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个总爱群发“早安”的人，突然安静了]
周六一大早，林阿姨的手机又开始“叮咚叮咚”地响。
她坐在床边，花镜压在鼻尖上，一条条点开。
“周六早安，愿你每一个今天都过得幸福……”
“朋友，早上好。无论你正在做什么，请相信自己可以……”
“一份友谊，一份牵挂，无论咫尺天涯，请珍惜缘分，感恩一路有你……”
她看得很认真，生怕漏掉一句祝福似的。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全部“转发给所有好友”。
她的右手悬在“转发”键上，停了很久。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微信群名，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方——
“老同事之家（78）”。
群头像是一张有点模糊的合照。那是十多年前，公司团建时在郊区拍的，大家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合照的最中间，是老冯。
也是这个群里，这些“早安”“周六愉快”的固定发起人。
现在，群名后面多了三个字母：仅群成员可见。
老冯，不在里面了。
连头像都灰了。
……
往前倒两个月。
那天也是周六。
清晨六点多，老冯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醒了。
出了退休人的毛病——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拿过床头的老年机，先看天气预报，再点开微信。
他每天的“早安程序”，已经持续了快五年。
先是朋友圈，复制一段文案——
“周六的清晨，你好！用一颗热爱生活的心，去感受每一天的美好……”
然后发到“老同事之家”“小学同学群”“篮球队群”“邻居互助群”，再加上十几个单独好友。
老冯打字慢，干脆把常用的祝福都存了起来，像备课一样，一条条编号。
1号：普普通通的早安，适合星期一。
3号：周三鼓劲加油。
6号：周六放松身心。
8号：感恩遇见，有点煽情，留着给关系好的。
这天他决定用“6号”。
“周六休息日，祝你过得愉快！别错过了这个放松身心的好机会……”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的老伴，犹豫了一下，先发给她。
“老伴，周六快乐。”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老伴那边屏幕亮了一下，又熄灭，完全没有动静。
“又嫌我烦。”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老伴总说他“一大早发这些有的没的，吵得人心烦”。
可每次骂完，晚上泡脚的时候，又会随口问一句：
“今天你同学谁谁谁，在群里说他孙子高考了啊？”
“你们老同事那个谁，怎么住院了？”
这些消息，都是从他发祝福的群里听来的。
“你要是不发，我哪知道？”老冯心里有数，却从不说破。
那天早上，他把四五十个群轮了一遍，又一个个点开单独好友。
许多人从来不回。
只有少数几个，会回个“谢谢，早安”“你也是”。
老冯从不在意。
他只是*惯。
更准确说，是害怕——
“这个人，还活着吗？”
……
他退休得早，比同龄人更早尝到“被世界忘记”的滋味。
刚退下来的半年，他还会跑回原单位串门。
一次两次，大家很热情。
后来再去，总觉得碍人家忙。
年轻同事眼里露出的那一点点“不耐烦”，他看得很清楚。
再后来，办公室搬了两次，他连新地址都不知道了。
平时没事，他就窝在小区的长椅上，看别人遛狗，听大爷们说股市、腰椎和高血压。
听得多了，他发现一个很扎心的规律：
谁要是几天不来，长椅上就会多一句：
“老王这几天没露面咋了？”
再多几天，就是：
“老王住院了你知道不？”
要是半个月，还没见着人，就有人叹气：
“怕是不行了。”
老冯有一次回家路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是哪天突然倒在家里，要多久，别人才能知道？”
儿子在外地，年节才回来一趟。
老伴身体也不太好，有次血压蹿上去，在家里晕过去，他急得手都抖，把120号都按错了几遍。
那次之后，他对“没人知道”的恐惧，更深了一层。
后来，儿媳教他用微信，说“你加一些同事同学，平时在群里打个招呼，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他就像抓到了什么似的，那之后，就再也没断过。
早安、晚安、节日快乐、周六愉快……
别人眼里的“群发垃圾”，对他来说，是一种“报平安”的方式。
——你们看见我发消息了，就知道，我还在。
……
周六早上九点，手机再次响起来，是群里老同事小刘发的语音。
“小冯，今天不是你约大家喝茶嘛？我们都快到茶楼了，你人呢？”
语音连着好几条，带着一点打趣：
“不会是睡回笼觉了吧？”
“退了休的人，还睡懒觉？”
老冯没回。
他躺在卧室，手机搁在床边，屏幕正亮着。
那条最后发出的祝福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愿我们生活像一首歌，内容精彩，旋律悠扬！不管在哪个年纪，都活成最好的模样！”
再往上翻，是十几分钟前，他给每个群发的早安。
新闻联播式的口吻，看起来有点“假大空”。
可每一条，都是他一点点点过去的。
此刻，没人知道，在发完这一轮“早安”后，他拿水杯去厨房倒水，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
杯子滚到角落，摔出一道缺口，水洒了一地。
老伴那时还在睡，听见动静，以为是猫翻垃圾桶。
等她觉得不对，穿穿脱脱冲到厨房，人已经没了知觉。
