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陈兰,今年四十八。

我在城里做保姆,已经做了十年了。
城里人都喊我陈姨,喊得多了,我有时候都快忘了自己叫陈兰。
我的手,不像城里女人的手,一年四季都泡在水里,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像是藏着洗不干净的泥。可就是这双手,把我儿子亮亮,从一个乡下娃,一点一点供养成了全村的希望。
我伺候的这家姓李,住在市中心最好的小区,楼下就是一条波光粼粼的人工河。
李先生是做大生意的,具体多大我也不懂,只知道他回家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酒气和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李太太,我喊她李姐,是个全职太太。她人不错,待我客气,从不短我工钱,过年过节还会封个红包。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像雾,闻着就觉得贵。
他们家有个儿子,叫小杰,和我家亮亮同岁,今年一起高考。
高考那几天,我比李姐还紧张。
我给小杰炖的汤,都是照着网上查的方子,什么核桃、猪脑,说是补脑子。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白色的热气像一条有生命的蛇,盘旋着往上冒,把小小的厨房都熏得暖洋洋的。
我一边用勺子撇去浮沫,一边心里念叨着,亮亮啊,你在考场里可千万别紧张,妈给你烧高香了。
亮亮在县里的重点高中,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们娘俩的联系,全靠一部我用了五年的旧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痕,像条干涸的河。
每次亮亮打电话来,我都要跑到阳台上,找一个信号最好的角落,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说:“妈,你别担心,我挺好的。”
他说:“妈,钱够用,你别老给我打钱了,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
他说:“妈,等我考上大学,你就别干了,我养你。”
我每次都笑着说好,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砸在阳台冰凉的地砖上,碎成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李姐总说我,陈姨,你就是爱操心。你看小杰,我都不管他,他有最好的老师辅导,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我们做家长的,放宽心就行了。
我嘴上应着,是是是,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小杰什么都有。他的房间比我租的那个小单间还大,书桌上摆着最新款的电脑,墙上贴着我看不懂的外国明星海报。他请的家教,一个小时的费用,够我买半个月的菜。
我家亮亮呢?他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和一摞摞比他还高的复*资料。
我没法不操心。我的心,一半在李家这宽敞明亮的厨房里,一半,早就飞回了那个几百公里外的小县城,陪着我的亮亮。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李家的气氛像是在过年。
小杰考了680分。
李先生高兴得当场就打电话订了市里最好的酒店,说要请所有亲戚朋友吃饭。
李姐抱着小杰,眼圈红红的,嘴里不停地说:“我的好儿子,没白疼你,真是给妈妈长脸了!”
小杰也挺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和同学打电话,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笑啊,闹啊,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真的,那一刻,我没有半点嫉妒。
我只是觉得,小杰这孩子,命好。生在这样的家庭,他的路,从一开始就比别人平坦得多。
李姐看见我,朝我招招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陈姨,快过来,别忙活了,今天咱们都高兴!”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给我,“这个月奖金,拿着,你也辛苦了!”
我连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她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吧,沾沾喜气!小杰能考这么好,也有你的功劳,你这汤炖得好!”
我心里热乎乎的。
晚上,等他们一家人出去吃饭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每个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然后,我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保姆间,从床底下的一个旧铁盒里,拿出了我所有的积蓄。
那是一沓沓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钱,有零有整。是我一张一张,一毛一毛攒下来的。
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抽出十八张红色的百元钞票,又找出八张十块的和八张一块的。
1888。
“要发发发”。
这是我能拿出的,最体面、最吉利的一个数字了。
我知道,这点钱对李家来说,可能就是一顿饭钱,一瓶酒钱。
但对我来说,这是我一个多月的工钱,是我对我家亮亮未来的期盼,也是我对李家的一种感谢。
感谢他们这几年来,让我有了一个安身的地方,能让我安心地供亮亮读书。
第二天一早,我用一个崭新的红包装好,趁着李姐心情好,递了过去。
我有点紧张,手心里都是汗。
“李姐,这是我一点心意,祝贺小杰考上好大学,前程似锦。”
李姐愣了一下,接过去捏了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哎呀,陈姨,你这是干什么?太客气了!你挣点钱也不容易。”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推辞的意思。
她顺手就把红包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那个位置,正好被一盆茂盛的绿萝叶子挡住了半边。
然后她就转头去忙别的事了,像是随手放了一张报纸,一个杯子。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那片绿萝叶子轻轻扫了一下,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安慰自己,有钱人嘛,见惯了,不稀奇。
我真正悬着的心,还在我儿子亮亮那里。
他的成绩,要比城里晚一天出来。
那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手里的活儿也干得心不在焉,打碎了一个碗。
李姐听见声音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片,没说我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陈姨,小心点。”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着,却觉得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手机终于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亮亮”两个字,那道裂痕正好穿过他的名字,像是把他分成了两半。
我哆哆嗦嗦地划开接听键,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妈。”
电话那头,亮亮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过分平静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完了,肯定是没考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亮亮啊,没事的,考不好没关系,咱明年再来……”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妈,谁说我没考好?”
