坚持住,我来了。”
等她赶到砖窑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废弃的砖窑像一个个张着大嘴的怪兽,阴森恐怖。青禾打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喊着:“云生!赵云生!”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找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窑洞里找到了赵云生。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泥,脸上有些淤青,正痛苦地呻吟着。
“云生!”青禾扑过去,把他扶起来,“你怎么样?哪里伤着了?”
赵云生看到青禾,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紧紧抓住她的手:“青禾,你来了……我的腿……好疼……”
青禾检查了一下,他的腿上确实有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但不像是骨折的样子。
“我送你去医院!”青禾想扶他起来。
“不行……我走不动……”赵云生赖在地上,“好冷,青禾,你抱抱我。”
那一晚,就像一场噩梦。摩的师傅早就跑了,这荒郊野岭根本打不到车。青禾背不动高大的赵云生,只能陪他在那个漏雨的窑洞里待了一夜。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有路过的拉砖拖拉机把他们带回了市区。
当青禾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地赶到考场时,大门已经紧紧关闭了。
那是高考的第一场,语文。
那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看着跪在铁门外痛哭的青禾,无奈地摇摇头:“姑娘,开考半小时了,按规定不能进了。明年再来吧。”
“叔叔,求求你了,让我进去吧!我只晚了一点点……我是全校第一,我不能不考试啊!”青禾抓着铁栏杆,哭得撕心裂肺。
雨水混着泪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
而此时,躺在医院急诊室里的赵云生,正拿着手机给孙小燕发短信:“计划通。她没考成。这下她跑不掉了。”
其实,那晚他只是和混混打架输了,受了点皮肉伤。但他怕青禾考上大学远走高飞,甩了他这个累赘,所以编造了这一出苦肉计。
第四章 长根的烟斗
青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巷子里静悄悄的,大家都知道今天是高考的日子,连平时爱叫唤的狗都安静了。
当杜长根看到失踪了一天一夜、像个乞丐一样回来的女儿时,手里的旱烟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你……你去哪了?考试呢?”杜长根颤抖着声音问,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青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爸,对不起……我没赶上……我没考……”
李翠莲听到动静跑出来,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你说啥?没考?你怎么能没考啊!那是你的命啊!”
“是为了那个姓赵的小子吧?”杜长根突然平静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青禾不敢说话,只是哭。
杜长根猛地冲进屋里,抄起一根平时纳鞋底用的木棍,高高举起,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
“造孽啊!造孽啊!”杜长根把木棍狠狠摔在地上,蹲下身子,抱着头痛哭失声。
这个一辈子没向生活低过头的硬汉,在这一刻,脊梁骨断了。
“爸,我复读!我明年一定考!”青禾爬过去,抱住父亲的腿。
“复读?”杜长根抬起头,满眼血丝,“你以为复读那么容易?那个姓赵的还在,你的魂就被勾着!只要他在一天,你就毁了!”
知女莫若父。杜长根虽然没文化,但他看人准。他早就看出赵云生心术不正,眼神飘忽,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可女儿被猪油蒙了心,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那年夏天,杜家的天塌了。
青禾没有复读。因为赵云生的“腿伤”一直不好,需要人照顾,而且还要赔偿打架的医药费。赵家拿不出钱,赵云生就赖在床上绝食。
青禾心软了。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错过了高考,不能再让赵云生毁了。
“爸,我想出去打工。”一个月后的饭桌上,青禾低着头说。
“去哪?”杜长根闷头抽着新买的劣质烟卷,屋里烟雾缭绕。
“去南方的电子厂。听说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有两三千。”
“是为了给那个还债吧?”杜长根一针见血。
青禾咬着嘴唇,没说话。
“滚!”杜长根突然暴怒,把饭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你要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自己,去哪我都支持!你要是为了那个姓赵的去卖命,你就滚出这个家!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长根,你消消气……”李翠莲哭着劝。
“你别管!”杜长根指着门口,“走!现在就走!”
