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我那铺满刨花的木工房门口时,像一头误入鸡舍的黑豹,安静,却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压迫感。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意大利皮鞋踩在混合着木屑和尘土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仿佛怕弄脏了什么。
我停下手里的活,眯着眼,透过漫天飞舞的细微尘埃打量着来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我这个浑身木头味儿、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木匠,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他朝我走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探寻和迟疑的微笑。直到他走到我面前,阳光勾勒出他略显发福的侧脸轮廓时,我心里那根尘封了十年的弦,“嗡”地一声被拨动了。

“是……萧师傅吗?”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确信。
我没说话,只是用手里那块沾了桐油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块刚打磨好的榫卯。木头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些许。
他似乎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萧立诚?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梁浩宇。”
梁浩宇。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记忆最深处那把锁。霎时间,1989年那个闷热的夏天,考场里沙沙的写字声,以及那十万块钱沉甸甸的重量,全都翻涌了上来,几乎要将我这个小小的木工房淹没。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我以为那场交易,连同我的清华梦,早就被岁月刨成了最细的木屑,吹散在风里了。
01
1989年的风,刮在脸上都带着一股土腥味儿。我们县一中的教室,窗户玻璃缺了好几块,用硬纸板糊着。风一吹,纸板就“呼啦呼啦”地响,像是在为我们这些即将走上考场的学生擂鼓助威,又像是在叹息。
那时候,我叫萧立诚,是老师嘴里“铁定能考上清华北大的苗子”,是全村人的希望。我们家穷,穷得叮当响。我爹在砖窑厂干活,长年累月下来,腰弯得像张弓,咳出来的唾沫里都带着红丝。我娘身体不好,是药罐子,家里唯一的收入,一多半都变成了药渣倒在了门后的墙角。下面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两双眼睛总是眼巴巴地瞅着我,好像我就是那个能给窝里叼来肉的头鸟。
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把我们全家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唯一一根绳子。
我玩了命地学。别人睡觉的时候,我点着煤油灯刷题,熏得鼻孔里都是黑的。别人吃饭的时候,我嘴里啃着干硬的玉米饼子,眼睛还盯着课本。那本《数理化通解》,被我翻得卷了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颜色的笔记。
班主任田老师最看好我,经常拍着我的肩膀说:“立诚啊,好好考,你这脑子,是国家的财富,别浪费了。”
我点头,心里像揣着一团火。我不仅要考上,还要考个状元回来,让爹娘脸上有光,让村里人挺直腰杆。
可就在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娘突然病倒了。急性肺炎,高烧不退,人躺在炕上说胡话。县医院的医生说,得赶紧送去市里,要用进口的抗生素,不然人就危险了。
我爹揣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又挨家挨户地借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他蹲在院子里,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最劣质的旱烟,呛得眼泪直流。最后,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哑着嗓子对我说:“诚子,要不……你别念了,跟你爹去砖窑厂吧,咱家……实在是供不起了。”
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我看着我爹那张被生活压得沟壑纵横的脸,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娘,心里比刀割还疼。去砖窑厂,意味着我这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全都白费了。我的清华梦,我的未来,都会像那些烧坏的砖坯一样,碎成一地。
可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娘没钱治病吗?
就在我们全家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是梁副县长的秘书,一个姓周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他把我爹请到一边,嘀嘀咕咕了半天。我爹的脸色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屈辱的默然。
周秘书走后,我爹把我叫进屋,关上门,沉默了很久,才把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推到我面前,足足有一千块。在那个工人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这是……梁副县长家给的,定金。”我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家儿子,梁浩宇,今年也高考。他们想……想让你替他考。”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替考?这是犯法的!是拿我自己的前途和名声开玩笑!
“我不干!”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爹,这是骗人的事,传出去我这辈子就毁了!”
