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红烛燃尽:2013 晋南婚礼命案始末
2013 年深秋,晋南运城的黄土坡上刚落了层薄霜,李根生的坟头还没来得及长草,他的新婚妻子王春燕就抱着结婚证,在县法院门口跪了整整一天。谁也没想到,一个月前还敲锣打鼓的婚礼,会变成一场人命官司,更让全村人咋舌的是,被戴上手铐的不是外人,正是婚礼上忙前忙后的四个伴郎。

李根生是西李村第一个考上大专的后生,毕业后没留在城里,回县城的化肥厂当了技术员。2012 年冬天,经人介绍认识了邻村的王春燕,两人处了大半年,感情顺风顺水,双方家长定在 2013 年 10 月 1 日办婚礼。按晋南的规矩,婚礼要办三天,头天搭棚待客,第二天接亲拜堂,第三天回门认亲,每一步都得按老礼来。
根生选的四个伴郎都是发小,张三和他一起在化肥厂上班,李四开了个小卖部,王五在镇上搞装修,赵六是村里的兽医。四个人从小跟根生玩到大,得知要当伴郎,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张三特意请了年假,李四进了两箱好酒存着,就等婚礼上好好热闹热闹。晋南有 “新婚三日无大小” 的说法,闹婚越热闹,寓意新人越兴旺,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没人觉得有啥问题。
9 月 30 日这天,西李村就飘起了酒香。根生家的院子里搭起了蓝色的帆布棚,棚下摆了二十多张八仙桌,厨师在院子角落支起大锅,炖着猪肉白菜,蒸着花馍。四个伴郎一早就在门口迎客,张三负责记账,李四招呼客人抽烟喝茶,王五和赵六跟着根生去布置新房。新房里贴满了红双喜,窗台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墙上还挂着根生和春燕的婚纱照,两人笑得一脸灿烂。
傍晚时分,村里的长辈来指导 “踩四角” 的仪式。按规矩,新郎要拉着新娘在炕上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旁边有人念赞语:“踩,踩,踩四角,四角娘娘保护着。娃多着,女少着,婆夫两个常好着。” 长辈特意叮嘱四个伴郎,明天接亲的时候要 “有分寸”,别太出格。赵六笑着应下来:“叔你放心,我们就图个热闹,肯定不耽误正事。”
10 月 1 日凌晨五点,根生就起床了。穿好藏青色的西装,系着红领带,对着镜子梳了好几遍头发。四个伴郎也都换上了统一的白衬衫,张三还特意在领口别了朵小红花。六点整,接亲的队伍出发了,一辆红色的桑塔纳领头,后面跟着三辆面包车,车上装着鞭炮、花馍和彩礼,根生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红绸带,紧张得手心冒汗。
接亲途中要过 “腰站”,这是老太原传过来的婚俗,在晋南也流行。路过邻村的时候,几个乡邻挡在路中间,摆上桌子,放上酒壶酒杯,要和接亲队伍对 “暗语”。李四平时最能说,主动站出来应对。对方问:“牡丹就地开?” 李四答:“绿叶来扶衬。” 对方又说:“备好的酒席,猪肉加丸子,先来歇缓歇缓?” 李四笑着推辞:“今日不巧偏偏忙,还怕误了新人的拜花堂。” 一番对答下来,众人都笑了,放了接亲队伍过去。
到了新娘王春燕家,大门紧闭,伴娘团在门里要红包。张三和王五赶紧递上提前准备好的小红包,里面装着十块、二十块的零钱。门开了一条缝,伴娘又要求根生唱情歌,根生脸红得不行,支支吾吾唱了两句《纤夫的爱》,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进了屋,春燕穿着大红的婚纱,盖着红盖头,坐在炕沿上。根生用秤杆挑去盖头,看到春燕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按规矩,新人要吃 “合婚面”,一碗面两个人分着吃,寓意和和美美。春燕害羞,小口小口地吃,根生则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一半。接下来是拜别父母,春燕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抹着眼泪叮嘱了几句,根生赶紧上前承诺:“妈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对春燕好。”
回程的路上,气氛更热闹了。赵六提议让根生和春燕 “互动”,张三从车上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两杯:“根生,跟媳妇喝个交杯酒,沾沾喜气。” 根生平时酒量一般,最多能喝两两白酒,但今天高兴,没推辞,和春燕挽着胳膊喝了下去。白酒辛辣,春燕呛得咳嗽起来,根生赶紧拍着她的背,眼里满是心疼。
回到根生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宾客。拜堂仪式在堂屋举行,司仪喊着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根生和春燕一一照做,台下掌声雷动。拜堂结束后,众人簇拥着新人进了洞房,闹洞房正式开始。
一开始还比较文明,有人让新人咬苹果,有人让他们回答恋爱时的小问题。但喝了几杯酒之后,场面就有些失控了。李四拿着一瓶白酒,倒了满满一杯递到根生面前:“根生,新婚快乐!这杯酒必须喝,不喝就是不给兄弟们面子。” 根生摆了摆手:“我已经喝了不少了,再喝就醉了。”
张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醉了也没事,兄弟们送你回房。” 说着就把酒杯往根生嘴边送。根生没办法,只能仰起头喝了下去。这一杯下去,根生的脸更红了,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走路都有些摇晃。赵六见状,又从桌子上拿起一瓶啤酒,打开后递给根生:“白酒喝了,啤酒也得喝点,这叫‘啤白混饮,万事顺心’。”