青禾含着泪,给父母磕了三个头,收拾了几件衣服,决绝地走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剧烈的咳嗽声。
青禾带着赵云生去了南方。她进了电子厂,那是流水线最繁忙的车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两班倒。她的手不再拿笔,而是机械地组装零件。手指被磨出了茧子,腰疼得直不起来。
而赵云生,拿着青禾赚来的血汗钱,在出租屋里养尊处优。后来,他说想复读,考大学。青禾二话不说,拿出所有的积蓄给他报了复读班。
“青禾,等我考上大学,以后赚大钱养你,让你当阔太太。”赵云生抱着疲惫不堪的青禾,信誓旦旦地画着大饼。
青禾信了。她在充满机油味的车间里,靠着这点甜言蜜语,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班。
第五章 裂痕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
赵云生如愿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虽然不是顶尖名校,但也算是个一本。他在大学里如鱼得水,加入了学生会,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朋友圈里全是光鲜亮丽的生活照。
而照片里,从来没有杜青禾的身影。
青禾去学校看过他几次。每次去,赵云生都显得很紧张,把她拉到偏僻的角落,匆匆说几句话就让她走。
“青禾,你也知道,同学都很势利。要是知道我女朋友是个厂妹,他们会笑话我的。这对我在学生会的发展不利。”赵云生总是这么说。
青禾虽然心里难受,但还是表示理解。她不想成为他的污点。她甚至开始自卑,觉得自己这身廉价的衣服,这双粗糙的手,确实配不上现在的大学生赵云生。
于是,她更拼命地工作,给他买名牌球鞋,买最新款的手机,只为了让他不被同学看不起。
直到那个雨夜,那扇防盗门后的对话,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原来,不是怕同学笑话,是怕挡了他的桃花运;不是为了未来奋斗,是把她当成了免费的提款机和保姆。
杜青禾走在雨中,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到路边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那是一家很小的店,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她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个老人在擦桌子。
“姑娘,吃点啥?这么大雨,快进来暖和暖和。”老人慈眉善目,看着浑身湿透的青禾,连忙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
“一碗阳春面,谢谢。”青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面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青禾拿起筷子,手却一直在抖。
她突然想起了父亲。
小时候,每次她考了第一名,父亲就会带她去巷子口吃一碗阳春面,那是对他最大的奖励。父亲总是看着她吃,自己舍不得吃一口。
“青禾啊,做人要像这面条,虽然清清白白,但要有韧劲,煮不烂,扯不断。”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掉进了面汤里。
她为了一个烂人,伤透了父母的心,毁了自己的前途,作践了自己的尊严。
值得吗?
“姑娘,遇上难事了吧?”老人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热水,“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不憋屈了。但这日子还得过,面还得趁热吃。凉了,就坨了,不好吃了。”
青禾抬起头,看着那碗面。
是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擦干眼泪,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很烫,烫得胃里一阵翻滚,但那股暖意却慢慢散开到了四肢百骸。
吃完面,青禾付了钱,走出面馆。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但也有一股清新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四年没敢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是父亲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爸,是我。”青禾的声音颤抖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还在外面野呢?”父亲的声音硬邦邦的,但青禾听出了里面压抑的颤抖。
“爸,我想回家。”
又是长久的沉默。
“门没锁。钥匙在老地方。”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青禾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第六章 归途
第二天一早,杜青禾回到了出租屋。
赵云生还在睡觉,屋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香水味——那是昨晚孙小燕留下的味道。
青禾没有吵醒他,她动作麻利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存钱罐。那是她准备给赵云生买电脑攒的钱,现在,她要带走。
至于那些她买给赵云生的球鞋、衣服、电子产品,她一样没动。那些东西脏了,她不想要。
收拾完东西,她写了一张纸条,压在桌子上。
“赵云生,分手吧。这几年算我眼瞎,喂了狗。昨晚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房租到月底,你好自为之。”
她把钥匙放在纸条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虚假回忆的房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上回老家的大巴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青禾的心情出奇的平静。
四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了县城的客运站。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乡音。虽然离开了四年,但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
青禾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个修鞋摊。父亲正佝偻着背,在一双皮鞋上细细地缝补。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更厉害了。
母亲李翠莲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择菜,虽然在干活,但眼神总是时不时地往巷子口瞟。
当青禾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时,李翠莲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杜!老杜!你看那是谁!”李翠莲颤抖着指着前方。
杜长根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里的锥子差点扎到手。
青禾再也控制不住,扔下行李箱,飞奔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二老面前。
“爸!妈!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
杜长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嘴唇哆嗦着,想骂几句狠话,可看着女儿消瘦的脸庞和那一身寒酸的打扮,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长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翠莲抱着女儿哭成了泪人,“你这死丫头,心怎么这么狠啊,四年都不回来看看……”
杜长根转过身,背对着母女俩,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然后粗声粗气地吼道:“哭什么哭!大白天的让人看笑话!还不赶紧回家做饭!孩子都饿瘦成猴了!”
那一顿饭,是杜青禾这四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没有红烧肉,只有简单的青菜豆腐和一盘炒鸡蛋,但那是家的味道。
饭桌上,杜长根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
“我想重新参加高考。”青禾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都二十二了,还能考?”李翠莲担忧地问,“而且丢了四年书本,能捡起来吗?”
“能!”青禾的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四年前熄灭后又重燃的火焰,“只要我想,我就能。以前我是为了别人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杜长根盯着女儿看了许久,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曾经那个全校第一的倔强和骄傲。
“啪!”杜长根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考!必须考!老子供你!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也供你!”杜长根大声说道,“我就不信,我杜长根的女儿,会被那点破事打趴下!”
第七章 尘封的书本
决定复读容易,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是学籍问题。青禾已经毕业四年,原来的学籍早就注销了,只能以社会考生的身份报名。
其次是生计。家里这几年因为杜长根身体不好,修鞋摊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积蓄并不多。
“爸,我白天去超市打工,晚上复*。”青禾不想再给家里增加负担。
“不行!”杜长根一口回绝,“你要考,就全心全意考。家里还有我呢,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修鞋赚不够,我就去工地搬砖!”
