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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我们三兄弟一起高考,后来我入伍,如今哥仨命运各异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当我一个人回到那座空荡荡的老宅,抚摸着墙上那张早已泛黄的三兄弟合影时,我依然会想起1977年那个燥热的夏天。照片上,我们三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并排站着,眼神里都闪烁着一种叫做“未来”的光。

从那年冬天我们一同走进高考的考场算起,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这四十多年,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把我们三兄弟冲刷到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彼岸。大哥成了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三弟成了身家不菲的商人,而我,在穿了二十年军装后,成了一个最普通的退休工人。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阳台上,点上一根烟,我会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放下笔,如果我没有选择那身国防绿,而是和他们一样,将命运的赌注全部押在那张考卷上,今天的一切,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这个问题,我问了半辈子,却始终没有答案。

77年我们三兄弟一起高考,后来我入伍,如今哥仨命运各异

故事,还是要从那一年,那个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命运的岔路口说起。

第1章 一桌不像家宴的家宴

父亲八十大寿那天,大哥陈卫东包下了市里一家颇有名气的酒店。包厢很大,红木圆桌能坐下二十个人,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进人心里去。

我们三家,加上各自的孩子,稀稀拉拉坐了十几口人,场面却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热闹。

大哥坐在主位上,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也添了白发,但那股子知识分子的儒雅和气度,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他旁边坐着大嫂林珊,也是大学里的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总是挂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们说话声音不大,慢条斯理,喜欢引经据典,哪怕是讨论一道菜的做法,大哥也能从食材的地理起源讲到明清的饮食文化。

三弟陈卫民坐在另一侧,大金链子,腕上的名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他嗓门最大,手机响个不停,接电话时总是不经意地提到“几百万的合同”、“哪个区的项目”。三弟妹王莉更是花枝招展,不停地向我媳妇方慧展示她新买的翡翠镯子,嘴里说着“哎呀,慧姐,你看我这镯子水头怎么样?卫民非要给我买,拦都拦不住”,眼睛却瞟着方慧手腕上那只朴素的银手镯。

而我,陈卫国,就夹在他们中间。一身半旧的夹克,是部队转业时发的,穿了快十年了。我和方慧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仿佛这样才方便随时站起来为大家添茶倒水。我们的儿子小军在一家国企上班,不算出人头地,但胜在安稳。他今天也来了,拘谨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大伯的教诲和三叔的生意经,不怎么说话。

父亲坐在我和大哥中间,他今天精神不错,穿着我们给他买的新衣服,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笑着,看着他的三个儿子。母亲则忙着给孙子孙女们夹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吃点,都多吃点。”她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一桌子人心里的隔阂,都用饭菜给填满。

“爸,我敬您一杯。”大哥举起酒杯,站了起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和林珊也没什么好孝敬的,给您准备了一套文房四宝,您平时喜欢写写画画,正好用得上。”他说着,大嫂便从旁边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上好的湖笔徽墨。

父亲连连点头:“好,好,卫东有心了。”

三弟见状,立刻也端着杯子站起来,嗓门比大哥高了八度:“爸!大哥送的是雅的,我送个俗的!这张卡里有二十万,您和妈随便花,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旅游就去哪儿!”他把一张银行卡*方方地拍在桌上,引来一片不大不小的惊呼。三弟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摆摆手:“卫民,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跟花不了这么多。”

“爸,您这就见外了不是?我挣钱不就是给您二老花的吗?”陈卫民满不在乎地坐下,大手一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我身上。大哥送的是风雅,三弟送的是实惠,而我,这个最没出息的二儿子,又能拿出什么呢?

我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方慧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湿。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爸,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和方慧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前段时间听妈说,爸您的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我托老战友从东北弄了些正宗的野山参和鹿茸,都炮制好了,每天泡水喝,对活血通络有好处。东西不值钱,就是一份心意。”

我拿出一个普通的布包,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跟大哥的文房四宝和三弟的银行卡比起来,显得那么寒酸。

“好,好,卫国想得周到。”父亲接过布包,放在手边,脸上的笑容似乎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母亲也赶紧打圆场:“你爸就念叨这个呢。还是卫国心细,知道你爸需要什么。”

三弟妹王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谁还信这些土方子啊,真有病得上大医院看。”声音不大,但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方慧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握着我的手也紧了紧。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在意。我看着三弟,他正忙着看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大哥在席间谈论着国家最新的教育政策,三弟则吹嘘着他刚拿下的一个房地产项目。他们的话题,我一个也插不上嘴。我只能默默地给父亲剥虾,给母亲剔鱼刺,做一些最具体也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酒过三巡,大哥的儿子,在读博士的陈昂,开始向他三叔请教如何投资理财。三弟的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陈倩,则一脸不屑地谈论着国内的种种不便。他们是新一代,他们的世界,离我更远。