春燕见状,赶紧上前阻拦:“他真的不能喝了,你们别劝了。” 王五把春燕拉到一边:“春燕,你不懂,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闹洞房不热闹不行,再说了,根生是男人,喝几杯酒算啥。” 春燕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被几个伴娘拉着,根本靠近不了根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四个伴郎轮流劝酒,根生喝了多少酒没人算得清,只知道他从一开始的推辞,到后来的被动接受,最后已经站不稳了,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有人提议 “耍个花样”,张三找来一根绳子,把根生的手绑在身后,让他用嘴去咬放在春燕头上的苹果。根生摇摇晃晃地凑过去,好几次都咬空了,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春燕看着根生难受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解开了绑在根生手上的绳子。赵六发现后,不高兴地说:“春燕,这是闹洞房,别扫大家的兴。” 说着又把根生的手绑了起来,还加了个活结,说这样 “更有意思”。
下午四点多,闹洞房的人才渐渐散去。根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炕沿上,嘴里不停地呕吐。四个伴郎也喝得差不多了,张三和李四把根生抬到炕上,脱了鞋,盖了被子,就各自回家了。临走前,张三对春燕说:“根生就是喝多了,睡一觉就没事了,你别担心。”
春燕守在根生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很不安。根生时不时地哼哼几声,呼吸有些急促。春燕想给他倒杯水,但根生根本喝不进去。晚上七点多,根生的体温开始升高,脸烫得吓人。春燕赶紧去找根生的父母,根生的母亲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没事,喝多了都这样,发发汗就好了。”
那天晚上,春燕几乎没合眼,一直守在根生身边。根生的情况时好时坏,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就说头疼、恶心,糊涂的时候就胡言乱语。春燕想送他去医院,但根生的父亲说:“大晚上的,去医院不方便,再说了,刚结婚就去医院,不吉利。”
第二天早上,根生醒了过来,说想喝水。春燕赶紧给他倒了杯温水,根生喝了两口,又躺下了。但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呕吐,这次吐的是黄绿色的液体,看起来很吓人。春燕再次提出去医院,根生的父母这才慌了神,赶紧叫了村里的拖拉机,把根生送到了县医院。
到了县医院,医生赶紧给根生做检查,测了血清乙醇浓度,结果显示已经达到了 78mmol/L,属于严重急性酒精中毒。医生说:“送来太晚了,酒精已经损伤了肝脏和肾脏,赶紧住院治疗。” 根生被送进了急诊科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管子。
四个伴郎得知根生住院的消息,也赶紧赶到了医院。看到根生的样子,四个人都很后悔,张三红着眼说:“都怪我们,不该劝他喝那么多酒。” 李四说:“我们也是想让婚礼热闹点,没想到会这样。” 他们凑了五千块钱,交给春燕,说先用来治病。
接下来的几天,根生一直在重症监护室里,病情时好时坏。医生说,他的肝肾功能已经出现衰竭,还并发了肺炎,情况很不乐观。春燕每天守在医院门口,以泪洗面,根生的父母也整天愁眉苦脸,四处借钱给儿子治病。
10 月 28 日早上,医生找春燕谈话,说根生的情况突然恶化,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中午十二点多,根生的心跳停止了,医生经过半个小时的抢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春燕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抱着根生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根生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原本的喜庆变成了悲伤。春燕穿着孝服,麻木地跟在人群后面,看着根生的棺材被埋进黄土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葬礼结束后,春燕没有回娘家,而是留在了根生家,她觉得丈夫的死,四个伴郎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11 月 5 日,春燕来到县公安局报案,称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四人强迫根生饮酒,导致其酒精中毒死亡,要求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公安局接到报案后,立即展开调查,传唤了四个伴郎,还走访了婚礼上的宾客,调取了相关证据。
调查过程中,四个伴郎对劝酒的事实供认不讳,但都表示不是故意的,只是按照当地的婚俗闹洞房。张三说:“我们这里结婚都这样,不闹不热闹,谁也没想到根生会出事。” 赵六说:“我当时也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要是知道会这样,打死我也不会劝他喝酒。”
法医对根生的尸体进行了尸检,最终鉴定意见为:李根生系急性酒精中毒引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其饮酒过量与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的劝酒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公安局根据调查结果,以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将四个伴郎刑事拘留。
这个消息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觉得四个伴郎太过分了,不该强迫根生喝酒,导致悲剧发生,应该承担责任;也有人觉得,这是婚俗惹的祸,四个伴郎也是按规矩办事,不该判刑,毕竟他们不是故意要杀死根生。