“我考了720分。”
720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傻傻地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黑白色,只有“720”这三个数字,是金色的,闪闪发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出来。
不是伤心的泪,是滚烫的,带着咸味的,喜悦的泪。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辛酸,这些年受过的白眼,吃过的苦,在这一刻,好像都找到了一个出口,痛痛快快地流了出去。
我的亮亮,我的儿子,他真的给我争了一口气!
他用他的笔,给他自己,也给我这个当妈的,画出了一个光宗耀祖的未来!
我跟李姐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客厅里敷面膜,脸上盖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她听完我的话,眼睛明显地睁大了。
“多少?720?”她的声音隔着面膜,听起来有点闷。
我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的泪还没干,笑容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是的,李姐,720分!省状元就比他高几分!清华北大,随便挑了!”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姐慢慢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她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我觉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然后,她揭下面膜,露出一张光滑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吗?那可真是……太厉害了。”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我怎么看,都觉得那不是一个真心的笑。
“亮亮这孩子,真是给你长脸了,不声不响的,藏得够深啊。”
她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藏得够深?
我们家亮亮读书,靠的是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靠的是一分一分的努力,跟“藏”有什么关系?
但我当时太高兴了,没顾得上多想。
我以为,她只是太惊讶了。
是啊,谁能想到,一个保姆的儿子,能考得比她那个请了无数名师,花了无数金钱的儿子,还要高出整整40分呢?
这40分,在高考这座独木桥上,隔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天晚上,李先生回来得也很早。
李姐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隐隐约约听到客厅里他们的对话。
“720?真的假的?陈姨的儿子?”这是李先生惊讶的声音。
“可不是嘛,我当时也吓一跳。”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啊。老家教育水平那么差,还能考这么高,不简单。”
“谁说不是呢。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家小杰,花了那么多钱,请最好的老师,也就考了个680。”
“行了,别说了。小杰已经很不错了。再说,考那么高分有什么用?以后出了社会,还不是看人脉,看资源?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前途?”
李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了砧板上。
外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能感觉到,两道目光,穿过厨房的门,落在了我的背上。
我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们这种人,即使靠着自己的努力,爬得再高,也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亮亮的720分,在他们看来,不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奇迹,反而成了一个刺眼的笑话,一个用来反衬他们儿子“性价比不高”的例子。
甚至,是一种冒犯。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
李姐和小杰坐在餐桌前,气氛有点沉闷。
我把一碗粥放在李姐面前,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姨,”她开口了,“昨天忘了恭喜你了。这是我跟你李叔的一点心意,给亮亮买点新衣服,上大学了,也该穿得体面点。”
说着,她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红包,递给我。
还是红色的,很薄。
我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我接过来,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
很薄,真的很薄。
我说了声“谢谢李姐”,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有一种预感,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背对着客厅,悄悄地,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个红包。
里面是几张红色的钞票。
我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张。
还有八张十块的,八张一块的。
888。
“发发发”。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
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头顶。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888。
我给小杰的是1888。
他们回给亮亮的,是888。
少了整整一千块。
钱,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我给的1888,是仰视,是祝福,是作为一个下人,对主人家的一种恭敬和讨好。
而他们给的888,是俯视,是施舍,是作为一个有钱人,对一个穷亲戚的“一点心意”。
在他们眼里,我的儿子,那个考了720分,即将踏入中国最高学府的亮亮,他的成就,他的荣光,就只值888块钱。
甚至,比不上他们儿子680分的零头。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尊严的问题。
他们用这888块钱,清清楚楚地在我脸上,在我儿子脸上,刻下了两个字:
“你不配。”
你不配得到和我们同等的尊重。
你不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你永远,都只是一个保姆。你的儿子,永远,都只是一个保姆的儿子。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李姐昨天那句“藏得够深啊”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惊讶,她是觉得被冒犯了。
一个保姆的儿子,怎么能,怎么敢,考得比她的宝贝儿子还好?
