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接起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因为今天是放榜日，我儿子林晓说，他感觉特别好，每一道题都答满了。
“喂，是林晓家长吗？” 是王校长的声音，平时挺和气的，这会儿听着有点硬。
“是我，王校长，您好您好！是不是晓晓的成绩出来了？” 我嗓子眼发干，心快跳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校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后背发凉。“林晓家长，您得有个心理准备。我们，还有省考试院的巡考组，刚复核完林晓的语文卷子。”
“怎么了？卷子……有问题？” 我手指抠紧了桌沿。
“不是有问题。” 王校长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空白卷。答题卡上，除了考生信息栏填了，所有答题区域，全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下。“不可能！王校长，这绝对不可能！晓晓他回来跟我说作文写了快一千字！他怎么可能交白卷？”
“我们也很难相信。” 王校长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难过，倒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但扫描仪不会出错，巡考组的专家也人工核验了。这就是一张白卷。按规则，这门成绩是零分。”
零分？语文零分？我儿子心心念念想上的那所重点大学，完了。全完了。
“王校长，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儿子不会做这种事！他昨晚还跟我对答案来着！” 我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喊出来的。
“林晓家长，您冷静点。” 王校长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不是我们相不相信的问题，是白纸黑字，不，是白纸黑‘无’的事实。而且，这件事影响很坏。省里正在抓考风考纪，我们学校可能还要被通报。您下午……最好来学校一趟，我们当面谈。也把林晓带来，我们需要他一个解释。”
电话挂了。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冰凉。空白卷？我儿子林晓，那个每天学*到深夜，手指都磨出茧子的孩子，高考交白卷？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冲进儿子房间，他正戴着耳机听英语，看见我脸色，他摘了耳机，笑了：“妈，是不是来问我成绩？我预感不错哦！”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话堵在喉咙里，像刀片一样割着我。“晓晓……”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校长刚来电话……说，说你语文卷子是空的。”
林晓脸上的笑瞬间冻住，然后一点点裂开。“什么？空的？妈，你说什么胡话？”
“校长说，答题卡上，除了名字考号，什么都没写。语文……零分。”
林晓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不可能！我写了！我明明写得满满的！作文题目是《路》，我写了爷爷和山村里的路，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急的，是怒的，“他们搞错了！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灭了。我了解我儿子，他不是会演戏的孩子。可校长那边，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下午，我和林晓去了学校。校长室气氛凝重。王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旁边还坐着教导主任李主任，和一个我没见过的、穿着衬衫表情严肃的男人。
“这是省考试院巡考组的张老师。” 王校长介绍道，没起身。
张老师对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晓身上，审视着。“林晓同学，你的语文答题卡，经过我们技术鉴定和人工复核，确认所有主观题答题区域均为空白。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林晓挺直了背，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我解释了！我写了！我答完了所有题目！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扫描出了问题，或者……或者卷子弄错了！”
“卷子弄错？” 李主任嗤笑一声，扶了扶眼镜，“林晓，你的准考证号、条形码，和答题卡上的信息完全吻合，怎么可能弄错？难道有人特意换了一张空白答题卡，又精准地贴上了你的条形码？”
“那我怎么知道！” 林晓攥紧了拳头，“但我就是写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人格？” 王校长叹了口气，手指敲着桌面，“林晓啊，现在不是讲人格的时候。是讲证据的时候。证据就是一张空白答题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仅仅是零分，你的行为，往轻了说是重大考试失误，往重了说，是扰乱考试秩序，是对高考严肃性的挑衅！学校培养你三年，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这话太重了，像锤子砸在我心口。我看着儿子，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可他却像被堵住了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王校长，张老师，李主任，” 我往前挪了半步，把儿子稍稍挡在身后，声音发涩，“我是林晓的妈妈，我最了解他。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撒过谎，学*上更是一丝不苟。高考，他看得比命还重。说他交白卷，别说你们不信，我这当妈的第一个不信！这里头肯定有天大的冤枉！能不能……能不能申请查原始试卷？看看笔迹？”
王校长和张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张老师开口：“家长，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原始试卷在省考试院保密库，调阅手续极其复杂。而且，扫描结果就是最终裁定依据。我们基于扫描件做出的判定，是有权威性的。”
“那万一扫描出错了呢？” 我不甘心。
“我们的设备每年都检修，流程严格，出错概率极低，几乎为零。” 张老师语气平淡，却堵死了所有的路。
