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2003 年的夏天,我爹王建国把最后一口旱烟锅在门槛上磕得邦邦响,盯着墙上那张皱巴巴的高考录取通知书,突然说了句:“砸锅卖铁,也得让小强去上大学。” 那时候全村都传开了,老王家的独苗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咱村第三个大学生。我娘李秀莲当天就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满满一锅,香气飘了半条街,邻居们来道喜,眼神里都是羡慕,说小强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老两口总算熬出头了。
没人知道,那时候我家的存折上,连五百块钱都凑不齐。

我叫王小梅,是小强的姐姐。那年我十八岁,已经在镇上的制衣厂打工两年了,每个月挣八百块,除了自己留五十块买生活用品,其余的全寄回家里。我爹腿有残疾,年轻时在砖窑厂砸伤了右腿,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种三亩薄田,编点竹筐去集市上卖,一天挣个二三十块。我娘身体也不好,常年咳嗽,却还得天天去地里干活,农闲时就去村口的沙场帮人筛沙子,一斤沙子挣两分钱,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小强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从小就被爹娘宠着。我爹总说:“男孩要读书,女孩早晚要嫁人,识几个字就行。” 所以我读到初中毕业,就被我爹逼着辍学打工,而小强从小学到高中,从来没干过一天农活,衣裳都是我打工挣钱给他买的。高考前三个月,我娘特意去镇上割了二斤猪肉,每天给小强炖肉汤,说补脑子,而我回家的时候,只能就着咸菜吃馒头。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学费一年六千,住宿费八百,还有书本费、生活费,第一年至少得准备一万块。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全家喘不过气。我爹算了一夜的账,家里的三亩玉米能卖一千二,花生能卖八百,加上我存的两千块工资,总共才四千块,还差六千。
“去借。” 我爹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旱烟袋出门了,先去了我大伯家。大伯家在村里算条件好的,开了个小卖部,可听说要借三千块,大伯母脸立刻拉了下来,说:“建国啊,不是嫂子不帮你,你也知道,我家小刚明年也要娶媳妇,彩礼钱还没凑够呢。” 说了半天,只借到五百块。
接着去了我舅舅家,舅舅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千块,说:“这是我给你外甥女攒的嫁妆,你先拿去用,以后可别忘了还。” 我娘知道后,偷偷抹了眼泪,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
剩下的四千五百块,我爹硬是跑了十几个亲戚家,有的借两百,有的借五百,最后还差一千块。没办法,我娘咬牙把家里那头养了三年的黄牛卖了,那牛是我家的主要劳动力,春耕秋收都离不开它,卖牛那天,我娘摸着牛脖子哭了好久,牛也好像知道要被卖掉,不停地用头蹭她的手。
凑够一万块那天,我爹把钱用一块红布包了又包,塞进怀里,送小强去省城报到。临走时,我娘反复叮嘱:“在学校要好好读书,别乱花钱,想吃啥就自己买,别委屈了自己。” 小强点点头,背着我给他买的新书包,头也不回地跟着我爹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弟弟终于考上了大学,难受的是,为了这一万块,我们家已经一无所有了。
小强上大学后,每个月都要五百块生活费。我娘说,省城消费高,不能让孩子在学校受委屈,让我每个月多寄两百块回家。为了多挣钱,我主动申请去制衣厂的夜班,夜班每个月能多挣三百块,可每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累得倒头就睡。我爹也更拼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砍竹子,编竹筐卖到更远的集市,有时候为了多卖五块钱,要走十几里路,回来时腿都肿得像馒头。
可就算这样,钱还是不够用。小强打电话回来,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三百块;说想买个 MP3 学英语,五百块;说同学都有手机,他没有不方便,想要个一千块的诺基亚。我娘每次都答应,然后就到处找活干。有一次,我娘去工地帮人搬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她扛不动,就拖着走,一天下来,手上磨起了好几个血泡,晚上回家连饭都吃不下,可她从来没跟小强说过这些。
我劝过我娘,让小强省着点花,可我娘却说:“你懂啥,大学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咱小强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爹也跟着帮腔:“只要他能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好工作,这点钱不算啥。” 可他们不知道,小强在学校根本没好好读书。
2004 年春节,小强回家过年,穿的是名牌外套,脚上是几百块的运动鞋,手里还拿着那个诺基亚手机。我娘见了,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儿子越来越洋气了。可我却发现,他带回的书本崭新崭新的,连翻都没翻过。我偷偷问他:“在学校都学啥了?” 他不耐烦地说:“你一个打工的懂啥,反正到时候拿毕业证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爹跟我娘商量,说小强下学期要交学费了,还差三千块,想让我再跟厂里预支两个月工资。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每个月已经寄回七百块了,预支工资意味着我接下来两个月都没工资拿,可我看着我爹布满皱纹的脸,还是点了点头。
可我没想到,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几年,小强的开销越来越大。他说要报培训班,花了两千块;说要考驾照,花了三千块;说谈恋爱了,要给女朋友买礼物,每个月生活费涨到了八百块。为了满足他,我爹把家里的花生地、玉米地都租给了别人,每年能收一千五百块租金,自己则去镇上的建筑工地打零工,扛钢筋、搬砖头,每天挣五十块。我娘也去了建筑工地,给工人做饭,一个月挣六百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十点多才回家,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却舍不得去医院看。