这打乱了她心里那个根深蒂固的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主人,我们是卑微的仆人。他们的孩子天生就该优秀,我们的孩子,就该认命。
而亮亮的720分,就像一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子,打破了她平静的湖面,让她看到了一个她不愿承认的倒影。
原来,努力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原来,寒门,真的可以出贵子。
这让她感到了恐惧,甚至是一丝……嫉妒。
所以,她要用这888块钱,来重新确立这个秩序。
她要告诉我,陈兰,别高兴得太早,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看看,我随手给你的,都比你咬着牙拿出来的要少。因为在我眼里,你和你儿子的价值,就是这个数。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紧紧攥着那888块钱,纸币的边缘,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十年,我在这家里,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我把李姐当成自己的亲姐姐,把小杰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
我以为,人心换人心。
我以为,我们之间,除了雇佣关系,还有一点点情分。
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在他们眼里,我从来就不是“陈姨”,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保姆,一个代码,一个符号。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块钱。
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这条鸿沟,叫做阶级。
那天的午饭,我做得特别慢。
我一遍遍地洗菜,切菜,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我想起我刚来的时候,因为不会用他们家全自动的洗衣机,把李姐一件真丝的裙子给洗坏了。
那条裙子,据说要好几千。
我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道歉,说我赔,我赔。
李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算了,陈姨,你也不是故意的。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当时,我感动得差点哭了。我觉得李姐真是个好人,大度,善良。
现在想想,她不是大度,她只是不在乎。
那几千块钱,对她来说,就像我们普通人掉了一块钱一样,弯腰去捡都嫌麻烦。
她的善良,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我必须安守本分,不能越过那条看不见的线。
我又想起有一年过年,他们一家人去国外旅游了,就留我一个人看家。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这座空旷的大房子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饺子。
窗外是绚烂的烟花,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屋里是冷锅冷灶,和我自己孤零零的倒影。
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我想我的亮亮,想我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男人。
就在 그때,我的手机响了,是李姐打来的越洋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用很欢快的声音说:“陈姨,新年快乐啊!我们在这边给你拜年了!”
背景音里,是小杰和李先生的笑声,还有海浪的声音。
那一刻,我心里的孤单和寒冷,好像被驱散了一点点。
我觉得,他们还记着我。
现在想想,那或许也只是一种礼貌,一种居高临下的、程序化的问候。
就像我们路过门口的保安,会*惯性地点点头一样。
没有多少真心。
人心,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也最凉薄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没有午休。
我把整个屋子,仔仔仔細細地,又打扫了一遍。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地板,我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到能映出天花板上水晶灯的每一颗珠子。
窗户,我用报纸和白醋,擦得像是不存在一样,能清楚地看到楼下人工河里游动的锦鲤。
厨房的油烟机,我拆下来,把每一个零件都泡在热水里,用钢丝球刷得锃亮。
我像一个即将离开的士兵,在擦拭自己心爱的枪。
这是我在这里,最后的尊严。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陈兰,虽然是个保姆,但我做事,有始有终,对得起自己拿的每一分工钱。
傍晚,李姐回来了。
她看到一尘不染的家,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姨,今天辛苦你了,家里怎么这么干净?”
我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声音很平静。
“李姐,我不想干了。”
李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不想干了?为什么?是嫌工资少吗?我可以给你加。”
她以为,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我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装着888块钱的红包,轻轻地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李姐,这不是钱的事。”
我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人,是需要被尊重的。”
“我的儿子,他靠自己的努力,考了720分。我觉得他很了不起,他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而不是……施舍。”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李姐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惊讶,到疑惑,再到一丝被戳穿的恼怒。
“陈姨,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施舍了?我好心好意给你红包,你这是……你这是在怪我给的少吗?”
她的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我没有跟她争辩。
我知道,我们永远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李姐,谢谢你这十年的照顾。我今天就把东西收拾好。这个月的工资,你看着给就行。”
说完,我没再看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很小,东西也很少。
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我在这里十年的全部家当。
我换上自己来时的那件旧衣服,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客厅里,李姐还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小杰和李先生也回来了,站在她旁边,气氛很尴尬。
我谁也没看,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
当我打开门,准备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李先生的声音。
“陈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你儿子的学费,生活费,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李先生。”
“不过,不用了。”
“我儿子有骨气,他妈也得有。”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扇我进出了无数次的门。
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地关上了。
也关上了我这十年的保姆生涯。
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抬头看去,李家那扇窗户,灯火通明,温暖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我,正拖着我全部的行囊,从这个梦里,醒了过来。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的心里,很平静。
甚至,有一丝轻松。
我拿出手机,给我儿子亮亮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妈?你下班了?”