这是后来大家才知道的经过。
而那一天上午，群里还在照常聊天。
“今天谁到茶楼了？”
“喝的别光顾着喝茶，拍个照。”
直到中午快一点，小刘突然冒出一句：
“今早我给老冯发消息，他没回。”
一个同事回：
“估计在路上。”
“他约的局，他能不来？”
两点钟，又有人说：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三点，老冯儿媳妇在群里发了：
“各位叔叔阿姨，我爸上午在家里突发脑梗，走得很突然……对不起，这个手机以后不会再有人回你们了。”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他早晨六点钟发的那句：
“朋友们，早上好！生活没有标准，知足开心就是幸福！”
那一刻，所有人都回头去翻聊天记录。
他们发现，这五年里，他几乎没有落下过任何一个周六。
哪怕是在老伴住院的那段时间，他也照旧“早安”“晚安”。
“感恩你的真情，惊艳了我的时光，温暖了我的岁月，一路有你相伴，我倍感幸福和温暖。”
这段话，原来他也发给过群里。
可那时大家一眼扫过去，只当是普通鸡汤。
……
人走得安静。
告别式那天，来的多半是老同事。
有人在灵堂外面小声说：
“他不就是那个整天转发祝福的嘛……”
话说完，又不作声了。
每个人都低着头，视线躲开那块遗像。
遗像里面，他笑得很认真，像在对着手机屏幕说：
“朋友，早上好。”
仪式结束后，群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有人翻出几年前的团建合照发上来，有人想起他曾经在单位里帮过自己的事，有人说起他退休前是多么认真负责的一个主任。
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刷。
直到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发了：
“有时候，我每天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句早安。”
这句话一出，群里又沉默了。
从那天起，群头像换成黑白色的合照，群公告写上：
“怀念老冯。”
可是，一切还是会慢慢恢复原样。
几天之后，群里又开始转发新闻、发菜谱、晒孙子。
只是每天早上六点，聊天记录的最上方，再也没有那一条规规矩矩的早安。
有时，凌晨醒来，看着寂静的群，大家会下意识往上翻一翻，仿佛他还会突然冒出来，来一句：
“愿阳光洒满你前进的道路。”
……
回到现在。
林阿姨把那条“周六早安”读完，视线停在屏幕下方灰掉的头像上。
那是一条他去年同一天发的消息，她当时没回，现在在“聊天记录”里翻到了。
她想了很久，打开键盘，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她点开自己的收藏夹，把自己也存了很久的一条祝福消息找出来。
“用温暖的手，握住今生修来的缘分，用诚挚的心，守住友谊长存的情感，不在乎每天是否相聚，但是心里的惦记从不缺席。”
她没有发到群里。
她把这段话，发给了自己二十多年没联系的一个老同学。
几分钟后，那边竟然回了。
“你是谁？”
她愣了一下，打字：
“我是林桂荣，初二三班的，你还记得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
等到回复弹出来，是一行简单的话：
“记得，你是那个跳橡皮筋跳得特别好的。”
屏幕前，林阿姨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她突然有点明白，老冯这些年，在群里发那些看起来“千篇一律的祝福”，究竟是在对抗什么。
不是孤独。
是“消失”。
是害怕有一天，自己突然从别人的世界里断线，连一个“他去哪了”的问句都没有。
……
晚上，儿子打电话过来，*惯性地说：
“妈，你少在群里发那些东西，没几个人看。”
她没像往常那样应付一句“知道了知道了”，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们年轻人，都在哪儿说早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们不说早安啊。”
她哦了一声。
挂电话前，她轻轻说了一句：
“那你也记得，偶尔说一句‘我还在啊’。”
周六的夜里，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满了人。
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盯着股市K线有人翻着新闻评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一字一句地往群里敲字：
“朋友们，早上好！愿我们每一天阳光灿烂，笑容满面。”
他敲完，又改了一下，删掉“早上好”，改成：
“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我很想你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发送”。
……
屏幕的那一头，你有多久没认真回过一句“早安”“晚安”“周六愉快”了？
在你看来也许只是“又一条群发”，可对某些人来说，那可能是他们用尽力气，向世界发出的一个小小信号：
“我还在，我还记得你。”
你上一次主动对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说一句“我想你”，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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