我的儿子小军,只是低着头吃饭。我看到他眼神里的落寞,那是一种融不进圈子的局促和自卑。就像年轻时的我一样。

宴席散场的时候,三弟抢着去结了账。在酒店门口,他那辆黑色的奔驰车第一个开了过来。他摇下车窗,对我们说:“大哥,二哥,我公司还有事,就先走了啊。爸妈,我下周再去看你们。”说完,一脚油门,车子便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大哥也打了辆车,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卫国,爸妈这边,你平时住得近,多费心。”这话说得客气,却也清晰地划出了我们之间的界限。他是做大学问的,是忙国家课题的,而我,有的是时间。

送走了他们,我和方慧扶着父母,在深秋的冷风里等公交车。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国啊,”父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疲惫,“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爸,您说啥呢,一家人,没什么委屈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我知道,父亲看出来了,母亲也看出来了。我们是一家人,但我们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那道鸿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而是从1977年那个冬天,我们三兄弟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悄地划下了。

第2章 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寿宴过后,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大哥依旧忙于他的学术研究,据说最近在竞争一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三弟的生意越做越大,报纸的财经版上偶尔还能看到他的名字;而我,每天的生活轨迹固定得像座钟,买菜、做饭、去公园和老伙计们下棋、晚上陪着方慧看电视。

我们和父母住得近,隔着两条街,所以我几乎每天都会过去看看。给他们带点新鲜的蔬菜水果,或者陪父亲聊聊天,听他讲那些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的陈年旧事。母亲总会拉着我的手,念叨着:“卫国啊,多亏了你。你大哥忙,卫民也忙,指望不上他们。”

每当这时,我心里总有一种复杂的滋味。一方面,能陪在父母身边,尽一份孝心,我感到踏实;但另一方面,母亲的话像一根软刺,时时提醒着我,我是那个“不忙”的,是那个“闲着”的,换句话说,是那个最没出息的儿子。

转折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下午。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卫国,你快来!你爸……你爸他摔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锅铲都掉在了地上。我什么也顾不上,抓起钥匙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给方慧打电话,让她直接去市中心医院。

我赶到父母家时,救护车已经到了。医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把父亲抬上担架。父亲闭着眼睛,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母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我冲过去,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爸,别怕,我在这儿!”我大声喊道,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到了医院,经过一系列紧张的检查,诊断结果出来了: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对于八十岁的老人来说,这被称为“人生最后一次骨折”,非常凶险,必须立刻手术。

手术费、住院费、后续的康复治疗,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医生拿着费用单,平静地对我说:“家属先去把住院押金交了吧,五万块。”

五万块。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瞬间压在了我的胸口。我和方慧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八千块,除了日常开销,还要给儿子小军存点钱,以备他将来结婚买房。我们所有的积蓄,也不过七八万块钱。这五万块,几乎是我们的全部家当。

我让方慧先在病房陪着,自己拿着单子,走到了医院走廊的尽头。我先给大哥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喂,卫国?什么事?我这儿正开会呢。”大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大哥,爸摔了,挺严重的,股骨颈骨折,现在在中心医院,医生说要马上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怎么这么不小心!严重吗?哪个医生看的?要不要我找找我们学校医学院的专家会诊一下?”大哥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学者的严谨和理性。

“专家先不说了,现在得马上交住院押金,五万块,不然没法安排手术。”我直截了当地说。

“五万?”大哥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我手头现在没那么多现金。你知道的,我的钱都投到理财里了,还有一部分买了科研设备。这样,我先想想办法,你先顶一下,或者问问卫民,他肯定有。”

“好,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发凉。我知道大哥不是小气,他是那种一辈子清高的知识分子,对钱没什么概念,可能也确实没有多少活钱。但他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那种让我“先顶一下”或者“问问卫民”的推脱,还是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三弟的电话。

三弟的电话几乎是秒接,他的声音永远那么精力充沛:“二哥!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卫民,爸摔了,在中心医院,股骨颈……”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什么?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严重不严重?我现在就过去!”他的反应比大哥快得多,也直接得多。

“医生说要马上手术,先交五万押金。”我说道。

“钱是小事!”三弟在电话那头嚷嚷道,“你等着,我马上让助理把钱送过去!不,送十万!不够再说!二哥你别急,照顾好爸妈,钱的事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钱,有时候真的能给人带来最直接的安全感。

不到半个小时,三弟的助理,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姑娘,就提着一个皮包出现在了医院。她客气地把十万块现金交给我,说是“陈总的一点心意”。我拿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感觉沉甸甸的。我去缴费处交了押金,剩下的钱,我仔细地收好,准备等三弟来了还给他。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那天晚上,我们三家都在医院聚齐了。

