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三叔这个人,在我们大院里,算是个异类。
他叫卫国,周卫国。
这个名字,在那个年代,一抓一大把,像是秋天落在地上的槐树叶子,随便一扫就能扫出一堆。

可我三叔,跟他的名字一点都不搭。
他既不保家,也不卫国,他一天到晚,就喜欢琢磨那些没用的东西。
人家在车间里挥汗如雨,争当劳动标兵的时候,他在琢磨怎么把收音机里那点破喇叭,捣鼓出剧院里的立体声效果。
人家下班了回家学《毛选》,他揣着手,溜达到废品收购站,跟看门的大爷换一堆没人要的电子零件。
他手上总是有股机油和焊锡混在一起的味道,洗都洗不掉,像是长在了皮肤的纹理里。
我爸,是家里的老大,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我三叔这副“不务正业”的样子。
“卫国,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干点正事?”我爸的眉头拧得像个疙瘩,手里的报纸被他捏得哗哗响。
三叔呢,眼皮都不抬一下,手里还拿着个烙铁,对着一堆盘根错节的电线,吹了吹上面冒起来的青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哥,啥叫正事?我这不也是在搞技术革新嘛。”
“你那叫瞎鼓捣!”我爸的声音能把屋顶的灰尘震下来,“厂里让你去上夜校,学技术,你去了几天?人家都拿到证了,你呢?”
三叔这才放下烙铁,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哥,那玩意儿太死板了,没劲。你看我给你装的这个电灯开关,躺床上都能拉,多方便。”
我爸气得说不出话,指着他,手都在抖。
我们家,就是这样。我爸代表着规矩、上进、板板正正。我三叔,就是那个永远跑偏的齿轮,咔哒咔哒地,在自己的轨道上响。
而我奶奶,是这个家里唯一的“调和剂”。
奶奶不说谁对谁错,她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端到桌上,给三叔的碗里多夹一块肉,然后叹口气。
她的叹息,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吹不散我爸眉头的愁云,也吹不走三叔心里的那点执拗。
1977年的秋天,空气里突然多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一种焦灼又带着点狂喜的味道,像是一片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闻到了雨的腥气。
恢复高考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们那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大院里,炸开了锅。
多少人的命运,因为这四个字,开始蠢蠢欲动。那些被下放到农村的知识青年,那些在工厂里熬了十年,手上磨出厚茧却从没放下过书本的人,他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光,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十年的火种,终于见到了风。
我爸也激动得好几天没睡好。他年轻时就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才子,一手文章写得极好,要不是因为那场运动,他早就该是大学里的人了。
可现在,他不行了。他年纪超了,单位又是重点生产单位,离不开他。
他的遗憾,像一杯浓得化不开的苦茶,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书房里长吁短叹。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些可以参加高考的年轻人身上。他义务给大院里好几个准备考试的小青年补课,讲数学,讲物理,比给自己儿子讲课还上心。
就在这样一种全民备考的狂热气氛里,我三叔,扔出了一个更响的炸雷。
那天晚饭,他喝了口奶奶给他盛的棒子面粥,突然说:“我也去考。”
“噗——”我爸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他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看着三叔,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也报名去考试。”三叔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明天我想吃白菜”一样。
我爸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浓浓的嘲讽。
“周卫国,你是不是发烧了?你?去高考?”他指着三叔,“你初中毕业了吗?你知道啥叫函数,啥叫几何吗?你知道鲁迅写过几本书吗?”
三*叔*被他问得有点脸红,梗着脖子说:“不知道就学呗,离考试不还有两个月吗?”
“两个月?”我爸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人家准备了十年!你两个月就想考上大学?你以为大学是你们厂门口的大白菜,想捡就能捡一棵?”
“试试呗,万一呢?”三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没有万一!”我爸斩钉截铁地说,“你这是胡闹!是浪费时间!你有这个工夫,不如去车间多加会儿班,把你的技术等级提一提!”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躲在门后,偷偷看着客厅里的争吵。
三叔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爸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数落着。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奶奶,从她的房间里慢慢走了出来。
奶奶的身体,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不好。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具体是什么,大人不肯告诉我。我只知道,她总是咳嗽,一咳起来,整个身体都缩成一团,瘦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她走到三叔身边,把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本《新华字典》,书皮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还有一些油渍。
“卫国,”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喘,“你爸留下的。他说,字,是人的根。把根认全了,人就站得稳。”
我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是个读过私塾的先生。
三叔看着那本字典,没说话。
奶奶又说:“你想考,就去考。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妈信你。”
我爸在旁边急了:“妈!您别跟着他胡闹了!他那是在做梦!”