2006 年,我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媒人给我介绍了邻村的一个小伙子,人老实,家里条件还不错。男方家说,只要我家陪嫁一万块,就给我三万块彩礼。我娘心动了,说有了这三万块,小强明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够了。可我心里不愿意,我知道这一万块陪嫁,其实就是我这几年打工挣的钱,我想留点钱给自己,可我娘哭着跟我说:“小梅啊,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弟弟,他是咱王家的希望,等他以后有出息了,肯定会报答你的。”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结婚那天,我没有穿漂亮的婚纱,没有像样的嫁妆,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我几件换洗衣服。男方家虽然没说啥,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不满。结婚后,我丈夫对我还算不错,可婆婆总在我面前念叨:“当初你家要是多陪嫁点,我们也不用这么紧张了。” 我只能默默忍受,心想等小强毕业了就好了。
2007 年,小强大学毕业了。我们全家都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可现实却给了我们沉重一击。小强在省城找了三个月工作,都没找到合适的。他学的是市场营销专业,可他既没经验,又吃不了苦,高不成低不就。一开始,他还去面试几家公司,后来干脆天天待在出租屋里打游戏,靠我寄给他的钱生活。
我娘急得睡不着觉,天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劝劝小强。我给小强打电话,他却说:“姐,不是我不找工作,是那些工作太没前途了,一个月才两千块,还不够我房租和生活费的。” 我说:“先找份工作干着,积累点经验再说。” 他不耐烦地挂了电话,之后好几天都不接我电话。
后来,我爹托人给小强在镇上的中学找了个代课老师的工作,一个月一千五百块。可小强只干了三天就回来了,说:“天天跟一群小孩打交道,太无聊了,我是大学生,怎么能做这种工作。”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动手打了他,说:“我们砸锅卖铁供你上大学,不是让你回来啃老的!” 小强摔门而去,跑到省城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小强就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了,只有没钱的时候才会联系我,每次都是让我给他寄钱。我丈夫知道后,跟我吵了好几次,说:“你弟弟就是个无底洞,我们不能再给他寄钱了,我们还要过日子,还要养孩子。” 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家里的开销也大了起来,可我看着我娘期盼的眼神,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给小强寄钱。
2008 年,我爹在建筑工地干活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左腿。医生说要做手术,至少需要三万块。这三万块,对于我们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我娘急得头发都白了,到处借钱,可那些亲戚之前已经被我们借遍了,现在见了我们就躲。我大伯家只借了两千块,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舅舅家也只借了三千块,说家里实在困难。
我给小强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我爹,再想想办法。可小强却说:“姐,我这边工作刚有点眉目,走不开,我也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就挂了电话。我娘在旁边听到了,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她抱着我爹的腿哭着说:“建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该让小强去上大学,不然我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办法,我只能跟丈夫商量,把我们家的耕地卖了。那是我们家最后的财产,卖了三万块,刚好够我爹的手术费。手术后,我爹再也干不了重活了,只能在家躺着,靠我娘照顾。我娘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严重的支气管炎,需要长期吃药,可她舍不得花钱,只买了点便宜的止咳药,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喝点热水忍着。
小强自从那次电话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们。我听说他在省城找了份销售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块,可他还是不够花,还欠了信用卡的钱。2009 年,我儿子出生了,家里的开销更大了。我婆婆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我只能辞职在家带孩子,家里的收入全靠我丈夫一个人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有一次,我带着孩子回娘家,看到我爹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眼神呆滞,我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正在给我爹擦身子。家里的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墙壁都裂开了缝,屋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娘抱着我说:“小梅,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我爹也叹了口气,说:“要是当初不让小强上大学,把钱留着给你嫁妆,再给我治腿,我们家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我爹心里一直很愧疚。他总觉得,是他的执念害了这个家。其实我不怪他,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上大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可谁也没想到,大学扩招后,大学生越来越多,就业压力越来越大,像小强这样没能力、没背景的大学生,毕业就等于失业。