三弟是第一个到的,带着大包小包的进口水果和营养品。他一来就拉着主治医生的手,说要给父亲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材料,费用不是问题。大嫂林珊在一旁听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卫民,这看病不是买东西,不是越贵就越好,还是要听医生的专业意见。”

三弟瞥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大嫂,这你就不懂了。现在这社会,钱到位了,专业意见才能到位。”

大哥皱了皱眉,显然不赞同三弟的说法,但他没说什么。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我:“卫国,这是我从国外医学期刊网站上下载的关于老年人股骨颈骨折的最新治疗方案,你拿给医生看看,让他们参考一下。”

我接过那沓全是英文的资料,哭笑不得。

就在这小小的病房里,我们三兄弟,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对父亲的关心。大哥的方式是理论和知识,三弟的方式是金钱和物质,而我,只能守在病床前,给父亲擦脸、喂水,做这些最具体也最廉价的陪伴。

母亲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她觉得她的儿子们都孝顺。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看似和谐的一幕背后,是三条无法交汇的平行线。

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后,我们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待。大哥和大嫂在低声讨论着学术问题,三弟和三弟妹在一旁不停地打电话处理公司业务。我和方慧,还有我们的儿子小军,则沉默地坐着,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早已不仅仅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解决问题的方式,甚至表达情感的语言,都完全不同了。

而这一切的分野,都始于那个遥远的,被煤油灯和朗朗读书声照亮的夏天。

第3章 煤油灯下的岔路口

1977年的夏天,是我记忆里最热,也最亮的一个夏天。

热,是因为那年头的农村,连电风扇都是稀罕物。我们陈家三兄弟,就挤在老宅那间不到十平米的西厢房里。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屋里就像个蒸笼,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身下的草席都浸得黏糊糊的。

亮,则是因为一盏小小的煤油灯。那年五月,报纸上传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惊雷,炸醒了我们村里所有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轻人。我父亲陈默言,这个一辈子只认得几个字的老实农民,那天从大队部回来,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他把我们三兄弟叫到跟前,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三本皱巴巴的、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高中数理化课本,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说:“去考!都给我去考!考出去一个,咱们陈家就出头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那盏煤油灯,就成了全村亮到最晚的灯。

大哥陈卫东,当时已经27岁了。他是我们兄弟中最聪明,也是读书最多的一个。高中毕业后,因为成分问题,没能继续深造,被分配到村里的小学当民办教师。十年了,他从未放弃过学*。他的床头,永远堆着各种各样的书。恢复高考的消息,对他来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他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状态,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就着煤油灯复*到后半夜。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把这十年失去的光阴都夺回来。

三弟陈卫民,那年刚满18岁。他脑子活,但心思不在读书上。他不喜欢被课本束缚,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父亲让他复*,他嘴上应着,人却常常溜出去跟村里的“二流子”们混在一起,琢磨着怎么倒卖点东西挣钱。对他来说,高考更像是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他常常一边翻着书,一边跟我抱怨:“二哥,你说这ABCD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县里倒腾两车苹果,一来一回就能挣好几十块。”

而我,陈卫国,22岁,夹在他们中间。我的成绩不好不坏,人也老实本分。对于高考,我心里是渴望的,但更多的是迷茫。我知道自己不像大哥那样有天赋,也不像三弟那样有闯劲。我看着大哥在灯下奋笔疾书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敬佩和羡慕;又听着三弟对外面世界的描述,心里也泛起一丝向往。我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只能跟着大哥的步调,埋头苦读。

那几个月,是我们三兄弟最亲密无间的日子。我们共用一本字典,轮流看一本*题集。晚上复*累了,母亲会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汤。我们就围着小桌,借着昏黄的灯光,一边喝汤,一边讨论题目。大哥会不厌其烦地给我和三弟讲解我们不懂的难题,三弟则会绘声绘色地讲他在外面听来的各种新鲜事,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那时候,我们虽然穷,但心里是热的。我们相信,只要努力,未来就有无限可能。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然而,命运的岔路口,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

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县武装部来村里征兵。征兵的干部在我们村的大槐树下摆了个摊子,喇叭里放着雄壮的军歌。那身笔挺的国防绿,瞬间就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从小就崇拜军人。村里有个退伍回来的大伯,每次给我们讲他在部队的故事,讲保家卫国,讲英雄事迹,我都听得热血沸沸。那天,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征兵摊前,拿了一张报名表。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

父亲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他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胡闹!眼看就要高考了,你去当什么兵?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考大学才是正道!”

大哥也皱着眉劝我:“卫国,别冲动。当兵是光荣,但高考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你再坚持一下,考个大专也比去当兵强。”

只有三弟,拍着我的肩膀说:“二哥,我觉得挺好!当兵多威风!你要是真想去,就去!”