“不干?”我爹猛地一拍桌子,眼睛通红,“不干你娘的命怎么办?你知道市里医院一天要多少钱吗?人家说了,只要你答应,先给一万块让你娘治病。等考上了,成绩出来了,再给九万!十万块啊,诚子!有了这笔钱,你娘的病能治好,还能盖新房,你弟弟妹妹也能继续上学,你……”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我愣住了。十万块,在1989年,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就像天方夜谭。它足以改变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一边是我的前途和良心,一边是母亲的命和全家的希望。这道选择题,比我做过的任何一道数学题都要难。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仿佛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是家人的绝望。最终,天快亮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做出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对炕上昏睡的娘说:“娘,你放心,儿子一定让你活下去。”
02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上了双面人的生活。
白天,我依旧是那个品学兼优的萧立诚,在教室里埋头苦读,回答老师的提问,和同学们讨论难题。田老师还特意找我谈心,让我放下包袱,不要有压力。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晚上,周秘书会开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悄把我接到县招待所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各种复*资料和模拟试卷,比我们学校的资料全多了。梁浩宇就坐在那里,一个白白净净、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
他对我这个“枪手”似乎不怎么看得上眼,每次见面都只是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算是打过招呼。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摆弄一台进口的随身听,耳机里放着我听不懂的港台流行歌曲。
我的任务,除了要保证自己的知识储备万无一失,还要模仿他的笔迹。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带着一种富家子弟特有的随意。而我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为了模仿他,我写废了一沓又一沓的稿纸,练到手腕发酸,指节僵硬。
周秘书对我倒是客气,每次都给我带些牛奶、点心,嘘寒问暖。他拿来梁浩宇的准考证,上面的照片已经换成了我的。照片上的我,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却有些飘忽。周秘书拍着我的肩膀说:“立诚啊,别紧张,就当是给自己考的。梁副县长说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你的人生,不会有任何污点。”
我苦笑一下,没有说话。污点已经刻在心里了,怎么可能没有呢?
那段时间,我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钟,疯狂地运转。白天要应付学校的模拟考,晚上还要在招待所做梁浩宇的模拟题。我瘦得很快,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干的柴火。
有一次,梁浩宇大概是觉得无聊,摘下耳机问我:“喂,听说你是你们学校第一名?”
我正埋头模仿他的签名,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你说,清华真的那么好吗?值得你们这些人拼死拼活的?”他靠在椅子上,两条腿架在桌子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却缺少一种东西,一种我眼里的光。我说:“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是我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重新戴上耳机,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懂我的渴望,我也不懂他的无所谓。对他来说,清华不过是一个可以向朋友炫耀的标签,一个父亲用来铺路的工具。而对我来说,那是龙门,跳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
高考前一天,周秘书把伪造好的所有证件都交给了我,再三叮嘱了考场的注意事项。梁浩宇也难得地正经了一回,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笑靥如花。
“这是我女朋友,她也要考清华。”他看着照片,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少有的温柔,“你……你一定要考上,我们约好了在北京见的。”
我接过照片,看着女孩灿烂的笑容,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也有自己在乎的东西。我点了点头,郑重地说:“你放心。”
走出招待所,夜风清凉。我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却穿着别人的盔甲,举着别人的旗帜。这一仗,无论胜败,萧立诚这个名字,都注定要消失在1989年的夏天了。
03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监考老师拿着我的准考证,对着我的脸,仔細比对了好几遍。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进去吧。”老师终于挥了挥手。
我长舒一口气,几乎是踉跄着走到“梁浩宇”的座位上。考场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纸墨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我坐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式定理,而是我娘躺在病床上的脸,我爹布满血丝的眼睛。
“立诚,考上了,咱家就有救了。”
这句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我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我不是萧立诚,我是梁浩宇。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实现梦想,而是为了完成一场交易。
第一场是语文。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迅速浏览了一遍,心立刻定了下来。题目不难,甚至比我平时做的模拟题还要简单一些。我拿起笔,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刻意模仿着梁浩宇那种潦草随意的字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正在窃取别人的人生。
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我握着笔,久久没有动。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考上清华,去做一个物理学家,去探索宇宙的奥秘。可现在,我能写这些吗?我只能想象着梁浩宇会怎么写。他会写什么?继承父亲的衣钵,当一个好官?还是去做一个成功的商人,开着豪车,住着洋房?