奶奶转过头,看着我爸,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老大,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没念想了,那跟死了,有啥区别?”
说完,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三叔猛地站起来,扶住奶奶,给她拍背。
那一刻,我看到三叔的眼睛红了。
从那天起,三叔真的开始“复*”了。
他的复*方式,也跟别人不一样。
他没去跟我爸要那些堆成山的复*资料,也没去听我爸给别人补的课。
他每天下班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那个堆满零件的小房间里。
我好奇,偷偷从门缝里看过几次。
他根本就没在看书。
他把那本破字典,一页一页地撕下来,贴满了整个墙壁。
然后,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中间,像个神经病一样,盯着那些字看。
有时候,他会拿起一个字,看很久很久,嘴里念念有词。
有时候,他会把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然后自己哈哈大笑。
他还把他那些宝贝零件,什么二极管、三极管、电阻、电容,都拿了出来,在每个零件上,都用胶布贴上一个字。
他管那个叫“实物记忆法”。
他说:“你看,这个电阻,它的作用是‘阻碍’,我就把‘阻’字贴上去。这个电容,它能‘储存’电荷,我就把‘容’字贴上去。这样,我就永远不会忘了。”
我爸去看过一次,出来之后,脸都绿了。
他对**我**妈说:“完了,这孩子,我看是魔怔了。这哪是复*,这纯粹是瞎胡闹。”
家里除了奶奶,没人相信他能行。
大院里的邻居,也把他当成个笑话。
“听说了吗?老周家那个老三,要考大学呢。”
“就他?他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对就不错了。”
“嗨,年轻人嘛,异想天开。”
这些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刮在三叔的身上。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上班,下班回来就钻进他的“文字屋”。
他的手,一边摆弄着那些冰冷的零件,眼睛,却看着墙上那些温暖的方块字。
我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复备,他是在跟那些字做朋友。
那段时间,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已经下不了床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清醒的时候,她会把我叫到床边,问我:“你三叔呢?”
我说:“在屋里看书呢。”
她的脸上,就会露出一丝很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微弱,却很暖。
她会让我把三叔叫进来。
三叔走进来,坐在床边,把奶奶枯瘦的手,握在自己那双沾满机油的手里。
“妈,我今天又认了五十个字。”
“妈,历史书上说,秦始皇统一了六国,真厉害。”
“妈,那道数学题,我琢磨出来了,其实就跟接电线一样,找到线头,就都通了。”
他每天,都像个小学生一样,跟奶奶汇报他的“学*进度”。
而奶奶,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三叔说的很多都是编的。他可能连历史书的封面都没摸过。
但他说的那些话,是奶奶的药。
比医生开的任何药,都管用。
只要三叔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奶奶那天就能多喝半碗粥。
我爸看着这一切,眼神很复杂。
他不再嘲笑三叔了,只是沉默。
有时候,他会把我拉过去,考我几个生字。如果我答不上来,他就会叹气:“连个孩子都不如,你三叔……”
他话没说完,但**我**懂了。
他开始有点相信,三叔可能,真的,不是在胡闹。
考试前一天晚上,三叔破天荒地没有进他的小屋。
他给我爸倒了一杯酒。
“哥,明天,我就上战场了。”
我爸看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别紧张,把会做的都做了,不会做的……就蒙一个。”
这是我爸第一次,没有打击他,而是给了他一句鼓励。
三叔笑了,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哥,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我就是想……让妈高兴高兴。”
我爸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我看到我爸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背影,像一座山,沉默,又有点孤单。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三叔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一件我爸的旧中山装,那衣服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指甲缝里的油污,都用刷子刷了好几遍。
他走进奶奶的房间。
奶奶那天,精神出奇地好。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三叔赶紧把她按住。
“妈,您躺着。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我走了。”
奶奶看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煮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
“吃了它。考个一百分回来。”奶奶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三叔接过鸡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说话,就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剥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蛋黄碎屑,都用手指拈起来,放进了嘴里。
吃完,他站起来,对着奶奶,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等我回来。”
我跟着我爸,送三叔去考场。
那天的街上,全是人。
黑压压的,全是去考试的,还有送考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期盼、忐忑。
那是一张张被压抑了太久的脸,那是一双双渴望改变命运的眼睛。
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往前走。
只有我三叔,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甚至还有心情,指着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对我说:“小军,等三叔考完了,给你买个最大的。”
到了考场门口,人山人海。
我爸拍了拍三叔的肩膀,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尽力了。”
三叔点点头,转身,汇入了那片黑压压的人潮里。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普通。
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掀起一点浪花。
第一天考完,三叔回来,一句话不说。
我爸问他:“怎么样?”