母亲在一旁默默地流泪,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舍。

那天晚上,父亲第一次跟我谈了那么久。他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讲陈家的祖祖辈辈是如何因为没文化而受穷受苦的,他又是如何希望我们这一代能靠知识改变命运。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期盼。

我动摇了。我把那张报名表压在了箱底,重新拿起了课本。

可是,我的心却静不下来了。书本上的那些公式和定理,仿佛都变成了军营里的口号和操练的步伐。我越是强迫自己学*,脑子里就越是浮现出那身军装的模样。

我心里清楚,我害怕高考。我害怕自己考不上,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我害怕看到大哥拿到录取通知书时,自己却名落孙山的那种失落。大哥太优秀了,他的光芒让我感到自卑。当兵,对我来说,像是一条可以逃避这种压力的捷径。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里,我的过去不重要,我的成绩不重要,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终于,在体检的前一天晚上,我做出了决定。

我跪在父亲面前,磕了三个响头。我说:“爸,我对不起您。但我真的想去当兵。我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去了部队,我一样能为家里争光。”

父亲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转过身去,挥了挥手:“去吧,你自己的路,自己选。”

我知道,他对我失望透顶。

我走的那天,大哥和三弟都来送我。大哥塞给我一支钢笔,说:“到了部队,别忘了学*,多给家里写信。”三弟则给了我他偷偷攒下的十块钱,说:“二哥,在部队要是受了欺负,就告诉我,我去找他们!”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坐上了去县城的卡车。回头望去,家门口,父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像**雕像。那一刻,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入伍后不久,高考成绩就出来了。大哥毫无悬念地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师范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敲锣打鼓,风光无限。三弟落榜了,他对此毫不在意,第二天就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南方,开始了他的闯荡生涯。

我们三兄弟,就这样在1977年的那个冬天,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在部队里,我刻苦训练,表现出色,后来提了干。我常常在夜里,拿出大哥送我的那支钢笔,给家里写信。我在信里告诉他们,部队的生活很好,我立了功,受了嘉奖。我努力想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

大哥的信,总是充满了对我的鼓励和对知识的探讨。而三弟的信,则像是打开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新世界,他告诉我什么是“个体户”,什么是“万元户”,信纸上仿佛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从那一封封内容迥异的信件中,被悄悄拉开的。我们关心的事情不再一样,我们的语言体系也开始出现分歧。等我二十年后转业回到家乡时,我才发现,我们之间,早已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而父亲的这次生病,不过是让这条隐藏在水面下的鸿沟,彻底暴露了出来而已。

第4章 病房里的天平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麻药劲儿过去后,他醒了过来,虽然虚弱,但精神还算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而熬人的术后恢复期。如何照顾父亲,成了摆在我们三兄弟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大哥作为长子,主动承担了“总指挥”的角色。他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制定了一份详细到近乎苛刻的护理计划。每天几点翻身,几点按摩,吃什么,喝什么,每样东西的量是多少,都用一张表格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他把表格贴在墙上,要求我们严格执行。

“爸现在最关键的就是防止褥疮和肌肉萎缩,”大哥拿着他的计划表,用教鞭指点江山般的语气对我们说,“饮食上要低盐低脂,补充优质蛋白,我已经咨询过营养科的专家了。”

三弟对这份计划嗤之以鼻。他直接花钱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工,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护工一来,就接管了所有专业的护理工作,翻身、按摩、擦洗,做得井井有条。

“大哥,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三弟指着墙上的表格,毫不客气地说,“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咱们在这儿瞎忙活,还不一定有人家护工做得好。咱们要做的,就是把钱给到位,让爸享受最好的服务。”

他还买来了各种昂贵的营养品,什么蛋白粉、海参液,堆满了床头柜。“爸,您想吃什么就跟护工说,让她去买,我来报销!”

大哥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瓶瓶罐罐,眉头紧锁:“卫民,我不是说了吗,要科学饮食!这些东西成分不明,万一跟药物有冲突怎么办?”

“能有什么冲突?都是好东西,补身体的!”三弟不以为然。

他们俩,一个讲科学,一个讲金钱,在病房里常常因为这些小事争执不下。大哥觉得三弟庸俗,不懂得真正的关爱;三弟觉得大哥迂腐,死抱着书本不知变通。

而我,陈卫国,在这场争论中,是完全没有发言权的。我既没有大哥的理论知识,也没有三弟的经济实力。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地填补他们之间的空白。

护工负责专业的护理,但她不管做饭。母亲年纪大了,来回奔波吃不消。于是,一日三餐就落在了我和方慧的肩上。每天一大早,我就去菜市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然后回家,按照大哥那份计划表上的要求,精心烹制。做好后,再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医院。

我给父亲喂饭,陪他说话,给他读报纸。在他精神好的时候,我会给他讲部队里的趣事。父亲听着,脸上会露出难得的笑容。这些时刻,是我唯一能感觉到自己价值的时刻。

然而,这种价值感,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住院的费用像流水一样。虽然三弟交了十万块押金,但各种进口药物、检查费用,很快就让这笔钱见了底。医院又下了催款单。