最终,我写了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辞藻华丽,内容空洞,通篇都是对未来的美好展望和对祖国的热爱。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感觉身体里的一部分东西,好像被永远地抽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数学、物理、化学……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冷静、准确地解答着每一道题。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我知道,我的每一个分数,都关系着我娘的性命,关系着我们全家的未来。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了笔。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的考生们如释重负地欢呼起来,互相拥抱,庆祝着苦难的结束和新生活的开始。
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他们的青春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而我的青春,却在这一刻被埋葬了。
走出考场,周秘书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言不发。
“怎么样?”他递给我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应该没问题。”我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回到家,我爹正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步。看到我,他赶紧迎上来:“诚子,考……考得咋样?”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期盼和愧疚的脸,点了点头:“爹,放心吧,清华肯定稳了。”
我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转过身,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嘴里喃喃着:“好,好,你娘有救了,有救了……”
那一晚,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我自己的准考证,上面贴着我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倔强。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04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梁浩宇”这个名字,以一个惊人的高分,成为了我们省的理科状元,被清华大学建筑系录取。一时间,梁副县长家门庭若市,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县电视台还专门去采访了“状元”梁浩宇。
我是在村口的小卖部里,从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上看到那段采访的。画面里,梁浩宇穿着崭新的名牌T恤,面对镜头,侃侃而谈。他感谢父母的培养,感谢老师的教诲,甚至还分享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学*经验”。他说得头头是道,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小卖部的老板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哎,立诚,可惜了。要不是你娘生病耽误了,今年的状元肯定是你的。那个梁浩宇,平时在学校成绩也就中上游,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是啊,他走的不是狗屎运,他走的是我萧立诚用前途铺就的路。
几天后,周秘书再次找到了我。他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在我家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打开。箱子里,是九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立诚,这是剩下的九万。梁副县长对你很满意,他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周秘书把箱子推到我面前,“这是你应得的。”
我爹和我娘站在一旁,看着那满箱子的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我娘的病,因为那一万块钱的“定金”,已经得到了及时的治疗,身体正在慢慢康复。这九万块,对我们这个家庭来说,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
我看着那些钱,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它们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疼。
“还有,”周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梁副县长托我给你的。他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县城太小了,对你来说,是个束缚。”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还有一千块钱。
我明白了。这是封口费,也是驱逐令。他们要我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再提起这件事。
我拿着那十万块钱,给我娘治好了病,在村里盖了三间亮堂堂的瓦房,把剩下的钱交给我爹,让他给弟弟妹妹交学费,改善家里的生活。