“嗯。”我应了一声,听着他清朗的声音,我心里的那点委屈,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亮亮,妈不干了。”
“啊?为什么?”
“妈想通了,妈要去一个……我儿子能给我挣回尊严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亮亮才用一种带着哽咽的声音说:
“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傻孩子,说什么呢。你没有让妈受委屈。你是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妈,你来我这儿吧。我马上就要去北京上大学了,我们一起去。以后,换我来照顾你。”
“好。”我哽咽着说,“妈这就去买票。”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
霓虹灯闪烁,把夜空都照亮了。
我觉得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陌生过。
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过。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坐在候车大厅冰冷的椅子上,我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奔赴不同的远方。
而我,也要开始我的下一段旅程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也许会很难。
也许我会找不到工作,也许我会过得很辛苦。
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一个考了720分的儿子。
他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是我所有的底气。
那个装着888块钱的红包,我还放在口袋里。
后来,我把那笔钱,以李姐的名义,捐给了一个贫困学生助学基金。
捐款证书寄来的时候,我把它和我儿子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放在了一起。
我觉得,这才是这笔钱,最好的归宿。
它不应该成为衡量尊严的砝码,而应该成为点亮希望的火种。
后来,我跟着亮亮去了北京。
我在他大学附近,找了一份在食堂帮忙的工作。
工作很累,但我的心是踏实的。
每天,我都能看到我的儿子,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和他的同学们一起,笑着,闹着,走在阳光下。
他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希望。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我们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但被我收拾得很干净,很温馨。
每个周末,亮亮都会回来,给我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给我读他写的文章。
他说,妈,等我毕业了,我要在北京给你买一套大房子。
我说,傻孩子,房子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娘俩在一起。
我们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活着。
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得坦坦荡荡。
我们吃的每一顿饭,都吃得心安理得。
这种踏实,是再多的钱,也买不来的。
我偶尔也会想起李姐一家。
不知道他们后来又找了什么样的保姆。
不知道小杰去了哪所大学。
但我已经不关心了。
他们就像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车站,我曾经在那里停靠过,但我的列车,终将要驶向更远的远方。
有时候,亮亮会问我,妈,你恨他们吗?
我摇摇头。
不恨。
我甚至,有点感谢他们。
感谢他们用那888块钱,让我提前看清了一些事情。
让我明白,真正的尊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
它不在于你住在多大的房子里,开着多好的车。
而在于,你是否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
在于,当别人试图用金钱和地位来践踏你的时候,你有没有勇气,对他说一声“不”。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我没什么文化。
但我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
心,可以善,但不能没有锋芒。
我的亮亮,他用他的成绩,为我挣来了前半生的面子。
而我,要用我的后半生,为他守住这份做人的里子。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对平凡母子,在这偌大的世界里,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后来我听说,李姐家又换了好几个保姆,都做不长。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买菜,遇到了以前小区的邻居张阿姨。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自从我走了以后,李姐家的日子,过得好像也不那么顺心。
她说李姐总是在外面跟人抱怨,说现在的保姆,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没有一个像我这么踏实肯干的。
张阿姨还说,李姐有一次喝多了,跟她说,她其实有点后悔。
她说,她不是真的看不起我,也不是真的觉得我儿子考得好有什么不对。
她只是……*惯了。
*惯了高高在上,*惯了用钱来衡量一切。
当她发现,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也衡量不了的时候,她慌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一个考了720分的保姆的儿子。
所以,她下意识地,用了她最熟悉,也最愚蠢的方式——打压。
她想用那888块钱,把我拉回到她熟悉的世界秩序里。
结果,却把我,彻底地推了出去。
我听着张阿姨的话,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后悔吗?