那天晚上,我们三兄弟在病房外商量。

“这费用确实不低啊,”大哥看着单子,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三家平摊。我这边先出两万,剩下的钱我得去把理财赎回来,需要点时间。”

三弟立刻摆手:“大哥,说这些就见外了。爸住院的钱,怎么能让你们掏?我来就行了。”

“不行!”大哥立刻拒绝,语气很坚决,“卫民,我知道你有钱,但孝敬父母是每个儿子的责任,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不原则的,”三弟有些不耐烦,“你有那两万块,还不如给陈昂多买几本书。二哥家也不宽裕,小军眼看着也要结婚了。我多挣点,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吗?你们就别跟我争了。”

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仿佛我根本不存在。我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平摊?我上哪儿去凑这几万块钱?让三弟一个人出?我的自尊心又受不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夹在磨盘中间的豆子,左右为难,无所适从。

最后,我咬了咬牙,开口道:“大哥,卫民,你们别争了。钱的事,我也出一份。我和方慧还有点积蓄,先拿三万出来。”

这是我和方慧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钱。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大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好,卫国,难为你了。”

三弟却急了:“二哥!你跟我客气什么!你的钱留着给小军娶媳妇!爸这儿有我呢!”

“卫民,这是我的心意,你就别推了。”我坚持道。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陈卫国在这个家里,只能出一点力气,却在关键时刻连钱都拿不出来。这是我作为男人,作为儿子,最后的尊严。

最终,我们商定,三弟出大头,我和大哥各出了一部分。钱的问题解决了,但心里的疙瘩却越结越大了。

几天后,方慧来医院给我送饭,说起这件事,忍不住红了眼圈:“卫国,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咱们家就这个条件,你别硬撑着。那三万块钱,是给小军的……”

我打断她:“别说了。爸住院,儿子出钱天经地义。钱没了可以再挣,不能让人看扁了。”

“谁看扁你了?”方慧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是你自己看扁了自己!你总觉得比不上你大哥有文化,比不上你三弟有钱,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陪在爸妈身边最多的是谁?给他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是谁?他们生病了,第一个赶到的是谁?是你陈卫国!你怎么就看不到自己的好呢?”

方慧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是啊,我为什么总是看不到自己的付出?为什么总要用他们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人生?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的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住院部大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部队的哨所里站岗的夜晚。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远方的万家灯火,心里充满了对家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憧憬。我以为我保卫了大家,回到家里,就应该得到尊重和认可。

可现实却是,在一个以金钱和地位为衡量标准的社会里,我那些引以为傲的军功章,那些在部队里磨砺出的坚韧和忠诚,在家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病房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一架无形的天平。大哥的知识,三弟的财富,都是沉甸甸的砝码。而我的陪伴和辛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

第5章 老战友的一顿酒

父亲的病情稳定后,大哥和三弟来医院的次数渐渐少了。大哥要忙他的课题,三弟的公司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病房里,大多数时候,只剩下我、方慧,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工。

日子在消毒水的味道里一天天过去,我的心情也像医院走廊里的灯光一样,昏暗而压抑。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的老战友张建军给我打电话,约我出去喝两杯。张建军是我在新兵连就认识的兄弟,后来也转业回了本市,在一家工厂当保卫科长。我们俩的境遇差不多,所以特别能聊到一块儿去。

我跟方慧交代了一声,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路边小馆子。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我把父亲生病住院以来家里的这些事,一股脑儿地全倒给了他。我说起大哥的“科学护理”,三弟的“金钱攻势”,说起我在他们中间的尴尬和无力,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建军,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在家里,我说话一点分量都没有。大哥是教授,三弟是大老板,我呢?一个退休的穷当兵的。人家一开口,不是理论就是合同,我能说啥?我只能守在床边端屎端尿。可这些,在他们眼里,好像根本就不值钱。”

张建军默默地给我满上酒,拍了拍我的肩膀:“卫国,你这叫什么话?端屎端尿怎么了?你问问你大哥,你三弟,他们能做到吗?他们做得到天天给你爸妈做饭送饭,陪他们聊天解闷吗?他们做不到!他们只会用他们的方式,一个用嘴,一个用钱。可对老人来说,什么最重要?是陪伴!”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咱们当兵的,是实在人,不会玩虚的。你大哥那套,听着好听,可不接地气。你三弟那套,看着风光,可缺了人情味。只有你,老陈,你是实实在在、一五一十地在尽孝。你爸妈心里有杆秤,他们看得清楚着呢!”