2010 年,小强突然回来了。他变得又黑又瘦,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背着一身债务。他说他在省城欠了信用卡五万块,还借了高利贷,人家已经找上门了。我娘见了他,又气又心疼,抱着他哭了好久。我爹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抽烟。
为了给小强还债,我娘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我也把我结婚时丈夫给我买的金戒指卖了,凑了一万块。可这点钱对于五万块债务来说,只是杯水车薪。高利贷的人天天上门催债,把我们家的门窗都砸了,还威胁说要是再不还钱,就把小强带走。
没办法,我只能跟丈夫商量,把我们家的房子抵押出去,贷了三万块钱。我丈夫虽然不愿意,但看着我苦苦哀求,还是答应了。可就算这样,还是差一万块。最后,我娘去医院卖了两次血,换了两千块,我又跟厂里的同事借了八千块,才把债务还清。
债务还清后,小强并没有留在家里好好干活,而是天天在家喝酒、打游戏,还抱怨我们没本事,不能给他找个好工作。有一次,他跟我爹吵架,说:“都是你们,当初非要让我上大学,现在好了,大学毕业了还不是一样没工作,还不如当初不上大学,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我爹气得当场就吐了血,被送进了医院。
从那以后,我爹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都要吃药,家里的钱全花在了医药费上。我娘也因为长期劳累和营养不良,身体越来越虚弱,可她还是每天坚持照顾我爹和小强。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绝望,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2013 年,我爹去世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小梅,照顾好你娘,别管小强了,他就是个白眼狼。” 我娘哭得晕了过去,小强也跪在地上,流着泪说:“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好好照顾娘。” 可我爹再也听不到了。
我爹去世后,小强确实变了一点,他去了镇上的砖窑厂打工,一个月能挣两千块。可他还是改不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每个月挣的钱都不够自己花,更别说给我娘买药了。我娘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后来发展成了肺癌,医生说已经到了晚期,最多只能活半年。
我把我娘接到我家照顾,可我婆婆不愿意,说我娘是累赘。我跟丈夫吵了无数次,最后丈夫只能妥协。我娘在我家待了三个月,每天都在痛苦中度过,她想吃点好的,可我家里条件有限,只能给她做点清淡的饭菜。有一次,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小梅,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要是当初没让小强上大学,你也不会受这么多苦。” 我说:“娘,不怪你,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2014 年,我娘也去世了。她临终前,小强也赶来了,他抱着我娘哭了好久,说:“娘,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不让你失望。” 可我知道,这只是他一时的忏悔,他改不了的。
我娘去世后,小强就去了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过。有时候,他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的情况,可从来没问过我娘的坟墓有没有打理,也没寄过一分钱。我丈夫对我越来越冷淡,因为我娘治病花了不少钱,还欠了一些外债,他总说我娘家是个包袱。
现在,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还债,日子过得非常艰难。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大学没有扩招,小强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执着于上大学?如果我们家没有砸锅卖铁供他上大学,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村里那些当初没上大学的孩子,有的学了手艺,开了汽修店,有的去了工地干活,现在都盖了新房,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而我们家,为了小强的大学梦,付出了十年的青春和血汗,最后却落得父母双亡,家徒四壁的下场。
有人说,大学扩招给了穷人孩子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对于我们家来说,大学扩招更像是一场灾难,它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却又亲手打碎了希望。我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还有多少个。我只知道,我们家的十年,被大学扩招毁了,而这一切,再也无法挽回了。
有时候我会对着父母的坟墓发呆,不知道该怨恨小强的不懂事,还是怨恨当初那个不切实际的大学梦,又或者,该怨恨这个让穷人进退两难的时代。或许,这一切都有错,又或许,这一切都没错,只是我们家的命不好。可每当看到村里那些开开心心过日子的家庭,我还是忍不住想问:大学扩招,到底是给了穷人希望,还是害惨了穷人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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