根生的父母一开始很恨四个伴郎,但时间久了,看着四个年轻人的父母一次次来求情,心里也有些动摇。他们知道,四个伴郎和根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也不是故意要害根生。但春燕态度很坚决,她说:“根生不能白死,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2014 年 3 月,该案在县人民法院公开审理。庭审现场座无虚席,村里很多人都来旁听。公诉机关指控,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四人在李根生婚礼上,明知李根生酒量有限,仍多次强迫其饮酒,在李根生出现醉酒症状后,未及时采取救助措施,导致李根生急性酒精中毒死亡,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四个伴郎的辩护律师辩称,四名被告人的行为属于正常的婚俗范畴,主观上没有伤害李根生的故意,且李根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酒量应该有认知,也有拒绝饮酒的权利,其自身也存在一定的过错。此外,被告人在得知李根生住院后,积极支付了部分医疗费用,有悔罪表现,请求法院从轻处罚。
春燕作为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向法院提出了赔偿请求,要求四名被告人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 28 万余元。春燕在法庭上说:“我和根生刚结婚,本来应该有幸福的生活,都是因为他们,我的家没了。他们不仅要承担刑事责任,还要赔偿我的损失。”
庭审过程中,双方就 “婚俗与法律的边界” 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公诉机关认为,婚俗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任何行为都不能以 “*俗” 为借口,侵犯他人的生命健康权;辩护律师则认为,应该考虑当地的风俗*惯,四名被告人的行为没有超出正常闹婚的范围,主观恶性较小。
法院经过审理后认为,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四人在共同饮酒过程中,明知过量饮酒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仍多次强迫李根生饮酒,在李根生出现明显醉酒症状后,未履行及时救助义务,导致李根生死亡,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考虑到四名被告人系初犯、偶犯,案发后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部分经济损失,有悔罪表现,可酌情从轻处罚。
最终,法院作出判决: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四名被告人共同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春燕经济损失 12 万元。
判决下来后,双方都没有上诉。但村里的争议并没有停止。有人觉得判决合理,给了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也给那些喜欢过度闹婚的人提了个醒;也有人觉得,缓刑四年还是太重了,毕竟只是一场意外,四个年轻人的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春燕拿到赔偿款后,离开了西李村,回了娘家。她把根生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天都会看很久。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婚礼上四个伴郎没有那么过分地劝酒,如果自己能早点坚持送根生去医院,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四个伴郎虽然被判了缓刑,但生活也彻底改变了。张三被化肥厂开除了,只能在家种地;李四的小卖部因为没人光顾,也关门了;王五和赵六也因为这件事,在村里抬不起头,后来都外出打工了。他们的父母整天以泪洗面,觉得对不起儿子,也对不起根生的家人。
这件事之后,西李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子的婚俗都变得文明了很多。再有人结婚,闹洞房的时候再也没人敢强迫新人喝酒、做危险的游戏了。村里的长辈还专门组织大家学*法律知识,告诉大家 “*俗不能当借口,守法才是硬道理”。
但关于 “这场悲剧到底是谁的错”,至今还有人在争论。有人说,错在四个伴郎,他们不该过度劝酒;有人说,错在不合理的婚俗,是旧*俗害了人;还有人说,根生自己也有责任,不该轻易妥协,喝那么多酒。
春燕后来再婚了,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生了一个女儿。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根生,每年清明节都会去根生的坟上看看,给她烧点纸钱。她常常会想,如果那场婚礼没有那么多荒唐的闹婚环节,她和根生会不会像村里其他夫妻一样,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而那四个伴郎,每年春节回家,都会一起去根生的坟上祭拜。他们站在坟前,看着随风飘动的野草,心里满是愧疚。他们不知道,这份愧疚会伴随他们一辈子,也不知道那场 2013 年的婚礼,会成为他们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
到底是*俗凌驾于生命之上,还是法律过于严苛地干涉了民俗?直到今天,这个问题还在被人讨论。有人说,民俗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应该被尊重和传承,但传承不等于盲从,更不能以牺牲他人的生命健康为代价;也有人说,法律应该兼顾情理,在处理这类案件时,应该充分考虑当地的风俗*惯,不能一刀切。
这场发生在 2013 年的悲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传统婚俗中的陋*,也引发了人们对 “情、理、法” 的深刻思考。而对于春燕和四个伴郎来说,这场悲剧带来的伤痛,永远也无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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