李主任接话，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林晓妈妈，现在不是纠结技术问题的时候。问题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学校的声誉受到了影响。王校长压力也很大。今天叫你们来，一是通报情况，二是商量一下，后续怎么处理，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处理？” 我愣住了，“处理什么？我儿子是受害者！我们要求查明真相！”
“真相就是白卷！” 李主任声音提高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现在重要的是态度！林晓，如果你现在承认，是自己考试时状态失常，或者一时糊涂交了白卷，写个情况说明，学校看在你是初犯，平时表现也不错的份上，还能帮你争取一下，看能不能不影响你其他科目的成绩评定。如果你坚持这种不配合的态度，那……”
“那怎么样？” 林晓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李主任。
李主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那学校只能如实上报，认定你为考场违纪。后果，你应该清楚。”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逼我儿子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我们不认！” 我拉住儿子冰凉的手，感觉自己的手也在抖，但话必须说清楚，“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们要申诉！去教育局，去省里申诉！”
王校长终于又开口了，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林晓家长，别冲动。申诉？你知道申诉流程多长吗？就算最后证明是误会——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高考录取也早结束了。耽误的是林晓的前程。听我一句劝，让孩子写个说明，承认是一时疏忽。我们学校层面把事情压下来，不影响他其他成绩。这是目前对林晓最有利的选择。”
最有利的选择？认下这口黑锅，背一辈子“高考交白卷”的污名，就是最有利？
我看着王校长看似诚恳的脸，又看看李主任那掩饰不住的烦躁，还有那位省里张老师事不关己的冷漠。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是尽快平息事端，别影响学校评优，别让巡考组留下坏印象。我儿子，成了他们眼里最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如果我们不写这个说明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下来。
王校长脸上的“诚恳”慢慢消失了，靠回椅背，语气转淡：“那就只能按程序走了。我们会把情况完整上报。林晓同学的高考资格，其他科目的成绩是否有效，都将由上级部门裁定。不过，我要提醒你们，一旦被认定为考场违纪，记入档案，以后考研、考公，甚至找工作，都会受影响。你们自己掂量吧。”
从校长室出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林晓一直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走到没人的楼梯拐角，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妈，我真的写了……” 他声音哑了，带着哭腔，但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们为什么不信？为什么非要我认？”
我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妈信你。妈永远信你。” 我说，“这脏水，咱们不接。”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乱成一团麻。申诉，路漫漫，希望渺茫。认下，不甘心，更会毁了几子。王校长他们，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我们认？仅仅是为了学校面子？
回到家，我让林晓先回房休息，自己坐在客厅发呆。电话响了，是林晓的班主任赵老师。赵老师是个老实人，语气很焦急。
“晓晓妈妈，我刚听说这事，简直不敢相信！林晓怎么可能交白卷？他是我看着最踏实的孩子！”
“赵老师，我们也觉得是天大的冤枉，可校长他们……”
赵老师压低了声音：“我就是为这个给你打电话。有些话，在办公室不好说。王校长……他亲外甥今年也高考，成绩一直不太理想，但听说家里很有门路。李主任嘛，一直想扶正，王校长明年退休，他巴不得有机会表现，把‘坏事’变‘好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连起来了。“赵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个班主任，什么都不知道。” 赵老师急忙说，“我就是觉得，这事太蹊跷。林晓的卷子，是单独被提出来复核的，说是‘抽检’，可怎么就那么巧，抽到他的就是白卷？你们……唉，反正，多留个心眼吧。真要走申诉，原始试卷是关键，可那试卷，现在在谁手里，能不能看到，就难说了。”
挂了电话，我手脚冰凉。如果……如果不是机器出错，也不是我儿子的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出在“人”身上？王校长外甥需要“名额”？李主任需要“表现”？一张“白卷”，打掉一个高分竞争者，还能彰显学校“处理违纪”的铁面无私，一箭双雕？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太坏了，坏得超出我的想象。
可我没有证据。只有怀疑。
晚上，林晓他爸老林从外地赶了回来。听了事情经过，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说：“申诉。倾家荡产也要申诉。不能让我儿子背这个锅。”
申诉材料写好了，我们跑教育局，教育局说高考事务归省考试院管。打电话去省考试院，永远是程式化的回复：“已记录，请耐心等待处理。” 像石沉大海。
同时，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先是学校贴出了“严肃考风考纪”的公告，虽没点名，但风言风语已经传开，说高三有个学生交了白卷，自暴自弃。接着，有招生办的电话打来，委婉地询问林晓的“精神状态”和“考试态度”，说即便其他科目分数出来，这种情况他们也要“慎重考虑”。林晓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比一天沉默，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王校长又打来一次电话，这次直接多了：“林晓家长，考虑得怎么样了？上级催问处理结果了。如果你们再坚持，我们只能上报‘涉嫌严重违纪’，到时候可就没有转圜余地了。现在写情况说明，还来得及，我们只说‘考生因身体原因未作答’，尽量淡化。”
身体原因？我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连借口都帮我们想好了，多么“贴心”！
