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5 年 7 月的鄂州像个巨大的蒸笼，长江边的风裹着热气扑在人脸上，鄂钢家属区的红砖楼里，18 岁的伍漫波攥着电话听筒的手全是汗。电话那头是学校教务处的老师，声音穿透嘈杂的电流声传来：“626 分，全省理科第一。”
她愣了几秒才挂电话，转身看见母亲正端着刚晾好的白开水站在门口，搪瓷杯壁上印着的 “劳动光荣” 已经褪了色。父亲从翻砂车间下班回来，工装兜里还揣着半截铅笔，听见消息时，常年握工具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半天说出一句 “去把你张老师他们请来”。
伍漫波是标准的 “鄂钢子弟”，祖籍河南南阳，小学快毕业时跟着在鄂钢上班的父母搬到鄂州。鄂钢高中的教室就在厂区不远处，上课时能听见高炉的轰鸣声，冬天没有暖气，同学们上课都揣着热水袋，伍漫波的热水袋上总裹着母亲缝的粗布套，上面绣着小小的 “波” 字。
她不是那种天生聪明的学生，高一第一次物理考试只考了 68 分，拿着卷子在走廊里站了半节课。物理老师李建国路过，没批评她，只是指着卷子上的电路图说：“你看这节点，就像咱鄂钢的管道，得先理清楚走向才不会堵。” 那天放学后，李老师把自己的备课笔记借给她，封皮上写着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从那以后，伍漫波每天早自*前都会去教室背公式，晚自*后留在煤油灯下整理错题。她的错题本是父亲用废弃的图纸订的，反面写满解题步骤，正面还能看见钢铁的纹路。有次模考她考了年级第二，同桌开玩笑说 “状元位置要保不住了”，她只是把错题本翻得更勤，直到高考前最后一次模考，稳稳回到第一。
1985 年的高考比往年更让人紧张，不仅因为外语成绩首次 100% 计入总分，全国 176 万考生里只有 62 万能被录取。考前三天，母亲特意给她煮了鸡蛋，说 “吃了考满分”，父亲则把车间里废弃的钢块磨成小尺子，上面刻着 “细心” 两个字。考试那三天，鄂钢的广播每天都播报 “祝考生取得好成绩”，考点门口全是穿着工装的家长。
出成绩那天，鄂钢高中的校门被围得水泄不通。校长拿着大红纸站在台阶上宣读，读到 “伍漫波，湖北省理科状元” 时，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有工人师傅把安全帽抛到天上。鄂钢工会还特意派车去河南老家，把她的小学老师接到鄂州，在厂区大礼堂办了颁奖仪式，台上摆着的奖状比课桌还大。
当年 9 月，伍漫波带着母亲缝的被褥和那本错题本，坐火车去了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火车开动时，她看见父亲站在月台上挥手，工装的颜色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清华的课堂比高中难上十倍，第一次电路实验课，她连示波器都不会用，看着身边同学熟练操作，手心直冒冷汗。
她想起李老师说的 “管道理论”，晚上泡在实验室里反复练*，直到凌晨才回宿舍。宿舍楼的管理员阿姨总给她留门，说 “湖北来的姑娘真能吃苦”。期末考时，她的电路成绩拿到了全班第一，教授在评语里写着 “基础扎实，有钻研精神”。
1989 年本科毕业，伍漫波保送本校研究生，研究方向是硬件设计。那时候计算机还不普及，实验室里的电脑都是稀罕物，她常常抱着厚厚的《数字电路设计》在机房外等位置，有时一等就是大半天。研究生导师告诉她：“硬件是骨架，骨架不牢，软件再好也站不住。” 这句话后来成了她的工作信条。
1997 年，伍漫波博士毕业，正好赶上华为开始拓展海外市场。面试她的华为工程师问：“硬件设计最关键的是什么？” 她想都没想就答：“是可靠性，就像咱鄂钢的钢材，得经得住压力。” 这句话打动了面试官，她成了华为硬件团队的一员。
刚入职的第一个任务是设计奔腾主板。那时候华为在硬件可靠性设计上还刚起步，连 386 主板的稳定性都有待提升。伍漫波接手时，前一版设计已经改了三次，还是频繁出问题。领导找她谈话，语气里带着担忧：“这个项目急着上线，你得加快进度。”
她没多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从原理图绘制到器件选择，再到布局、布线，每个环节都亲自把关。为了确认管脚定义准确，她把整套原理图打印出来，铺在办公桌上，逐个管脚检查，确认无误就用荧光笔做标记。同事们下班时，总能看见她桌上的图纸上画满了彩色的记号。
有次领导路过她的工位，看见她还在对着图纸琢磨，忍不住说：“差不多就行，后续还能调试。” 伍漫波指着其中一个管脚说：“这里错一点，到时候整机都得返工。” 领导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带上门。
就这样熬了一个月，设计方案终于完成。首次上电调试时，整个团队都围着电脑，没人说话。当 Windows 界面顺利弹出的那一刻，有人忍不住拍了下手。后续测试和量产过程异常顺畅，产品可靠性远超预期。领导在会上特意提起这事：“伍漫波的‘慢工’，其实是最快的办法。”
2001 年，伍漫波加入 UMG8900 系统研发团队。这个项目的目标是打造领先业界的产品，取代传统程控交换机系统，难度可想而知。团队里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资深工程师，一开始意见总不统一。伍漫波提议每天开半小时沟通会，每个人都要说出方案的隐患，不管资历深浅。
有个年轻工程师提出电源设计可能存在问题，老工程师觉得小题大做。伍漫波没直接表态，而是带着两人一起做模拟实验，结果真的发现了电压不稳的隐患。从那以后，团队里没人再轻视不同意见。投板前一周，她让所有人都写下 “上电最可能出问题的三个地方”，然后逐个排查，把隐患提前堵死。