临走的前一晚,我爹陪我喝了一顿酒。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劣质的白干,喝到最后,抱着我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诚子,是爹对不住你……是爹没本事……”
我拍着他的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怪他吗?我不能。他只是一个想让妻子活下去,想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的父亲。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悄悄地离开了村子。我没有去跟任何人告别,包括田老师。我没脸见他。
坐在南下的绿皮火车上,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在为我逝去的青春奏响哀乐。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要拐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了。
萧立诚死了,死在了1989年的夏天。活下来的,是一个揣着十万块钱,却没有未来的躯壳。
05
南方的城市,潮湿而喧嚣。高楼大厦像一根根柱子,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我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这座城市的角落里。
我没有学历,没有文凭,那个属于“梁浩宇”的清华录取通知书,对我来说只是一张废纸。我干过很多活,在码头扛过麻袋,在工地搬过砖,在饭店后厨洗过碗。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也渐渐磨平了我心里的棱角。
生活的艰辛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首先得填饱肚子。那些关于理想和未来的宏大叙事,在饥饿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个旧家具市场,认识了一位姓钱的木工师傅。钱师傅六十多岁,是个老派的手艺人,一手榫卯结构做得出神入化,不用一颗钉子,就能让木头严丝合缝,牢固百年。
当时,他的木工房正在招学徒,没人愿意干。这活儿又脏又累,还赚不到什么大钱,年轻人都瞧不上。我却像是找到了归宿。我从小就喜欢鼓捣些小玩意,对这种精细的手艺活有种天生的亲近感。
我拜了钱师傅为师,从最基础的刨木、磨砂开始学起。木工房里终日弥漫着各种木料的香气,电锯声、刨子声、敲击声,组成了一首朴素而动听的交响乐。在这里,没人问我的过去,没人关心我从哪里来。大家评判你的唯一标准,就是你手里的活儿。
我把当年学数理化的那股钻研劲头,全都用在了木工上。我研究各种木料的纹理和特性,揣摩榫卯结构的力学原理,学*传统的雕刻技艺。我的脑子好用,手也稳,很快就成了钱师傅最得意的弟子。
钱师傅常说:“立诚,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做木工,跟做人一个道理,要实实在在,不能有半点虚假。一是一,二是二,榫就是榫,卯就是卯,差一分一毫,就合不上。”
我懂师傅的意思。他是在教我手艺,也是在教我做人。这十年,我埋头在木工房里,与木头为伴。那些温润的木料,仿佛有一种治愈的力量。我用刨子刨去木头表面的粗糙,也像是在一点点刨去我内心的伤痕和阴霾。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妻子,孙静。她就在我们木工房旁边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铺,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她不嫌我穷,不嫌我只是个木匠,她说,她喜欢看我做活时专注的样子,觉得特别踏实。
我们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在城郊租下了一个小院子,自己开了个木工房,取名“立诚木艺”。我爹娘在老家生活得很好,弟弟妹妹也都大学毕业,有了不错的工作。他们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自己开了个小店,当老板了。他们听了都很高兴。
我很少跟人提起我的过去,那段记忆被我深埋在心底,成了一个不能触碰的秘密。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而安稳地过下去。我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也为家人,打造出了一个虽然不富裕,但却足够温暖的小世界。
我以为,我和梁浩宇,这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在那年夏天之后,就会各自延伸,永不相遇。
直到十年后那个下午,那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我的木工房门口。
06
“真的是你,萧立诚。”梁浩宇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找了你好久。”
我放下手里的棉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淡淡地问:“找我做什么?当年的账,我们不是已经算清了吗?”
我的冷淡让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环顾了一下我这间简陋杂乱的木工房,空气中飘浮的木屑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坐坐?”他提议道。
“有话就在这说吧,我这儿离不开人。”我拒绝了。我不想和他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十年不见,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的自信和从容。他身上的西装,手腕上的名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我们之间巨大的差距。
“我……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他终于开口了。
“帮忙?”我自嘲地笑了笑,“梁总,你现在是大名鼎鼎的建筑设计师,国内数一数二的人物。我只是个小木匠,能帮你什么忙?”