“王校长，”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我儿子身体很好，精神更好。他没做的事，我们绝不认。你们想报什么，随便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冷笑：“好，那就别怪学校按规章办事了。”
我知道，最后的退路也没了。他们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老林四处托关系，想打听原始试卷的消息，可都碰了软钉子。这东西，就像被无形的手捂得严严实实。一个星期过去，我们筋疲力尽，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就这么认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赵老师的话：“林晓的卷子，是单独被提出来复核的，说是‘抽检’……” 抽检？为什么偏偏抽到他？总得有个由头吧？机器扫描发现问题？还是……人为指定？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高考那天中午，林晓考完语文出来，挺高兴，说作文写得很顺。但他说了一句：“妈，我那个考场有个男生，好像有点问题，开考没多久就趴着，后来监考老师在他旁边站了好久。” 我当时没在意，只叮嘱他专心考下一门。
那个趴着的男生……会不会就是王校长的外甥？他会不会……根本没答完卷？或者答得一塌糊涂？如果……如果有一种可能，需要一张高分的卷子，去“覆盖”一张低分的卷子呢？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汗毛倒竖。我推醒老林，把想法说了。老林瞪着眼，半天才说：“太玄了，这怎么可能操作？”
“如果监考老师、收卷的人、甚至扫描环节的人，都被打点好了呢？” 我越想越觉得冰冷，“他们把晓晓的答题卡抽出来，换成一张空白的扫描入库。那晓晓原来那张写满答案的卡，去了哪里？会不会……被贴上了别人的考号？”
“那原来的条形码怎么处理？”
“如果……他们准备了仿制的空白答题卡和备用条形码呢？” 我说着，自己都觉得像天方夜谭，可除此之外，怎么解释这诡异的“白卷”？
“就算你猜的是真的，我们拿不到原始试卷，一切都是空谈。” 老林痛苦地抓着头。
原始试卷……省考试院……张老师……
我猛地坐起来：“老林，你还记得省里那个张老师吗？巡考组的。他当时说话，滴水不漏，完全站在学校那边。可如果，他只是按他看到的结果说话呢？如果他看到的，就是一张空白扫描件呢？问题可能出在扫描之前，出在市里，甚至出在考点！”
“那又怎样？我们连市里的人都见不到！”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我们没有关系，没有门路，但我们有手机，有网络，有被逼到绝境的愤怒，还有一个可能被偷换了人生的儿子。
第二天，我没告诉老林和林晓，一个人去了省城。我没去考试院，那里门禁森严。我去了省教育厅信访办公室。接待人员很客气，听了我的陈述，收下了厚厚的申诉材料，然后又是那句：“请回去耐心等待。”
我知道，这样等下去，不会有结果。
我坐在教育厅大门外的花坛边，看着手里那张偷拍的、我儿子高考前模拟考试的语文答题卡照片（上面有他独特的笔迹），又看看手机里录下的、前几天王校长最后一次打电话来“劝降”时的录音（我悄悄录的），还有赵老师那天电话里暗示的、关于王校长外甥和李主任野心的关键信息（我凭记忆整理成了文字）。
我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自己。镜头里的女人，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一把火。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我没有哭诉，只是用最平实、最克制的语言，讲述我儿子如何寒窗苦读，讲述那天接到电话如坠冰窟，讲述在学校受到的逼迫和威胁，讲述我们申诉无门的绝望。我出示了儿子模拟卷的照片，提到了那个考场“趴下”的男生，提到了校长外甥和李主任的微妙关系（我没说赵老师名字，只说是“了解内情的老师”）。我播放了王校长那段“按规章办事”的冰冷录音。
我说：“我不懂什么高科技，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我只知道，我儿子说他写了，我就信他。我只想要一个看到原始试卷的机会，一个公平查验笔迹的机会。如果错了，我们认罚。如果没错，请还我儿子一个清白。这不仅仅是为了分数，是为了他的人生，他的尊严。”
我把这段视频，连同整理好的文字材料（隐去了可能牵连赵老师的细节），用一个新注册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账号，发到了几个用户量巨大的公共社交平台和本地的论坛上。标题很简单：《高考满分变白卷，母亲为儿求一个查看原始试卷的机会》。
然后，我关掉手机，坐上了回家的火车。我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可能是更疯狂的打压，也可能石沉大海。但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到家，老林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去了哪。我没细说，只摇摇头。
平静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家里的座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林晓同学的家长吗？” 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
“我是省考试院纪检组的负责人，姓陈。我们看到了您在网络平台上反映的情况，院领导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请您和您的家人不要有顾虑，配合我们调查。关于林晓同学的语文科目原始试卷，我们已经从保密库调出，并组织了包括笔迹鉴定专家在内的独立小组进行核查。核查过程会全程录像。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及时向您通报进展。”
我握着话筒，手抖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嗯，嗯”地应着。
电话挂断后不久，林晓的手机也响了，是班主任赵老师，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晓晓！省里来人了！直接到学校，把王校长、李主任，还有高考那天的两个监考老师都叫去谈话了！阵势很大！你们……你们是不是找了什么人？”
我们谁也没找。我们只是把一切，摊开在了阳光下。
接下来的几天，电话不断。省调查组的，市里教育局的，态度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客气和谨慎。我们被要求暂时不要接受媒体采访，我们答应了。
一周后，省考试院和教育厅联合发布了情况通报。通报很长，很详细。核心内容有几个：
一、经对林晓同学语文科目原始试卷进行技术鉴定和笔迹比对，确认答题卡上所有答案笔迹与林晓同学日常笔迹及高考其他科目笔迹一致，答题卡完整，作答内容有效。
二、经查，该考点在答题卡扫描环节存在严重工作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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