“可我心里就是不平衡。”我苦笑着说,“那天在医院交钱,我把给小军攒的钱都拿出来了。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陈卫国只能出力,出不了钱。可事后想想,我这又是何苦呢?打肿脸充胖子。”

“我理解你。”张建军叹了口气,“这世道就是这样,笑贫不笑娼。咱们这些从部队回来的人,有时候是挺憋屈的。咱们在部队里学的那些东西,什么忠诚、奉献、纪律,到了地方上,好像都没用了。人家看重的,是你有没有权,有没有钱。”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但是,卫国,咱们自己心里得有谱。咱们这一辈子,保家卫国,没给国家丢脸;转业回来,踏踏实实工作,没给社会添乱;孝敬父母,教育子女,没愧对家庭。咱们活得堂堂正正,心里踏实。这就够了!别老拿自己跟他们比,人比人,气死人。他们有他们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奔头。”

张建军的话,像一剂猛药,让我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不少。是啊,我为什么总要活在别人的价值体系里?我的人生,难道要由大哥的学问和三弟的财富来定义吗?

“你想想,”张建军又说,“当年在部队,咱们参加抗洪抢险,扛着沙袋在泥水里泡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你想过钱吗?咱们在边境线上巡逻,零下三十多度,一口雪一口压缩饼干,那时候你想过地位吗?没有!咱们想的,就是肩上这份责任!陈卫国,你忘了咱们是什么人了?咱们是军人!军人的脊梁,什么时候都不能弯!”

“军人……”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是啊,我是个军人。虽然脱下了军装,但军人的魂还在。我*惯了服从、执行、默默付出,不计回报。可回到家庭这个复杂的“战场”,我却迷失了方向,乱了阵脚。

那顿酒,我们喝到很晚。我们聊起了新兵连的糗事,聊起了野外拉练的艰苦,聊起了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在回忆里,我仿佛又找回了那个穿着军装,意气风发的自己。那个时候的我,虽然穷,但精神世界是富足的,内心是强大的。

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但我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张建军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自怨自艾下去了。我的人生有我自己的价值,这份价值,不需要用金钱和地位来证明。

我决定,找个机会,跟大哥和三弟好好谈一次。不是为了争辩谁对谁错,也不是为了抱怨我的委屈,而是想让他们明白,我们是兄弟,孝敬父母,应该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为政,甚至互相拆台。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找他们谈,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彻底将我们兄弟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第6章 老宅里无声的爆发

父亲出院后,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腿脚终究是不利索了,需要人长期在身边照顾。母亲一个人显然力不从心。于是,关于父母的养老问题,以及老宅的处理问题,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那个周末,我们三家又一次聚在了老宅。

老宅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这里承载了我们三兄弟全部的童年记忆。但如今,它也和父母一样,老了,旧了,墙皮剥落,门窗吱呀作响。

大哥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还是他一贯的风格,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关于爸妈的养老,我考虑了三个方案。方案A,请一个全职保姆住家照顾,费用我们三家平摊。方案B,送他们去条件好一点的养老院,我也考察过几家,环境和服务都还不错。方案C,就是我们三家轮流照顾,每家一个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个人倾向于方案A或B。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轮流照顾,恐怕难以保证护理的专业性和持续性。至于老宅,我的意见是,这里环境太差,不适合老人居住,可以考虑卖掉,卖掉的钱,作为爸妈的养老基金。”

大哥话音刚落,三弟就笑了,是那种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大哥,你这方案也太理想化了。请保姆?现在的保姆市场多乱,你放心把爸妈交给一个外人?去养老院?那不是把爸妈往外推吗?传出去我们陈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弹了弹烟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的意见很简单。爸妈接到我那里去住。我那儿房子大,有的是房间,我再给他们请两个护工,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保证照顾得妥妥当帖。至于这老宅子,拆了!我找人重新设计,盖一栋小别墅,将来我们兄弟几个逢年过节,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钱,不用你们管,我全包了!”

三弟的方案,充满了他的个人风格:简单、粗暴、用钱解决一切。

大嫂林珊听了,立刻反驳道:“卫民,你这是孝顺还是炫耀?爸妈在老宅住了一辈子,有感情了,你说拆就拆?再说,他们跟你住,生活*惯能一样吗?你天天应酬到半夜,他们能休息好吗?”

三弟妹王莉不甘示弱:“大嫂,你这话说的。我们卫民也是一片好心。住我们那儿,吃好的用好的,不比守着这破院子强?再说了,大哥你家那两室一厅,难道就住得下?”