他摇摇头,就钻进了自己的小屋。
第二天考完,他回来,还是不说话。
我爸又问。
他还是摇头。
我们全家的心,都沉了下去。
最后一门是政治,作文题。
考完出来,三叔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笑容。
我爸都懒得问了。
反倒是三叔,主动开口了。
“哥,作文题,我写满了。”
我爸愣了一下:“题目是什么?”
“《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我爸沉默了。
这个题目,对于那些天天啃书本的知识青年来说,可能有点空洞。
但对于我三叔来说,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在车间里战斗了多少年?他为了搞那些“技术革新”,熬了多少个夜晚?他跟那些冰冷的零件,战斗了多少回?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可以写。
那天晚上,三叔第一次,跟我们讲了他在考场里的事。
他说,考语文的时候,好多古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考数学的时候,那些公式,在他眼里,就像天书。
他基本上,都是靠着他那套“瞎蒙”的理论,把卷子填满的。
“反正不能空着,空着就是零分。写了,说不定还能蒙对一两个。”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们都听得心惊肉跳。
只有说到最后一篇作文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亮了起来。
“我没写那些大道理。我就写了我是怎么修好咱们车间那台进口机床的。我写了我是怎么把一个报废的收音机,改成能收到短波信号的。我把墙上那些字,都用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很认真地说:“我觉得,这就是我的战斗。”
我爸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考完了,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三叔又变回了那个天天跟零件打交道的三叔。
好像那场轰轰烈烈的高考,只是一场梦。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大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少了些嘲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敬佩?
敬佩他有勇气去做一场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输的梦。
而奶奶的身体,却在冬天来临的时候,急转直下。
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屈指可数。
每次醒来,她都会拉着三叔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通知书……来了吗?”
三叔就骗她:“快了,妈,在路上了。”
然后,奶奶就会安心地睡去。
我们都知道,这可能是个永远不会来的通知书。
我们更知道,奶奶可能,等不到了。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爸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地往外冒。
三叔的话,也越来越少。他不再鼓捣他的那些零件了,每天下班,就守在奶奶的床边。
他把那本破字典,放在奶奶的枕边。
他会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轻声地念给奶奶听。
不管奶奶是睡着,还是醒着。
“妈,这个字念‘爱’,就是我爱你的爱。”
“妈,这个字念‘家’,就是我们这个家。”
“妈,这个字念‘盼’,就是我盼着你好起来的盼。”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温柔,又带着一丝绝望。
十二月的一天,下了一场好大好大的雪。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那天下午,邮递员穿着绿色的制服,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雪地里,像一个移动的惊叹号。
他捏着刹车,在**我**家门口停下,冲着屋里喊:“周卫国!有你的信!录取通知书!”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都静了。
所有的人,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我爸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手都在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录取通知书”五个红色的大字,在白色的雪地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爸的手,抖得连信封都拆不开。
最后,还是三叔,从屋里走出来,平静地接过信,撕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
“周卫国同志:你已被……录取,请于……报到。”
我记不清那所大学的名字了,我只记得,那是一所省城的重点大学,机械工程系。
我爸看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他这个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突然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三叔,看着那张通知书,脸上的表情,比看戏还精彩。
震惊,羡慕,嫉妒,不可思议。
“天哪,老周家老三,真的考上了?”