这款系统最终实现 “一板调通”，还顺利打通了首个 3G 电话。2004 年，华为凭借这个产品超越友商，确立了在广东移动核心网的领先地位。2007 年，产品获得公司可靠性大奖，领奖时伍漫波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把每个细节都抠到位了。”
2009 年 7 月，华为首款机架服务器 RH2285 临近测试，却出现大规模烧板故障。十几人的攻关团队日夜排查，连吃饭都在实验室，可问题始终没解决。领导本来让伍漫波专注架构设计，不用管具体故障，但她听说后主动找领导：“让我试试吧，我对电源部分熟。”
接下来的 21 天，伍漫波几乎没离开过公司。她从控制器、MOS 管、电感、电容，到 PCB 布局、层叠、走线，逐个部件、逐个环节分析。晚上趴在桌上休息，梦里都在画电路图。有天凌晨，她突然想起之前设计奔腾主板时的一个细节，立刻爬起来修改参数。
改进后的单板测试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续运行 72 小时，没有一块板烧损。批量生产后，这款服务器发货数万台，累计网上零事故、零批次整改，2013 年还拿了公司和企业 BG 两个最佳质量奖。领导后来在总结会上说：“伍漫波身上有股韧劲，再硬的骨头都能啃下来。”
2010 年起，伍漫波开始涉足高速路由器领域。当时 6G 多框路由器频繁出现零星链路误码问题，客户投诉不断。项目团队查了很久，都没找到根源。伍漫波接手后，没急着看数据，而是问项目成员：“有误码的链路是否固定？” 有人说 “不一定，时有时无”。
她立刻判断是设计裕量不足，就像电线太细，电流大了就容易出问题。在主管支持下，她带领团队重新选型部件，优化系统设计。那段时间，她经常跑到供应商的工厂，盯着元器件的生产过程，连材料的纯度都要过问。最终产品通过可靠性环境实验，误码问题彻底解决。
后来公司启动 400G 升级任务，这在当时是行业难题。伍漫波带着团队泡在实验室，光是电源供电系统的设计就改了 18 版。为了测试性能，她亲自盯着设备运行，连续 48 小时没合眼。2015 年，华为 NE5000E 6.4T 路由器通过欧洲第三方测试，实现收发 125 万亿包零丢包，这是全球首个 400G 满框测试成功的案例。
凭借这些成绩，伍漫波成了华为 Fellow，这是华为内部最高级别的专家称号，要求个人业务贡献覆盖至少 30 亿美金市场。消息传到鄂州，鄂钢高中的老师们特意在校友群里转发新闻，李建国老师留言：“这姑娘当年就踏实，现在还是一样。”
几年前，伍漫波到了退休年龄。家人劝她休息，说 “该享享清福了”，孩子也开玩笑说 “妈，你再不退休，我都快忘了你做的红烧肉啥味了”。她确实动过退休的念头，甚至已经规划好了去鄂州看看老房子，去长江边走走。
可那时候华为正面临外部挑战，很多核心项目都缺人手。领导找她谈话，没提挽留的话，只是给她看了新的研发计划。伍漫波翻着计划书，想起 1997 年刚入职时的场景，想起那些一起攻关的夜晚。她给研究生导师打了个电话，导师说：“一个人觉得人生有价值，就是最好的养生。”
这句话让她下了决心，留在工作岗位上。同事们都喊她 “伍姐”，说她工作起来还像年轻时一样拼。有次新来的工程师问她：“伍姐，你都成 Fellow 了，为啥还这么较真？” 她指着桌上的电路板说：“这上面的每个焊点，都连着客户的信任，不能马虎。”
现在的伍漫波还在华为的研发一线，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公司，先看一遍前一天的测试数据，再和团队讨论当天的任务。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老照片，是 1985 年在鄂钢高中门口拍的，照片里的姑娘穿着蓝布衬衫，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身后是写着 “金榜题名” 的横幅。
去年鄂州举办 “人才周” 活动，邀请她回去分享。站在母校的讲台上，她看见台下的学生们眼里闪着光，就像当年的自己。她没讲太多大道理，只说：“我当年在这教室里背公式的时候，从没想过未来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觉得，每道题都要解对，每件事都要做好。现在想来，人生就是这样，把当下的每一步走扎实，路自然就宽了。”
活动结束后，她回了趟老家属区。红砖楼还在，只是墙皮有些斑驳，门口的梧桐树长得更粗了。长江边的风依旧带着热气，她走在江滩上，想起小时候夏天在这里踩水，想起母亲在屋顶搭的竹床，想起父亲磨的那把小尺子。
有个老人认出她，喊着 “漫波”，说 “当年你中状元的时候，整个厂区都放鞭炮了”。伍漫波笑着应答，眼眶却有些发热。她知道，不管走多远，这座钢城的印记都刻在骨子里，那些从这里学到的踏实、坚韧，支撑着她走过了三十多年的人生路。
回到深圳的第二天，伍漫波又准时出现在实验室。新的项目正在攻坚，桌上的图纸堆得很高，荧光笔的痕迹在纸上格外醒目。她拿起笔，在其中一个关键节点上画了个圈，就像三十多年前在错题本上做标记那样认真。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电路板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鄂钢高炉里溅起的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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