也许吧。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也无法弥合了。
就像我那个旧手机屏幕上的裂痕一样,即使还能用,但看东西的时候,总会有一道无法忽视的痕迹。
我和李姐之间,也是如此。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千块钱,不仅仅是尊严。
隔着的是两个世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这种隔阂,是无法用一句“后悔”就能填平的。
在北京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我的精神世界,却前所未有的富足。
亮亮很懂事,他申请了助学金,还利用课余时间去做家教,从来不让我操心他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总是把挣来的钱,第一时间交给我。
他说:“妈,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
我每次都把钱存起来,给他攒着,我说,等你以后娶媳妇用。
他就会脸红,说,妈,还早着呢。
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变得越来越有担当,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有一年暑假,亮亮带我去天安门看升旗。
那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我这个从农村来的老婆子,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的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当国歌奏响,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的那一刻,我看到身边的亮亮,站得笔直,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亮亮他爸还在的时候,他抱着小小的亮亮,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儿子,你以后,一定要走出这座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亮亮他爸,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儿子,他做到了。
他不仅走出了大山,他还走进了这个国家最好的大学。
他站在这里,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看着国旗升起。
他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也没有辜负我这个当妈的,这么多年的含辛茹苦。
那一刻,我抬头看着飘扬的五星红旗,心里默默地说:
谢谢你,我的儿子。
是你,让我这个平凡的母亲,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骄傲和荣光。
大学毕业后,亮亮进了一家国内顶尖的科技公司。
他的努力和才华,很快就得到了领导的认可。
他拿到的第一笔年终奖,就给我买了一枚小小的金戒指。
他说:“妈,你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我戴在手上,怎么看怎么喜欢。
那不是金子有多贵重,而是儿子沉甸甸的心意。
后来,他在北京买了房,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两居室,贷款要还三十年。
但当我们拿到钥匙,打开门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终于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再也不用寄人篱下,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我们有了自己的根。
搬家那天,亮亮把我接过去。
他把我领到一间朝南的卧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他说:“妈,这是你的房间。”
我看着房间里崭新的床,柔软的被子,还有一个*的衣柜,我的眼睛,又湿了。
我这一辈子,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
我拉着亮亮的手,说:“儿子,妈这辈子,值了。”
亮亮抱着我,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说:“妈,以后,有我呢。”
是啊,以后,有他呢。
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这些年,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上网,学会了用微信。
我的世界,不再只有厨房和灶台。
我会在朋友圈里,分享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
亮亮做的第一顿饭,虽然有点咸。
我们家阳台上,我种的第一盆花,开了。
我们第一次去逛公园,拍的合影。
我的生活,简单,平凡,却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我再也没有见过李姐。
听说,小杰大学毕业后,李先生给他安排进了一家国企。
工作清闲,待遇优厚。
后来,他结婚了,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他们的生活,应该还是像以前一样,光鲜亮丽,无忧无虑。
我们就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行驶着。
这样,也挺好。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因为那888块钱而离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还在那个大房子里,日复一日地,做着保姆的工作。
也许,我会拿到更高的工资,李姐也会对我更加客气。
但是,我的心里,会永远都有一根刺。
那根刺,会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会变得更加敏感,更加自卑。
我会在他们不经意的言语和眼神里,反复咀嚼,反复伤害自己。
而亮亮,他也会因为我,而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
他会觉得,他的成功,给我带来的不是荣耀,而是麻烦。
他会活得小心翼翼,不敢那么张扬,不敢那么自信。
所以,我很庆幸,我当初的选择。
离开,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清醒。
我清醒地认识到,有些圈子,你永远也融不进去。
有些人,你永远也无法和他做朋友。
与其卑微地仰望,不如骄傲地转身。
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个地方,能安放你的尊严。
总有一些人,会发自内心地,尊重你,欣赏你。
如今,我已经快六十岁了。
我的头发白了,眼角也有了皱纹。
但是,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年轻,都要有力量。
因为我的身边,有我最爱的儿子。
他是我这一生,最完美的作品。
是我用所有的青春,汗水,和爱,浇灌出来的,一棵参天大树。
现在,这棵大树,长大了。
他开始用他繁茂的枝叶,为我遮风挡雨。
我常常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
金钱?地位?
我想,都不是。
我们真正追求的,可能就是一种,被人需要,被人珍视的感觉。
是一种,可以挺直腰杆,说“我值得”的底气。
而这份底气,亮亮给了我。
那个关于888块钱的故事,我很少再提起。
它就像是一块陈年的伤疤,虽然已经不疼了,但印记还在。
它提醒我,曾经的我,是多么的卑微和渺小。
也提醒我,现在的我,是多么的幸福和幸运。
生活,有时候就像一锅汤。
需要用时间,慢慢地熬。
把所有的苦涩,都熬成甘甜。
把所有的委屈,都熬成坦然。
而我,陈兰,一个普通的保姆,一个平凡的母亲,用我大半生的时间,为我的儿子,也为我自己,熬出了这一锅,最值得回味的,人生之汤。
味道,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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