眼看着他们就要吵起来,我赶紧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先听听爸妈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父亲。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哪儿也不去,就住这儿。这院子,是我跟你爷爷一手一瓦盖起来的,我死也得死在这儿。”

母亲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住了一辈子了,离不开这里。邻里邻居的,都能说上话。”

父母的表态,让大哥和三弟的方案都落了空。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

我看着他们,心里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的想法:“爸,妈,大哥,三弟。我觉得,现在最关键的不是住哪儿,也不是怎么花钱。而是我们做儿子的,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在爸妈身上。”

“大哥,你的方案很理性,但你有没有想过,爸妈需要的不是数据和表格,是儿女的陪伴。三弟,你的想法很大气,但你有没有想过,用钱堆出来的孝顺,有时候会伤了老人的自尊心。”

我的话让大哥和三弟都愣住了。他们大概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继续说道:“爸妈不想离开老宅,咱们就尊重他们的意愿。我的想法是,把老宅重新装修一下,特别是卫生间和厨房,改成方便老人使用的。费用,我们三家一起出。至于照顾,护工可以请,但我们自己也不能当甩手掌柜。我们离得近,平时就多过来。你们忙,那就周末过来。哪怕只是陪他们吃顿饭,聊聊天,也比扔下一堆钱,或者一份计划表要强。”

我说完,屋子里一片寂静。

方慧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支持我。

过了好一会儿,大哥才推了推眼镜,说:“卫国,你说的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太想当然了。”

但三弟的脸色却很难看。他大概觉得我刚才的话是在指责他,让他很没面子。他冷笑一声,站了起来:“二哥,你说的轻巧!装修?你知道现在装修一个房子要多少钱吗?你知道请一个好护工一个月要多少钱吗?你说的这些,最后不还是得花钱?你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他走到我面前,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说:“别以为你天天在这儿跑前跑后,就显得你多孝顺!我告诉你,陈卫国,没钱,你什么都不是!你连孝顺的资格都没有!我一年交的税,都比你一辈子挣的钱多!”

“卫民!你怎么跟你二哥说话呢!”父亲气得拍了桌子。

三弟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头顶。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压抑、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但我没有像他一样咆哮,也没有跟他争吵。我只是看着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卫民,你说得对,我没你有钱。我这辈子,是没挣到什么大钱。”

“但是,”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悲哀,“我穿着军装,在边疆守了十年。那时候,我想的不是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包括你们,能安安稳稳地生活。我转业回来,在工厂里当个小干部,我没贪污,没受贿,踏踏实实干到退休。我没给你,没给陈家丢脸。”

“我没钱,但我有时间。爸妈生病,我能第一时间赶到。他们想吃口热乎饭,我能马上给他们做。他们晚上睡不着,我能陪着他们坐到天亮。这些,在你眼里,一文不值。但在我心里,这是我作为儿子,唯一能给他们的,也是最珍贵的东西。”

“你很有钱,你可以给他们买别墅,请保姆。但你给不了他们最想要的陪伴。你一年到头,有几天是真心实意地坐下来,陪他们好好说说话的?你除了用钱来表达你的孝心,你还会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三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爸,妈,对不起。今天我不该说这些。以后你们的养老,我一个人负责。我虽然没钱,但养活你们,我还是做得到的。”

说完,我拉起方慧,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老宅的大门。

当我跨出那道门槛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还有父亲那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知道,我们三兄弟之间那根维系了几十年的弦,在今天,彻底断了。

第7章 无法缝合的裂痕

那次不欢而散后,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我真的按照我说的,开始独自承担起照顾父母的责任。方慧毫无怨言地支持我。我们把给儿子准备的婚房钱拿了出来,请了施工队,开始着手改造老宅。我们把原来的蹲便改成了马桶,在墙边安上了扶手;把厨房的旧灶台拆了,换成了一体式的橱柜;还把院子里的土路铺上了防滑的地砖。

每天,我都泡在工地上,盯着每一个细节。我不想让大哥和三弟觉得,我陈卫国离了他们,就什么都干不成。

这期间,大哥来过一次。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在施工的景象,欲言又止。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我:“卫国,这里是五万块钱,算我出的一份。那天……是三弟说话太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大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我说过,我一个人负责。”

“你这是何苦呢?”大哥叹了口气,“我们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弄成这样?”

“好好说?”我苦笑了一下,“大哥,我们还能好好说吗?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在你眼里,我是个不懂科学的粗人;在三弟眼里,我是个没钱的废物。我们坐在一起,除了尴尬,还剩下什么?”