“他不是连初中都没毕业吗?这……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人各有命啊,这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三叔没理会那些议论。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纸,走进了奶奶的房间。
奶奶那时候,已经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三叔跪在床边,把通知书,凑到奶奶的耳边。
“妈,我考上了。”
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妈,您听到了吗?您的儿子,是个大学生了。”
奶奶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像是想笑一下。
一滴眼泪,从她干涩的眼角,慢慢地,滑了下来。
然后,她的手,就从三叔的手里,垂了下去。
那天,雪下得更大了。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我们家,一天之内,经历了人生的大喜,和大悲。
奶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三叔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穿着黑色的棉袄,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地烧着纸钱。
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那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三叔,好像随着那场大雪,随着奶奶的离去,永远地消失了。
后来,很多人都说,三叔是碰运气。
说1977年的高考,题目简单,批卷子也松。
说他的作文,正好碰上了阅卷老师喜欢的风格。
说他报的那个专业,冷门,报考的人少。
总之,一切都是运气。
我爸也常常感叹:“你三叔啊,命好。”
是啊,人各有命。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叔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旧帆布包。
临上火车前,他塞给我一本书。
就是那本被他撕得七零八落,又被他一页一页重新粘好的《新华字典》。
他对我说:“小军,好好念书。别学三叔,三叔是没办法。”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到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我看不懂的悲伤。
很多年以后,三叔成了一名很出色的工程师。
他在南方的一家大企业做总工,拿很高的薪水,受人尊敬。
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穿着不合身中山装,满手油污的青年了。
他变得儒雅,沉稳,说话不疾不徐。
有一年过年,他回来。
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喝了点酒,我爸又提起了当年高考的事。
“卫国,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你小子,运气是真好。”
三叔笑了笑,给我爸和我满上酒。
他说:“哥,你说得对,我是运气好。”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时光。
“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就是做了妈的儿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都以为,我那两个月,是在胡闹。其实,那是我这辈子,读书最认真的两个月。”
我们都愣住了。
“那本字典,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用手摸过一遍。我把它们的偏旁部首,都拆开,再重新组合。我发现,中国的字,真有意思。每一个字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我没看过几本历史书,但我把咱们家那本破旧的《上下五千年》连环画,翻了不下二十遍。我知道了谁是英雄,谁是小人。”
“我不会算那些复杂的数学题,但我把车间里所有机床的齿轮配比,都算了一遍。我知道,每一个零件的转动,都有它的道理。”
“至于那篇作文……”他笑了,“我不是在写作文,我是在跟我自己说话。我把那些年,所有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所有受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心,都写了进去。”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得心潮澎湃。
我终于明白,他的“运气”,到底是什么了。
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那是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跟这个世界的一次笨拙又真诚的对话。
那是他在绝望中,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点燃的一束光。
那束光,也许微弱,但足以照亮他前行的路。
那天晚上,三叔喝了很多酒。
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刚上大学的时候,基础差,跟不上,差点被退学。
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别人用来谈恋爱、看电影的时间,都用在了图书馆。
他用三年的时间,学完了别人四年的课程,还拿了奖学金。
他说,他工作以后,进了一家国营大厂,因为不懂得人情世故,得罪了领导,被派去看仓库。
他在仓库里,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把厂里所有的设备图纸,都找出来,一张一张地研究,最后,他成了比所有技术员都懂设备的人。
他说,他后来南下闯荡,睡过天桥,吃过最便宜的盒饭,被人骗过,也被人帮过。
他的人生,跟“运气”这两个字,好像一点关系都没有。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小军,”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别人都说我命好。其实,我只是不想让我妈失望。”
“她走了,但她一直在看着我。我每做一件事,都会想,如果我妈还在,她会高兴吗?”
“我考上大学,她会高兴。我拿到奖学金,她会高兴。我做出成绩,她会高兴。”
“我这一辈子,就是想让她,在天上,也能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骄傲一回。”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回头看我爸,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一刻,我彻底懂了。
什么叫“人各有命”。
有些人的命,是父母给的,是时代给的。
而有些人的命,是自己挣的。
是用一颗最赤诚的心,去兑现一个最柔软的承诺。
是用一生的努力,去告慰一个最深爱的灵魂。
三叔的命,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的。
就像他当年,把那些汉字,贴满墙壁一样。
一笔一划,都是汗水。
一撇一捺,都是思念。
后来,我每次遇到困难,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三*叔*。
想起他坐在那间堆满零件的小屋里,对着满墙的汉字,喃喃自语的样子。
想起他跪在奶奶的床前,哽咽着说“妈,我考上了”的样子。
想起他在深夜的酒后,红着眼睛说“我只是不想让我妈失望”的样子。
他的故事,就像那本被他翻烂的《新华字典》。
也许,外表看起来,破旧不堪。
但里面,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充满了力量。
那力量,足以穿越时间的洪流,抵御世事的艰难。
那力量,叫做爱。
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好运气。
不过是,有一个人,在用你看不见的方式,拼了命地爱你。
而你,为了回应这份爱,也拼了命地,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这就是我三叔的故事。
一个在1977年,靠着“运气”考上大学的人。
一个用一生,去证明那不是运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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