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九月九日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青石岭小学的教室，把李慧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黑板上。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给孩子们讲《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稳稳的力量。
教室里总共才十五个学生，前排的小宇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后排的小雅却有些走神，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飘向窗外的大山。李慧看在眼里，没当场点破，只是在板书 “解惑” 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力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长林晓站起来，脆生生地说：“李老师，明天就是教师节了，我们想给您表演个节目。” 孩子们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李慧笑了笑，摸了摸林晓的头：“好啊，老师等着看。”
送走学生，空荡荡的教室显得格外安静。李慧收拾着讲台上的作业本，指尖划过桌面的刻痕，那是历届学生留下的，有歪歪扭扭的名字，有小小的爱心，还有用小刀刻的 “好好学*”。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到青石岭小学时的样子。
那年她二十岁，师范毕业，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要来这个大山里的学校。当时的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领着她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说：“小李啊，这里条件苦，留不住人，你能来，是孩子们的福气。” 那时候的教室还是土坯墙，窗户没有玻璃，冬天要糊上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学生比现在多，三十多个，挤在破旧的课桌椅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二十年，学校变了不少。土坯墙换成了砖墙，窗户装上了玻璃，还添了电脑和投影仪，都是社会上捐赠的。可学生却越来越少，年轻人都往城里跑，把孩子也带走了，剩下的大多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过活。
李慧正发着呆，手机响了，是丈夫王强打来的。“慧啊，跟你说个事，” 王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儿子明天放假，我想接你回县城，咱们一家人吃个饭。还有，你那个辞职的事，再考虑考虑呗，儿子明年就高考了，需要人陪。”
李慧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辞职的事，王强提了好几次了。儿子王磊在县城读高三，成绩不算顶尖，一直抱怨妈妈不在身边。王强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勉强能维持生计，他总说，李慧在山里教书，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还不如去县城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既能照顾儿子，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
“明天学校有事，回不去了。” 李慧低声说，“辞职的事，再等等吧，孩子们马上要期中考试了。”
“又是孩子们，” 王强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李慧，你摸摸良心想想，你对学生比对儿子还好。上次王磊发烧，给你打电话，你说在给学生补课，让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孩子跟我抱怨，说他好像没有妈妈。”
挂了电话，李慧心里堵得慌。她知道王强说得对，这些年，她亏欠儿子太多。王磊小时候，她忙着家访，忙着给学生补课，很少有时间陪他。儿子上初中时，跟着王强去了县城，母子俩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大多是通过电话联系，每次通话也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大山。青石岭小学是她的根啊，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个学生的笑脸，都刻在了她的心里。她怎么舍得走？
第二天一早，李慧特意穿了件藏青色的连衣裙，那是王强去年教师节送她的礼物。她刚走到学校门口，就看到小宇和几个孩子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有黄色的蒲公英，紫色的牵牛花，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蓝花，用红绳捆着，显得格外好看。
“李老师，教师节快乐！” 孩子们齐声喊道，小脸上满是笑容。
李慧接过花，鼻子有点酸，说了声 “谢谢”。她把花插在办公桌的笔筒里，刚坐下，就看到村长张大叔领着几个人走进了学校。为首的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看着有些眼熟。
“李老师，给你带个贵客来。” 张大叔笑着说，“还记得张强不？你当年教过的学生，现在可是大老板了。”
李慧仔细一看，才认出眼前的年轻人正是张强。张强是她教的第一届学生，家里特别困难，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去打工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回来了。
“张老师，好久不见。” 张强走上前，紧紧握住李慧的手，他的手很有力，带着点粗糙，“当年要不是您帮我垫付学费，我恐怕连初中都念不完。”
李慧想起了当年的事。张强那时候成绩很好，就是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他母亲带着他来退学，哭得撕心裂肺。李慧看着孩子眼里的不舍，心一软，就把自己第一个月的工资拿了出来，帮他交了学费。后来，她又经常给张强带些吃的，鼓励他好好学*。
“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的就行。” 李慧笑着说。
张强环顾了一下教室，眼神里满是感慨：“我这次回来，是想给村里做点事。听说学校现在学生不多，还面临合并的可能？”
李慧点点头，心里有点沉重：“是啊，城里的学校条件好，家长们都想把孩子送出去。教育局说，如果学生数量再减少，明年可能就要合并到邻镇的学校了。”
“那可不行。” 张强皱起了眉头，“邻镇离这儿三十多里地，孩子们这么小，每天来回跑太折腾了。尤其是那些留守儿童，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根本没法接送。”
李慧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我能做的，就是尽量留住每一个学生。”
正说着，小雅的父亲突然闯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李老师，我家小雅不念了，明天我就带她去城里打工，挣钱养家。”
李慧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小雅爸爸，你这是怎么了？小雅成绩这么好，再坚持几年，考个好高中，将来就能走出大山了，怎么能现在就打工呢？”
“走出大山？” 小雅的父亲冷笑一声，“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花钱？我老婆常年卧病在床，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实在供不起她了。”
小雅跟在父亲身后，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说话。李慧看着心疼，拉着小雅父亲的胳膊：“你先别急，有困难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小雅是个好苗子，不能就这么毁了。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让她继续上学，行吗？”