大哥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他走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并不为拒绝了他的钱而感到快意,反而心里更加沉重。我这样做,其实也是一种赌气,一种幼稚的、用伤害彼此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行为。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那道伤口太深了,不是几句道歉或者几万块钱就能抚平的。

三弟没有来。他或许是觉得拉不下脸,又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只是三弟妹王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阴阳怪气地说:“二哥,你可真有本事啊。现在全家都得围着你转了。卫民说了,既然你这么能干,那以后爸妈的事,就都交给你了,我们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老宅装修好后,我和方慧商量,干脆搬过去和父母一起住。我们的房子,就留给儿子小军。小军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委屈了我们。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傻孩子,这有什么委屈的?爷爷奶奶身边离不开人。再说,一家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其实是在说服自己。我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我和方慧的晚年生活,将要完全奉献给照顾老人。但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搬进老宅的那天,我们请了几个老战友和邻居,简单地吃了顿饭。大哥和三弟都没有来。父亲在饭桌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喝酒。母亲则背着人,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我知道,他们心里比谁都难受。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我们兄弟反目。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谁也无力挽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没有了大哥的“科学指导”和三弟的“金钱支持”,生活反而变得简单纯粹起来。我每天陪父亲下棋、散步,听母亲唠叨家常。方慧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种上了各种蔬菜和花草。老宅里,又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偶尔,大哥会打来电话,询问一下父母的身体状况。三弟则会定期往父亲的卡里打一笔钱,数额很大,像是在履行一种义务,或是在弥补一种亏欠。每次父亲收到银行的短信提醒,都会沉默半天,然后让我把钱给三弟退回去。

我当然不会真的退回去。我只是把那些钱,用一个专门的存折存了起来,想着将来或许有什么急用。

我们兄弟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我们不再见面,不再通话,只通过父母这张薄薄的纸,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我们都知道,那道裂痕已经产生,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再让它恢复如初了。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刻刀。它磨平了我们激烈的对立情绪,也把我们之间的亲情,雕刻成了如今这个客气而疏离的模样。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是那次高考吗?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吗?还是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把我们变成了不同的人?

或许,都有吧。我们就像三棵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树,一开始紧紧相依,但随着各自的生长,枝干伸向了不同的方向,去追寻各自的阳光和雨露。最终,我们都长成了参天大树,却发现彼此之间,已经隔了遥远的距离,再也无法触碰到对方的枝叶了。

第8章 没有终点的回望

五年后,父亲在老宅的院子里,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安详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我们三兄弟,在他老人家的灵堂前,终于又一次聚齐了。

大哥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三弟也收敛了许多,没有了当年的张扬跋扈,眼角的皱纹里写满了疲惫。我们三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并排跪在父亲的遗像前,谁也没有说话。

那些曾经的争吵、怨怼、隔阂,在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我们失去了共同的根,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葬礼上,大哥作为长子,致了悼词。他的声音沙哑,几度哽咽。三弟则包办了所有的丧葬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却始终沉默寡言。而我,只是默默地迎来送往,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一切。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们三个人又一次坐在了老宅的院子里。还是那张石桌,还是那三个石凳。只是,那个总是在一旁看着我们微笑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妈以后,怎么办?”大哥先开了口。

“接到我那儿去吧。”三弟的声音很低沉,“我公司现在交给儿子打理了,我也有时间了。”

我摇了摇头:“妈离不开这里。她要是非走不可,怕是撑不了多久。还是我陪着她吧。”

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再和我争。

大哥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密码是爸的生日。爸走了,妈得好好照顾。”

三弟也拿出一张卡:“二哥,这里面是我给爸存的那些钱,你一直没动。以后妈所有的开销,都从这里面出。不够了,随时跟我说。”

我看着他们,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固执地拒绝。我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好。”

我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一种不再争辩谁付出更多,不再计较谁更有价值的默契。父亲的离去,像一场大雨,洗刷了我们之间的许多尘埃,也让我们都看清了一些东西。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聊起了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趣事,聊起了77年那个夏天,在煤油灯下一起复*的夜晚。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虽然贫穷,但彼此亲密无间的年代。

临走的时候,三弟忽然走到我面前,很郑重地对我说:“二哥,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怨恨也好,不甘也罢,在血浓于水的亲情和流逝的岁月面前,终究会慢慢淡去。

送走了他们,我一个人回到院子里。母亲在房间里睡着了。我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我想起了四十多年前,我穿着新军装,背着行囊,离开这个院子的情景。那时候,我以为我选择了一条充满荣耀和光明的道路。我从未后悔过我的选择,那身军装,给了我钢铁般的意志和一生的骄傲。

但是,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岔路口,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我不知道。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我们三兄弟,就像三条从同一源头出发的河流,各自流淌,经历了不同的风景,最终汇入了名为“命运”的海洋。海面上或许波澜壮阔,或许平静无波,但海底深处,我们始终连在一起。

如今,大哥依然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学者,但他的生活里,多了几分对柴米油盐的无奈。三弟依然是那个成功的商人,但他的财富背后,是无法与家人分享的孤独。而我,这个最普通的退休军人,虽然清贫,却拥有了最踏实的陪伴和最安宁的内心。

谁的人生更成功呢?或许,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我站起身,走进屋里,给母亲掖了掖被角。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老槐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我们兄弟之间的裂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弥合,但那份埋在心底的亲情,也永远不会消失。它会像这棵老槐树的根一样,深植于我们生命的土壤之中,无论枝叶伸向何方,根,永远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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