这些年,我虽然刻意回避,但还是会从一些建筑杂志或者新闻上,看到关于他的消息。他从清华毕业后,出国深造,回国后开了自己的设计事务所,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成了业内的标杆人物。他的成功,就像一根刺,时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扎得我心里隐隐作痛。
“不,这个忙,只有你能帮。”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接了一个项目,要修复一座晚清时期的古宅。宅子里的木结构损坏严重,尤其是那些斗拱和雕花,工艺非常复杂。我找了很多老师傅,都说做不了,或者做出来也只是形似,没有那个神韵。后来,我通过一位前辈,打听到了钱老师傅,才知道你……是他的高徒。”
他顿了顿,看着我,语气诚恳:“立诚,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家对不住你。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很不安。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个项目,也是想……补偿你。”
“补偿?”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补偿?再给我十万?一百万?还是把我的人生还给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梁浩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立诚,我知道钱弥补不了什么。”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这是我事务所的聘用合同。首席技术顾问,年薪五十万。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公司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可以不做具体的工作,只要挂个名就行。这算是我……一点心意。”
五十万。这个数字让我妻子孙静端着茶盘走出来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在一张干净的木凳上,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去看那份合同,我的目光直视着梁浩宇的眼睛:“梁浩宇,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十年前,你家用十万块买走了我的大学梦。十年后,你又想用五十万来买我的心安理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忙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你觉得我这十年过得很惨,需要你的施舍和怜悯吗?你看看我,”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个虽然简陋但却充满生机的木工房,“我靠我自己的手艺吃饭,我养活了我的家人。我晚上睡觉,睡得踏实。你呢?梁大设计师,你顶着‘省状元’的光环,住着豪宅,开着名车,你夜里……会做噩梦吗?”
我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脸上血色尽褪。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孙静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说:“立诚,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是啊,十年都过去了,再纠结于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人生已经无法重来。
我对梁浩宇说:“合同你拿回去吧。你的钱,我不需要。至于那个项目,如果你真的想找个手艺人,那就按我们这行的规矩来。把图纸和要求拿来,我看看能不能做。价钱,一分不能少。我们之间,只谈生意,不谈感情。”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拿起工具,继续打磨我手里的那块木头。刨子在木头上滑过,发出“唰唰”的声响,仿佛在驱赶着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07
梁浩宇最终还是把图纸和资料留下了。他走的时候,背影看上去有些萧索,和我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成功人士判若两人。
孙静收拾着茶杯,有些担忧地问我:“立诚,你真的要接他的活儿吗?我怕你心里不舒坦。”
我停下手里的活,拉着她在木凳上坐下,握住她那双因为常年做针线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我说:“静,我心里是不舒坦,但不是因为恨他。我只是……不甘心。不过,这口气憋了十年,今天说出来,好像也舒坦多了。”
我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图纸,继续说道:“至于这个活儿,我得接。钱师傅教我这身手艺,不是让我用来赌气的。这图纸我看了,是真正的好东西,很多都是快要失传的老工艺。如果能把它修好,也算对得起师傅的教导,对得起我这十年的功夫。”
孙静点了点头,温柔地看着我:“你决定了就好,我支持你。”
有妻子的理解,我心里最后一点疙瘩也解开了。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工房里,仔细研究那些图纸。那座古宅的设计精妙绝伦,尤其是木结构部分,充分体现了中国古典建筑的智慧。梁浩宇的修复方案也做得很专业,看得出来,他确实有真才实学,并非浪得虚名。
只是,他对传统木工的理解,还停留在理论层面。图纸上的一些细节,明显是现代工艺的思路,如果真按那么做,虽然也能修复,但却失了古建筑的“魂”。
一周后,我给梁浩宇打了电话,约他到工房来,谈谈我的想法。
他来得很快,这次没穿西装,而是一身休闲装,显得随和了不少。
我把修改过的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指着其中一处斗拱的结构对他说:“你这里的设计,用的是胶合和螺丝固定,虽然牢固,但违背了古法。真正的斗拱,应该完全靠榫卯咬合,层层叠加,将屋顶的压力均匀地传导到柱子上。它不仅是承重构件,本身也是一种艺术品。”
接着,我又指出了几处雕花窗格的问题,从纹样的寓意,到下刀的深浅,都提出了我的修改意见。
梁浩宇一开始还想辩解几句,但听着听着,他的眼神就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到惊讶,再到最后的敬佩。他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或者提出一些专业的问题。