“爸……”
“听我的!你要是想让我多活几年,就给我考个状元回来!”杜长根的脾气还是那么倔。
最终,青禾妥协了。她知道,父亲是在维护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
她翻出了四年前封存的课本和笔记。纸张已经泛黄,有些字迹甚至模糊了。
重新拿起笔的那一刻,青禾的手有些生疏。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公式和单词,此刻变得陌生而遥远。
第一套模拟卷,她只考了400分。这对于曾经随便考650分以上的她来说,简直是耻辱。
夜晚,青禾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分数,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
难道自己真的废了吗?那四年的流水线生活,真的把她的灵气都磨光了吗?
“青禾,睡了吗?”门外传来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
青禾赶紧擦干眼泪:“没呢,妈。”
李翠莲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喝了早点睡,别熬坏了眼睛。”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看到那张试卷,叹了口气:“青禾啊,要是实在太累,咱们就不考了。找个安稳工作,嫁个好人家,也是一辈子。”
“妈,我不甘心。”青禾抬起头,红着眼睛说,“我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作为打工妹,而是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李翠莲摸了摸女儿的头:“妈懂。妈就是心疼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青禾就起床了。她拿着英语书,跑到附近的公园里背单词。
公园里有很多晨练的大爷大妈,看到这个大龄姑娘在背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姑娘,多大了还在读书啊?”
“考研呢吧?”
青禾只是笑笑,不解释。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真空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书本和题目。
她去旧书店淘来了最新的教材和*题集,因为这几年教材改版了,很多知识点都变了。她就像一块干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水分。
遇到不懂的题,她没有老师问,就去网吧查资料,或者厚着脸皮去县一中门口堵以前的老师。
虽然很多老师都换了,但当年的年级主任老张还记得她。
“杜青禾?你回来了?”老张看到她,惊讶得眼镜都快掉了。
得知她的经历和决心后,老张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样的。浪子回头金不换。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有了老师的帮助,青禾的复*进度快了很多。
而在另一边,远在省城的赵云生,日子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心。
第八章 报应的序曲
赵云生以为杜青禾走了,他的好日子就来了。
但他很快发现,生活不是童话。
首先是钱。以前房租、水电、生活费都是青禾出的,他自己的生活费和兼职赚的钱都用来吃喝玩乐充门面了。现在青禾一走,经济来源断了。
房东来催租,他拿不出钱,只能灰溜溜地搬回学校宿舍。但大四宿舍紧张,他只能和几个学弟挤在一起,生活质量直线下降。
其次是孙小燕。孙小燕虽然和他暧昧,但她是个极其现实的女人。她看上赵云生,是因为觉得他是潜力股,而且长得帅。但当她发现赵云生连请她吃顿西餐都要犹豫半天时,脸色就变了。
“云生,你不是说你进大厂实*工资很高吗?怎么连个LV的包都送不起?”孙小燕在商场里,看着那个标价两万的包,不满地嘟囔。
“小燕,我现在还是实*期,工资还没全发下来。等转正了,我一定给你买。”赵云生陪着笑脸,心里却在滴血。
“转正?听说你们那个部门竞争很激烈,你能留下来吗?”孙小燕怀疑地看着他。
赵云生心里咯噔一下。确实,他虽然进了大厂实*,但因为大学四年都在混日子,专业技能并不扎实,在这个精英云集的部门里,他感到非常吃力。以前有青禾帮他处理生活琐事,甚至帮他写论文(青禾虽然没上大学,但自学能力强,查资料帮他拼凑论文还是行的),现在没了青禾,他感觉自己像个断了奶的孩子,手忙脚乱。
更糟糕的是,他在实*期间的一个重大失误。
那是一个需要细心核对的数据报表。以前这种细致活,如果是青禾在,肯定会帮他检查三遍。但他自己粗心大意,直接提交了上去。
结果,数据出错,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主管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报告摔在他脸上:“赵云生,你是猪脑子吗?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名牌大学就教出你这种废物?”
赵云生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滚出去!实*期考核我看你悬了!”主管吼道。
走出办公室,赵云生感到一阵眩晕。如果不能转正,他就失业了。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省城,没有工作,他连生存都成问题。
他下意识地拿出了手机,*惯性地想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想听听那个温柔的声音安慰他,告诉他“没关系,有我在”。
但他看到的只有“空号”两个字。
那一刻,赵云生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免费保姆”,而是一个真心实意爱他、愿意为他托底的人。
但他很快又把这种念头压了下去。
“不,我没错。她是累赘,甩了她是正确的。我现在只是一时倒霉,等我翻身了,我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赵云生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决定走捷径。他听说主管最近在竞争副经理的位置,需要一些“业绩”。
赵云生动起了歪脑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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