小雅的父亲犹豫了一下，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那麻烦李老师了。”
送走小雅父女，李慧的心情更加沉重。她知道，像小雅这样的情况，在村里还有不少。家长们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早点让孩子出去打工挣钱，这也是学生流失的一个重要原因。
张强看着李慧发愁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李老师，您别担心，这事我来想想办法。我联系一下当年的老同学，看看能不能凑点钱，帮孩子们解决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另外，我还想在村里办个农产品加工厂，让家长们不用外出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这样他们就不会再让孩子辍学了。”
李慧看着张强，眼里满是感激：“张强，这太麻烦你了。”
“您当年帮了我，我现在有能力了，当然要回报您，回报母校。” 张强说，“而且，青石岭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也想为家乡做点贡献。”
接下来的几天，张强忙得不可开交。他联系了十几个当年的老同学，大家一听是为母校和学弟学妹们做事，都非常积极，纷纷捐款捐物。短短一周时间，就凑了二十多万块钱。张强用这笔钱给学校添置了新的课桌椅、电脑和图书，还设立了奖学金，奖励那些成绩优秀、家庭困难的学生。
同时，张强的农产品加工厂也开始筹备起来。他收购村里的核桃、花椒、板栗等农产品，进行深加工，然后销往城里。村里的青壮年都愿意留在厂里上班，既能照顾家里，又能挣钱，再也没人提让孩子辍学的事了。
李慧也没闲着，她每天除了上课，还忙着家访。她去了小宇家，小宇的奶奶常年卧病在床，父母都在城里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李慧给小宇带了些营养品，还帮他辅导功课。小宇的奶奶拉着李慧的手，哽咽着说：“李老师，多亏了你照顾小宇，你比他爸妈还上心。”
她还去了王磊的学校，想看看儿子。王磊正在上课，李慧就站在教室外面等。下课铃响了，王磊看到妈妈，愣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最近学*怎么样？” 李慧笑着说。
“还行。” 王磊的语气淡淡的，“你不是忙着你的学生吗，怎么有空来看我？”
李慧的心里一阵酸楚：“儿子，对不起，妈妈这些年忽略了你。其实，妈妈也想陪在你身边，可那些山里的孩子，他们也需要老师。”
“我知道。” 王磊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上次我听爸爸说，你学校的情况，还有张强哥帮你们的事。妈，我为你骄傲。”
李慧愣住了，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她走上前，抱住儿子：“谢谢你，儿子，妈妈以后会多抽时间陪你。”
“不用了，妈，你安心教你的学生吧。” 王磊推开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复*，考上理想的大学，将来也像你和张强哥一样，为社会做贡献。”
看着儿子懂事的样子，李慧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儿子终于理解她了。
十月底，教育局的人来到了青石岭小学，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由于青石岭小学的办学条件得到了极大改善，社会各界对学校的关注度也越来越高，家长们也纷纷表示愿意把孩子留在村里上学，教育局决定，青石岭小学不合并了，还会加大对学校的扶持力度。
听到这个消息，李慧和孩子们都高兴得跳了起来。教室里掌声雷动，久久没有平息。
转眼又到了第二年的教师节。这天早上，李慧刚走到学校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学校门口摆满了鲜花，五颜六色的，格外好看。村里的乡亲们、学校的学生和家长们、回来的老学生们，还有教育局的领导，都站在门口等着她。
“李老师，教师节快乐！” 大家齐声喊道，声音洪亮，响彻山谷。
李慧走进教室，黑板上写满了孩子们的祝福，“李老师，您辛苦了”“李老师，我们爱您”“李老师，祝您永远年轻”，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情实感。
孩子们轮流上台，给李慧送上自己亲手做的礼物。小宇送了一幅画，画里是李慧在课堂上讲课的样子，色彩鲜艳，充满了童趣；小雅送了一束自己种的向日葵，她说：“李老师，您就像向日葵一样，永远向着太阳，给我们带来温暖和希望。”；林晓送了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全班同学的签名和祝福。
张强也来了，他给李慧带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 一本相册，里面装满了历届学生的照片和联系方式。“李老师，这是我们大家的心意。以后不管您在哪里，都能看到我们，联系到我们。”
王强和王磊也来了，王强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王磊手里拿着一张奖状。“老婆，教师节快乐！” 王强把鲜花递给李慧，“这是儿子刚得的奖状，他说要亲自送给你。”
王磊走上前，把奖状递给李慧：“妈，这是我在作文比赛中得的一等奖，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在作文里写了你对学生的付出，对教育事业的坚守，评委老师都被感动了。”
李慧接过奖状，看着上面 “一等奖” 三个大字，又看了看身边的丈夫和儿子，再看看眼前的学生们、乡亲们和老同学们，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这眼泪里，有感动，有欣慰，有幸福，还有对这二十年坚守的无悔。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充满了温暖。她想起了刚到青石岭小学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曾经调皮捣蛋的学生，想起了那些为了留住学生而付出的努力，想起了那些艰难却又充满希望的日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坚定：“谢谢大家，谢谢你们的祝福和礼物。这二十年，我在青石岭小学教书，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走出大山，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我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教育是一件神圣的事业，它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能让大山里的孩子看到外面的世界。我会一直坚守在这里，做孩子们的引路人，陪他们一起成长，一起进步。”
教室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飘出了教室，飘向了大山深处，也飘向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李慧知道，她的人生注定和青石岭小学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讲台不大，却承载着她的梦想和希望；学生不多，却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她会一直站在这个讲台上，用自己的爱心、耐心和责任心，浇灌着这些祖国的花朵，让他们在大山里茁壮成长，绽放出最美丽的光芒。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李慧的脸上，她的笑容格外灿烂，就像盛开的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充满了温暖和力量。而那些曾经的艰难和困苦，都变成了最珍贵的回忆，激励着她在教育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走得更远，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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