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2013年4月的一天清晨,成都华西坝校区的教学楼里传来脚步声,何崝翻箱倒柜地寻找一份学生培养档案。“交给学校后我就走。”他低声嘀咕,全然没有往日的从容。一位老教授愿意放下体面辞职,只因为带不动一个学生,这在川大内部引起轩然大波。
倒带到2009年6月7日,同样的城市,不同的戏剧正在上演。那天全国Ⅰ卷的第一场语文考试刚开考半小时,监考老师就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男孩写得飞快,却用的是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监考老师凑近看,纸上密密麻麻,像是博物馆里刻在龟甲兽骨上的那些古老痕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这孩子在干嘛?

这个男孩叫黄蛉,盐亭县人,1990年生,那年19岁,是复读生。家里开小饭馆,父亲早年离家务工,学业的主意基本出自外婆。外婆信佛,常带他去山里的寺庙。寺院大钟上的兽面纹和铜匾题字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散养的少年在那些曲折笔画中找到了乐趣。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种甲骨文化形。
到了高中,普通教材里很少提及甲骨文。一堂关于“对”字演变的语文课,让他第一次看见老师在黑板上写出“——”似的古符号。那位老师姓蒲,在绵阳小有名气。蒲体超看见黄蛉眼里的光,随手给了他一本《殷墟文字合集》的复印本。那一刻,两个人像在沙漠里碰见清泉——一个想找知音,一个想收徒弟。
复读那年,黄蛉的课堂笔记常常被同学当作“天书”围观。他在最普通的方格本上用甲骨文记“勾股定理”,用小篆标“化学键”,连物理公式都写得古意盎然。有人好奇问他究竟图什么,他挠挠头:“就喜欢嘛。”年轻人说得轻巧,却在心里憋着大招——高考作文用甲骨文来写,赌一把前程。
6月的考场如同火炉。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十万考生写亲情友情,他却落笔先刻了一个“憶”字的甲骨文形,再在旁边圈点批注,用古文字重构了一段关于“移情”的传说。写完作文还剩半小时,他草草填了选择题,至于文言文阅读,那一页几乎空白。他知道这场赌博的代价,但当算盘一拨,心里想的是:万一呢?
阅卷组集体傻眼,三十多个字便认不全。最终请来古文字研究中心的专家,一字一字翻译,耗去半天。评卷标准里并没有“古文字创作”项,老师们干脆按离题处理,给了8分。总分428,重本线远远够不着。成绩公布那晚,黄蛉瘫在宿舍床板上,不停翻看那本被汗水浸皱的《合集》,心里却空落落的。
网络却没让这桩奇事安静。蒲体超写了篇《一个考场孤勇者的失败》,摆明立场:黄蛉不是哗众取宠,他只是不懂规矩。文章被转发到论坛、贴吧,议论铺天盖地。有的夸他“国学天才”,有的骂他“作死”。风口浪尖之上,民办高校西南财大天府学院率先抛出免学费的橄榄枝;随后,四川大学锦城学院也宣布:愿意对他进行特殊测试。
8月下旬,川大教务处在老办公楼里摆了三张宣纸,几个古文字学教授坐镇,随机抽出三百个甲骨文字形让黄蛉释读,并现场作文。两个小时过后,他翻译出近八成。教授们面面相觑:这水平在本科新生里确实罕见。很快,川大锦城学院向他发出录取通知,专业定为中文。黄蛉背着行李,成了万人瞩目的“甲骨少年”。
入学不久,学校对他格外优待:独立宿舍、专项奖学金、从退休返聘的何崝教授一对一指导。何崝年轻时就在殷墟做过田野考古,对学生的这点特长私下评价是“幼功尚可”。他给黄蛉开列书目:从《说文解字》到《金文编》,并要求每日临帖百字、周末写一篇文字学札记。最开始,黄蛉能坚持。但名气带来的采访、活动、讲座像潮水涌来,他也乐在其中,练字的时间一点点被挤掉。
2011年9月,经校方审批,黄蛉提前转入川大本部古文字学方向深造。那年他21岁,媒体再次大书特书,“史上最年轻的甲骨文字学研究员”的夸张标题屡见不鲜。面对镜头,他大谈“文心雕龙”“新六书”,甚至放言要编撰一部适合中学生阅读的《甲骨文新解》。有人提醒他放低姿态,他却笑了笑:“我有我的节奏。”
渐渐地,课堂上出现空座位;实验室里,何崝等他的影子,却只等到短信:“老师,今晚电视台邀约,改天补课。”老教授摇头:“研究不是舞台剧,该静下来啃材料。”多次劝诫无果,他郁闷得很。2013年那张辞呈写得不客气:“学生以哗众取宠为志,不合学做人之道,恕难指导。”
辞呈见报后,舆论风向急转。有人扒出黄蛉当年的高考作文,试着逐字对照《甲骨文典》,发现“臣”“心”写错结构,“移植”二字强行拼凑,语义并不通顺。更有读者质疑他所谓“掌握一千余字”只是机械记忆,并没有真正懂得文字背后的人文与考据。风声愈急,黄蛉沉默,采访邀约被他一一婉拒。
晚些时候,有同学在图书馆偶遇,他正在翻读《说文解字注》,旁边摞着《古玺文编》。有人打趣:“还搞甲骨?”他抬起头,露出不太自然的笑,“总得把欠下的功课补完。”那语气里听不出是倔强还是无奈。
2014年本科毕业时,黄蛉的学术档案显示:发表学术论文0篇,主持科研项目0项。毕业答辩会上,他提交了一份上万字的《殷墟甲骨祭祀用辞再考》,文字里时有闪光的独立见解,却被导师指出考据出处不够严谨。最终成绩只拿到“及格”,勉强领到学位证书。
离校前夕,他与蒲体超通了电话,隔着信号不甚清晰的线路,两人沉默片刻。蒲体超轻声说:“路是自己选的,还得自己走。”黄蛉嗯了一声,再无言语。
接下来的踪迹,校友会难以捕捉。有人说他去了出版社做古籍整理,也有人说他索性跑去殷墟实地蹲点。真实去向无从验证。曾经风头无两的“甲骨少年”,归于普通人群。回头看,这段故事提醒后来者:天赋固然可贵,脚踏实地更难。浮名如雾,散得快,也聚得快,能留下的终究还是干货与耕耘。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