我们俩,一个是从小浸淫在书本理论里的顶尖设计师,一个是从实践中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木匠,就在这间堆满木料的工房里,围绕着一张图纸,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入交流。我们抛开了过去所有的恩怨,只谈论木头、结构、工艺和美学。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超越过去恩怨的共同语言。那就是对“创造”这件事本身的热爱和敬畏。
讨论到最后,梁浩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对我说:“立诚,谢谢你。这些东西,我在清华的课堂上,在国外的建筑学院里,都学不到。你今天……给我上了一课。”
我笑了笑:“你设计的那些摩天大楼,我也盖不出来。我们只是路子不一样而已。”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不,你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技术和理念是最重要的,却忽略了这些最根本的‘手艺’。没有你们这些手艺人,再好的设计,也只是一张废纸。立诚,这个项目,我希望你能全权负责木结构的部分,我……完全信任你。”
我点了点头。这一次,我们之间的合作,不再是施舍与被施舍,也不是补偿与被补偿。我们是平等的,是互相需要的合作伙伴。
08
古宅修复的工程正式开始了。
我带着我的两个徒弟,正式进驻了工地。梁浩宇给我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工作区,所有最好的木料都优先供我挑选。
修复古建筑,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的事情。很多构件损坏得太严重,只能按照原样重新制作。我每天都泡在工地上,选料、画线、开榫、凿卯、雕花……每一道工序,我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马虎。
梁浩宇也几乎天天都来工地。他脱下了名牌衣服,换上了和工人们一样的工装,戴上了安全帽。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梁总,而是一个虚心的学*者。他经常蹲在我的工作台旁边,一看就是大半天,看我如何用一把看似普通的凿子,在木头上变幻出各种精巧的结构。
他会问我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这种木头要横着切,那种木头要顺着纹理刨。我会把钱师傅教给我的那些诀窍,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在日复一日的合作中,我们之间的那层冰,终于慢慢融化了。
有一天中午,大家都在休息,我俩坐在工地的脚手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盒饭。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立诚,你知道吗?在清华的那几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我扒拉着饭,没有做声。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天才,是状元。老师对我寄予厚望,同学对我敬佩有加。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骗子,是个小偷。”他苦笑了一下,“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怕别人发现我的真实水平,怕被人揭穿。我只能拼了命地学,比任何人都努力,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就是为了能配得上那个不属于我的光环。”
“我甚至不敢去见那个我喜欢的女孩。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后来,她毕业就出国了,我们……也就断了联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独。我忽然明白,这十年,不好过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我失去的是一个机会,而他失去的,可能是心安。
“都过去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说:“人这一辈子,谁没走过几步错路呢?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了。你是个好设计师,这座宅子,就是证明。”
他眼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好像真的被搬开了。我原谅了他,也好像……原谅了当年的自己。我们都被命运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但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认真地活着。
工程持续了整整一年。当最后一根雕花横梁被安装到位,整座古宅恢复了它昔日的荣光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夕阳下,我和梁浩宇并肩站在这座凝聚了我们无数心血的建筑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落日的余晖中,散发着一种古朴而庄严的美。
“立诚,谢谢你。”梁浩宇转过头,认真地对我说,“是你,让这座房子活了过来,也让我……活明白了。”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这是这次工程的尾款,还有……一些额外的心意。不多,但这是我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钱,干净。”
我没有拒绝,接了过来。我知道,这不仅是报酬,更是一种尊重和认可。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笑了笑,指着远方,我的木工房就在那个方向:“回家,陪老婆孩子,继续做我的木匠。这辈子,就跟木头打交道了。”
他也笑了,笑容里没有了当年的傲气和不安,多了一份释然和坦荡。
“好,那我以后要是有好木料,可都得给你留着。”
“一言为定。”
我们相视一笑,就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我知道,那段被十万块钱扭曲的青春,再也回不去了。但我和他,都在这漫长的十年里,找到了比清华大学更重要的人生课堂。我找到了我的手艺和心安,他找到了他的责任和救赎。
生活,终究用它最朴素的方式,教会了我们所有该懂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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